《尖叫》Linna_离

2、一

　　雨后初晴，阳光犹如破碎的温柔，湿嗒嗒地打在地面上。暖暖的蜻蜓点水一样的温度，穿透潮湿的空气，照射在游乐场里的人们身上。从没有看到过彩虹，阿莱也不指望能够看到多少美好的东西，因为自己这样无聊的生活似乎不可能出现奇迹。头发被雨水吮湿，在清冷的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洗发水的香气，孤寂无聊地四散在空中，找不到哪一缕风能够成为它的恋人，携它而去。阿莱安静地走，就和没有被声波骚扰的空气一样寂寞孤独。

　　搭在代肩膀上的手臂有轻微的颤抖，因为不想被发现而微微抬高，若即若离，似乎随时都可以拿下来。阿莱不知道这样的动作可以维持多久，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可以坚持到这次娱乐结束。对于自己而言，假期里只要接触代就会烦躁，而无奈的是她必须要和代呆在一起，且伪装成好朋友的形象。虚伪什么的很讨厌，却无法拒绝。

　　寂静打破了。代开始不停地抱怨着糟糕的天气，从指责阿莱选的日子不好聊到阿莱的穿衣风格，说她太过于学生气，就好像是二十年前穿越过来一样。然后一下子挣脱了阿莱的手，大步跑到一个大型娱乐设施那里，伸出手臂指着盘旋着如龙一般雄伟的轨道，兴奋的声音滔滔不绝地响起。很高哟。阿莱你那么胆小，不会害怕吧。不管啦我要去玩。干嘛不动……算了我请客还不行吗，穷酸气。

　　代戴着新款的毛线帽子，长长的垂下来的毛穗随着动作在空中画出一个圈，还未落下便再次扬起，似乎是愉悦的孩子。苗条而有曲线的身体被艳丽颜色的服装包裹，向上扬起的嘴角划着不加修饰的笑容，明亮的眼眸中偶尔浮现出一丝嘲讽。这些细节都尽入阿莱的眼底，并愈发使她坚信这样的人无法成为自己真正的朋友。他们之间的关系仅仅是等量代换，金钱交换学习，恶劣交易外层华丽的包装叫做友情。

　　似乎是无意却会伤人心的话语最令人同情，双方都将受到伤害。阿莱望着终于可以解脱的那只手发愣，代拥有着自己无法拥有的一些事物，例如相貌，例如家世，例如权利。让人无法接受为什么她可以拥有使唤人的权利，就似乎是旧社会的地主，把别人都看作是自己的努力，呼来唤去，随意给些什么就打发。最重要的是她的话使阿莱很愤怒，愤怒到抑制不住地颤抖，自尊心都被沾染着毒液的匕首撕裂咬碎，如同垃圾一样对待。不想再对她温柔了。阿莱这样想着，咬住下唇，没有说出一句话。她想如果真的发出声音，应该就像被夺去挚爱东西的人一样哽咽吧。那种屈辱的声音，不想要发出。

　　拉过对方戴着绸缎手套的手，特殊的质地有些丝滑，死死握住像是怕要丢失，似乎下了什么决心。阿莱带着诧异的代奔跑到售票口，焦急地催促着售票的人，掏了两份钱并迅速冲进去。

　　阿莱你在做什么？阿莱等一等……啊……我跑不动……等一下啊……

　　秋天雨后的天气很凉，手脚都被冻得冰冷，蜷缩起来想要从手掌中借去一丝温暖。奔跑的时间不算太久，就那样停在了架起高耸大型娱乐设施的其中一座梯子前，不再挪步。天高云淡，仰望上去看不到边际，它们是那样无拘无束，大片淡蓝色的天空懒洋洋地舒展开，不会被阻止，不会被束缚。自由到令人嫉恨，而又有着深深的羡慕。

　　刚刚下过雨后的地面湿滑，管理的人打算等一会儿再开启那辆能够行驶在这蜿蜒轨道上的，载满着希望的游戏列车。人并不多。阿莱望着那座梯子微笑，仰起头来也不知看向的哪里。大概是天空的尽头，那个茫茫的方向。她放开代的手，伸展开双臂。有凉爽的风穿透淡薄的布料袭来，似乎能够怀抱住这个世界极其飘渺的那部分一般，彻底的舒展的感觉，很幸福。

　　我觉得我的胆子应该比你更大哦。

　　阿莱转过身子，望着一脸疑惑的代，不对她解释什么，只是望一望栏杆外的管理人员。发觉没有人注意到这里，阿莱一步登上那座梯子，再次回转过头，只是微笑。呐，上来吧，上来吧。她这样说着，用手抓住梯子的横杆，瘦弱的手臂绷直，大步迈上去，直到攀到最高点。高处冰凉的风不携一丝温柔袭过，撩起阿莱黑色的长发在空中飘扬，这干枯的没有任何怜悯的风似乎是残弱的老妇，凄惨地走过去。

　　阿莱将身子尽可能地向前倾，快要贴近了那个轨道，或许是因为太高，又或许是因为内心的战栗，甚至可以感觉到轨道传来的刺骨的寒意。长长的发丝垂落在空中，随着风而摆动，阿莱望着底下翘首的代，依旧是一个僵硬的笑容。原本瘦小的身体因为特殊的视角更显得摇摇欲坠。代望着阿莱的面容，一瞬间觉得陌生到有些胆颤，却倔强地叉起腰，大叫着不服。阿莱便又一步一步走下来，代望望她的眼睛，似乎没什么异样。

　　那么，试试看吧。

　　难以发觉的变化，阿莱的语调略有些轻佻，又有些蛊惑，纠结着代的神经。代学着她的样子小心翼翼地走上去，每登上一步都会停滞一会儿，似乎在决定着什么。她不敢向下去看，害怕了解到自己的高度而退缩，却因不肯服输而努力向前，头脑在寒风中有些发昏。阳光在阿莱的脸庞投下阴沉的影子，她面无表情地望着代的身影，不发一言。

　　艰难地向前倾着上半身，一点一点微小的动作叠加起来，手臂和背部都因僵直的动作而酸痛。阿莱望着代慢慢接近自己的动作，甚至幅度还要更大，代高傲的自尊心驱使她一定要比自己做得更好，看起来就好像已经贴在了轨道上面。阿莱没有因为任何事情而变换表情，只是木然地望着，脑海中一片茫然。代紧张地闭上的眼眸也缓缓睁开，身体的颤动一刻都未停止。她在朦胧中望着阿莱再次变得陌生的脸，急促地呼吸，痛苦地维持着这次对望——直到阿莱的双瞳一瞬间睁大——什么都无法反应，连回过头去都不被允许，脊背蓦地僵直。

　　列车风驰电掣地冲来，带着无数的尖叫与惊恐，最后的呼救声都被吞噬，那具身体还未能反应便已经被碾碎在车轮之下。曾经的喜悦和悲伤都无法寻找，像是审判一样决绝地烙印在自己的脑海中。她的朋友或是仇人，霎时间支离破碎，被死亡的利刃生生撕裂成千片万片，无助的肢体和青涩的灵魂散落飞散，血肉模糊。就像是噩梦一般，面前的死亡带着世间最深的恐惧毫不留情地刺穿阿莱的灵魂，将她钉入混乱的深渊，如同白纸上赫然的凌乱发团。惊骇到无法诉说无法哭泣无法害怕，从头至脚的冰冷，如同尸体一般。

　　啊！！！！！！！！！！！！！！！！——

　　这尖叫带着强烈的惊异，万物仿佛定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