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感化 关于未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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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看看脚还能不能动。”急诊室的骨科医生戴着眼镜，年纪大概30多岁的样子，穿着白大褂，浑身上下干干净净，语气平常又不紧不慢地说道。
裴尘斓满脑袋都是汗，脚踝带来的疼痛感让全身都跟着战栗，他坐在椅子上，右脚被艰难的抬到床上，尝试用意念活动一下踝关节，却发现每一次都是钻心的疼。
他紧咬着嘴唇，表情痛苦的摇了摇头。
“去拍个片子吧，拍完之后再过来找我。”医生依旧和缓道。
“大……大夫，我儿子，不会成残疾了吧？”站在一旁的刘心，眉头已经扭成了麻花，她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
“初步判断可能是骨裂，没你说的那么夸张，先去拍片子吧。……来，下一位！”小城市的大医院看病基本都是人满为患，急诊更是如此，裴尘斓后面还有一条长长的队伍等待着会诊，大多是身上各处有不同程度的伤，有的表情要比他更痛苦，有的索性疼晕了过去。
相比之下，他还算好的。
在刘心的搀扶下，裴尘斓单只脚蹦着走去X光拍片室，尽管已经尽可能的保持受伤的脚踝没有什么大动作，但轻微的摆动带来的刺痛感也让他足以眼前发黑。
但他还是一直咬着嘴唇，直到咬破也没有吭一声。
半个小时后。
还是刚才的医生，他将片子放到观片灯上，用笔杆子尾部只了一下片子中受伤的位置：“没什么大事，只是骨裂，打石膏就行，就是这受伤的位置有点不容易养，回家之后要小心一点。”
医生的态度总是一脸冷静，任凭天塌下来都不会急躁，刘心很认真的听着医生所讲的一字一句，生怕漏掉了什么内容。
从医院出来，裴尘斓除了脚上多了一圈厚厚的石膏板之外，两只胳膊底下还被免费赠送了拐杖，初次拄拐的他，与这两根棍子相处的并不融洽。
想跳着走吧，两根拐杖就会往后倒，想用拐杖当假腿用吧，腿又不知道该怎么走路。
他别别扭扭地尝试了半天，这回不仅脚上疼得冒汗，心里也跟着急得冒汗了。最后还是刘心搀着把裴尘斓送回了家。
……
“来，喝点猪蹄汤，好好补一补。”
原来刘心回家又出去，又提成一大袋子的食材回来，是为了给自己做猪蹄汤啊。
裴尘斓坐在沙发上，左右两边各杵着一根拐杖，像是左右护法一般，右腿翘在茶几上，他结果刘心手里还冒着热气的猪蹄汤，喝了一口，味道正好。细想起来，自己的妈妈好久没给自己做过饭了。
刘心看着裴尘斓喝完一整碗，笑了笑，又道：“要不要再喝一碗？”
裴尘斓摇了摇头。
刘心这才坐到了沙发上，并没有和裴尘斓挨着，两个人中间隔着一根拐杖，她垂眸道：“对不起。”
对不起。刘心说。
裴尘斓也惊讶到了，他看着刘心，后者又道：“是妈妈害的你受伤的，妈妈对不起你。”
后者用手掩面，泪水从指缝中溢出，她用从未有过的温柔语气道：“我，真的不是一个称职的母亲，这么多年，我和裴胜，让你背负着本该属于我们的负担，却忘了其实你也只是一个孩子。”
“斓斓，妈妈以后再也不去打牌了，我发誓，我会好好待在家里照顾你，如果裴胜愿意回来，我也会照顾他，我想试着给你一个家，好不好？原谅我，好不好？”
刘心近乎恳求的语气像刀子一样刺穿裴尘斓的心。
因为是血脉相连，所以我愿意默默承受，有福不求同享，但有难一定要同当；因为是血脉相连，所以无论何时何种情况，你都永远是我的母亲，我也曾怪过、怨过，但是当一个很少为家庭负责任的母亲说出“我想试着给你一个家”的时候，一切都消失殆尽了。
其实自己一直渴望的，一直向往的，不就是一个和和睦睦的家吗。
裴尘斓也泣不成声，一把抱住了刘心，怀里的母亲有些陌生，但他相信，总会再变得熟悉，一切都是有温度的，一切也都会变好。
接下来的几周，刘心确实做到了自己说的那样，她每天的工作就是照顾自己的儿子，有时候裴尘斓想去帮忙，便也被前者拒绝了。
姥姥也回到自己的房子里住了，家里每天就只剩下刘心母子，这个家似乎在慢慢地变好，只不过裴胜却一直没有回来。
在刘心的精心照料下，裴尘斓终于拆了石膏，只不过右脚踝还明显肿了一块，刘心便每天拿着冰袋子给裴尘斓消肿，牛奶鸡蛋基本上是每日必备。
裴尘斓20年的人生终于体会到了一段时间的母爱和家的温暖。
就当裴尘斓准备收拾东西重回学校上学时，噩耗再次来袭——裴胜脑梗再次住进了icu，且这次情况比前两次都糟糕，他的肺部感染，已经陷入了重度昏迷。
……
三个月后。
轰隆。
军营的夜晚其实并不漫长，因为经历了一天的劳累，所有人都像条狗一样瘫在床上，宿舍里的呼噜声如雷贯耳，但谁也听不到。
时阳却猛地被这一声雷所惊醒，隔着窗户都能看到外面的倾盆大雨、电闪雷鸣，门被大风刮的咯吱咯吱响，窗户虽然紧闭，但密闭性并不强，风从缝隙中钻进来，发出一声声尖锐的鸣叫。
时阳把被子往上拽了拽，他是有些害怕的。
他尝试着用脚踹了踹上铺的床板子，小声道：“睡了吗？”
上铺除了呼噜声，并没有任何回应，随之翻了个身，还吧唧了两下嘴，又开始了呼噜声。
时阳叹了口气，索性从床上坐了起来。
一般情况下，手机都是要上交的，所以时阳现在能做的只是发呆或者是数羊。
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
好吧，并没有什么用。
轰隆，轰隆。
窗外的雨不断冲刷着玻璃窗子，雨点敲击在玻璃上的声音变得格外清晰，屋子里开始越来越冷了。
他从床下统一发放的迷彩编织袋里拿出了一团黑色的针织物，仔细一看，毛线都开始掉毛了。
时阳笑了笑，把这团黑色的针织物展开，是条围脖，用鼻子嗅了嗅上面的味道，一股子土腥味。
时阳叹了口气，把围脖绕在了脖子上，然后躺了下来。
很神奇的是，他戴上围脖之后不久，就睡着了。
夜晚还做了一个梦，让他整晚带笑。
翌日早晨，哨声响起，这是起床的死亡铃声。
时阳却没起来。
早早收拾整齐的东北上铺一把将时阳揪了起来，后者带着起床气骂了一句“卧槽”，正准备继续躺下睡觉，结果被前者一只手把围脖从脖子上摘了下来。
“大哥，现在已经入夏了，你还戴着毛线围脖，你玩什么毛线呢？”东北上铺依旧带着他地道的东北口音说道。
“别他妈动我围脖，这是我独特爱好不行吗？我这就起床。”时阳赶紧从床上窜了下来，穿好鞋，把围脖又重新叠好变成了一团黑色针织物，塞回了编织袋里，然后就去洗漱了。
训练之余，东北上铺再次八卦道：“你那个围脖……不是买的吧？”
“嗯。”时阳冷着脸，嘴唇微动：“前任送的。”
“你这么专情？都成前任了，还难以忘怀啊？”东北上铺继续道：“都说初恋才最难忘，你这难忘的却是前任，也真是独特啊。”
“我前任就是我初恋。”
东北上铺：“我觉得你在秀恩爱，可是我没有证据。”
时阳坏笑了一声，道：“我前几天跟我姐打电话，她说我前任回学校上学了。你信不信，等我入伍结束，前任就能变成现任，而且这次，我得让他追我。”
东北上铺眯着眼睛若有所思的看着时阳，心道：这个人到底在犯什么神经？
……
裴胜是在这三个月中的某一天去世的，离世的时候并没有感受到什么痛苦，一句话也没有多留下，就失去了所有的生命体征。
等裴尘斓和刘心赶到的时候，裴胜就像当时李叔离世时那样，被盖上了一层白布。
第一个想法当然是难过，可紧接着，裴尘斓却笑了一声。
裴胜，永远不用再痛苦了。
心里的折磨，身体上的折磨，已经将这个人摧残的只剩下皮包骨头，裴尘斓一直不明白，酒有什么好喝的，宁愿放弃健康也要去喝酒。
但当他看到裴胜，他终于明白了，酒能麻痹神经，所谓借酒消愁就是这个道理。
裴胜也曾想清醒一些，回归到现实当中，但他发现，自己不再适合周围的任何圈子，甚至于成为了人人排挤的对象，而且自己的存在也给儿子带来了不可磨灭的痛苦，所以他只能选择消失，跑到一些不为人知的酒吧里，喝得烂醉如泥，他也从不在酒吧认识朋友，因为经历了之前的诈骗案之后，他发现朋友都是靠不住的，他也从不想找什么小姐服务，因为他的潜意识里觉得刘心除了爱玩牌之外也是一个挺好的女人。
人一旦没有了疏解的对象，就会变得偏执，钻了牛角尖，最后陷入泥沼，全身没入，无法自拔。
李国庆是如此，裴胜更是如此。
裴尘斓跪在地上，不知道自己是笑是哭，像极了一个疯子，眼睛都开始发胀发疼，又开始了耳鸣。
他以为他的家在慢慢变好，却最终还是成了残缺。
裴胜的骨灰被埋在了山上的一棵柳树下，柳树是有极强再生能力的，裴尘斓和刘心希望裴胜的下一世能是个普通平凡、喜乐安康的人。
刘心让裴尘斓走远了些，自己才慢慢蹲了下来，将埋好骨灰盒的土坑添上土，道：“老裴啊，咱们这辈子做得最错误的决定，就是生下斓斓这个孩子，你和我都是不称职的父母，也是不称职的夫妻，当时选择跟你在一起啊，真的是被长相吸引住了。”
女人笑了一声，又道：“你年轻的时候，是真的挺帅的。我猜你当时也是因为我长得好看才娶我的吧？”
“果然，色令智昏啊。”
女人长叹了一声，用手平了平土，又道：“老裴啊，如果有来世，咱们就不要做夫妻了吧，你要是找个好女人，这辈子或许也不会变成这副样子，也算是我害了你们啊。”
“我走了啊，记得在天上少喝点酒，我会照顾好咱们儿子的，你一切放心。”
刘心说完了最后一句话，用手抹了一把泪，才拉着裴尘斓离开。
老家的一切又恢复平静，裴尘斓终于决定回去上学，无论如何，大学都是要念完的，也算是不辜负李叔、林姨，还有现在的刘心和已故的裴胜。
“如果不做现实中的疯子，就只能做自己妄想世界的疯子。”
裴尘斓再次想到林姨对自己说过的话。
或许，自己应该变成一个疯子了，只有这样，才能彻底改变如今的生活，才能真正站在自己想站的位置上，才能理所当然的有资格陪着自己在意的人。
回到学校之后，他才从刘倍和关子清口中得知时阳入伍了。
入伍要两年，时阳再回来都是大四了。
一年的时间，自己有这个机会吗？
为了赚学费，裴尘斓又见了时诺一面，并主动提议继续以前照顾乐乐的工作，只不过地点换成了时诺家。时诺自然是十分欣喜，一开始见到裴尘斓的时候心里都是一惊，赶紧抽空就给时阳打了个电话告诉了自己堂弟这个消息。
堂弟语气中十分平常，只道了句“我们已经分手了，他回不回来和我有什么关系”，内心却还是激动得不行。
裴尘斓能回来上学，说明他家里的事情处理的差不多了，他家里到底出了什么事情了？当时借自己那么多钱又是怎么回事？
种种疑问此时都滋生出来，像是长草了一样。
不过时阳仅存的理智还是想到：分手时自己对裴尘斓做了过分的事情，这件事情横在两个人中间都是一件尴尬的事情，更何况自己并不清楚裴尘斓是不是会因此而记恨自己，所以只能等自己回到学校之后才能知道裴尘斓真实的想法。
他很想现在就飞奔回学校去。
可是不行。
这次自己绝对不能表现的像之前那样轻浮。
裴尘斓，一定得是自己的，但是，得想办法让他把自己追回来，只有这样，两个人才能长久。
关于未来的主语一定是我和你，如果要加个合适的形容词，那便是至死不渝。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感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