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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蔷薇越暮夜 在数据库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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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难堪,紧接着是羞恼。
“还有心情开玩笑?”
都甫脸色阴沉,单戎霞却笑了。红肿的嘴唇让笑意有些变形,多少显得滑稽。
杯影阵立,沉默旁观。
都甫重新倒了一杯常温水,递到她面前。
“水。”
她接过杯子,杯身在掌心里轻微打滑。都甫伸手托了一下杯底,避免它砸在地上。两只手短暂贴近,又同时收开。都甫顺势将手插进口袋。
她小口喝水,余光里,都甫正盯着她看。
“谁把邬念的记忆给了你?”语气确凿,不容否认。
诧异间,单戎霞脑内疯转。
她佯装茫然:“什么意思?”
“当时只有我们和她两个人。”
“所以?”
“单戎霞,别把自己想得太聪明。”
“原来你都知道。”
都甫将废针密封后扔进处理槽,动作利落而轻松。
她又问:“那你刚才为什么会有情绪波动?”
“怕你死在这里,会很麻烦。”
“不止这个吧?”单戎霞喘了口气,撑着柜门坐直了些,眼里仍然潮湿,视野边缘浮着一圈白光,“你还怕自己有把柄被抓到。”
“把柄?被你抓到?”语气稍显不屑。
“当然不是我,我哪有能力威胁到你?”她摇头,指了指天花板,“但对他们来说,就不一样了。”
都甫的神情敛起,眼神又冷下来。
“你胆子倒不小。”
她扬了扬眉,不予置评。
他盯着她:“你想知道什么?”
厨房顶灯照着他的脸,加深了眼下阴影,那一瞬的阴沉收束得极快。
单戎霞把水杯放在膝边,指腹抵着杯壁上残留的水痕。
“回收八局的后续处置是有终点的,”她说,“冷藏,火化,器官捐献,销毁,暂存……不管什么终点都有接收单位。可渊穆的工作表单只停在意识数据提取——提取出来做什么?提取之后,标本又怎么处理?”
他眯起眼:“为什么要问这个?”
“事关我的职业操守,我需要知情。”
“这是比回收八局更科学高效的工业流程,”他说,“银海症候群会造成意识结构不可逆坍塌,残余神经有传染风险。意识数据提取属于风险隔离流程,能有效阻断污染。”
单戎霞听完,眼睛微微睁大,露出更多眼白:“这回答也太官方了,我直接去看宣传册算了。”
“这就是答案。不满意的话,我不知道你想听什么。”
“如果这是遗体处理,我要知道接收单位。如果这是医疗处置,我要看医嘱和知情同意书。如果这是实验,我要看见伦理批文。”
都甫的视线在她脸上停住:“你没有权限。”
“钢板一块啊。”
“你只是个借调的轮值人员。”
“那我为什么能参与这种流程?”
“你问这些,是想证明公司有问题?”
“不,我是想知道自己到底在做什么。”
“知道了以后呢?”
她硬着头皮解释:“看情况决定是停止、补救,还是追责。”
这话过于牵强,连她自己都觉得荒诞——坐在敦华某部长家的厨房地上,嘴唇肿着,喉咙还疼,却在谈向敦华追责。
都甫嘴角微扬,笑意极淡,几乎算不上笑。
“这是回收八局的风格?”
“我个人的职业道德。”
“在这里,这种没用的职业道德会害了你。”
“邬念的数据也是这样被提取的?”
都甫抬眼,灯光在他瞳孔里压出细小的亮点。
她耸肩:“怎么了?”
都甫收回视线,转而沉默地收拾起桌上的杯具。
“不能提?”她试探。
一阵安静之后,他缓缓开口。
“在数据库里,名字没有意义。”
“那什么有意义?”
“多样性。”
“什么的多样性?”
“迭代需要可观的有效数据,覆盖足够多的变量——创伤类型,依恋模式,服从阈值,背叛反应,求救偏好……”他短暂停顿,“收集时巨细靡遗,整理时大浪淘沙,能调用的核心会被留下,无用的细节则被彻底清理。”
单戎霞嘴唇动了动,陷入沉思,想趁机多问几个问题。
都甫却从她手里夺回了杯子。
“好了,你该走了。”
不等她反应,胳膊猛然被架起。她脚下发软,身体轻易便被带离地面。他握着拳,勾住她腋下,把她从厨房一路拖到门口。动作不算粗暴,却没给她任何拒绝的余地。
临到门口,他松开手,后退一步。
“自己走。”
“我还没问完。”
“够了。”
“你怕什么?”
玻璃门滑开,夜风涌了进来。
“你才应该怕。”他低头看着她,眼神幽深。
“什么意思?”
单戎霞撑住门框,药效退去,四肢开始发沉,她却感到异常清醒。
他不答,漠然将她推出门框。
“等一下,再问一个问题。”
他不悦地望着她。
“明早几点出门?”
“我要叫安保了。”
“七点四十二?”
他脸色微变。
“早一分钟会碰到二十一层那个喜欢在电梯里吃早饭的人,晚一分钟会被十五楼的家长挡着门等孩子穿鞋,对吧?”
“闭嘴。”
“明天见。”
雾面玻璃在她面前合上,落锁声清脆。
单戎霞揉了揉酸痛的腿,一深一浅走向电梯。
回到家里,她直奔浴室洗澡。
镜子里映出她的脸:嘴唇肿胀,眼下发红,发髻凌乱却漂亮。
她对着镜子低声念自己的名字。
“单戎霞。”
她抬手,把那团发髻拆了。发绳滑进掌心,头发散落下来,镜子里的人终于没有那么陌生。
“单戎霞。”
她又念了一遍。
(二)
清晨七点四十四分,都甫走出敦华云庭的大门。
晨光从楼群之间切下来,落在门厅前的黑色石阶上。门口的识别闸机不断弹出柔和的提示音,车道亮起导引线。住户陆续步出旋转门,衣着整齐,步伐匆匆。空气中浮动着须后水和淡香水的气息,混着大片人造绿植散发出的湿润泥土味。
他走下黑色石阶,皮鞋底敲出短促而均匀的声响,目光扫过四周,脚步在台阶末端短暂停住。有人认出他,隔着几步点头问好。他得体回应,顺势收回视线,理了理领带和袖口,迈步往街角走去。
咖啡店嵌在街角,整面落地玻璃映出街道上流动的行人与悬浮轨道投下的淡青色阴影。推门而入时,门轴上的阻尼器发出低沉而顺滑的液压声。
巨型烘豆机占据了吧台后方整面墙,铜色锅炉在运转中发出持续的低频轰鸣,热气蒸腾。玻璃柜里排着各式烘焙点心,冷气从开放式冰柜边缘逸出,与烘豆机的热浪视觉交汇。
收银台的机器人弹出机械臂,托盘上放着一杯虹吸曼特宁和一小瓷罐炼乳。炼乳沿着杯壁滑入咖啡,黑白交融处漾起细密的气泡。他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眉间细微地舒展开,转身走向惯坐的窗边座位。
窗边的窄桌嵌着冷白色灯带,桌面映出天花板上的射灯和铜色管道。
蔷薇色撞入视野。
都甫的呼吸瞬间落空。
阳光从窗边斜落,她正斜倚着椅背,右手搭在杯盖旁,肩背放松。她穿着深蓝色缎制衬衫,衣料在光线流转间泛出波纹光泽。衣料贴着肩线,袖口收得利落,露出一截手腕。头发随意挽在脑后,耳侧垂落几缕,嘴唇是熟悉的冷蔷薇色。
他停在过道中央,身后的客人端着杯子侧身避让。有人低声说了“借过”,他没有听见。
“阿念。”他低声唤道。
她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他脸上。神情漠然,眼里有些不耐烦。
这张脸分明不是她,却与旧影层层交叠。
他握着咖啡杯的手指收紧,杯缘紧紧抵着指腹,炼乳的甜味和咖啡的苦味搅在一起,梗在喉间。
他向她走去,脚下触感消失,周遭的声音退得很远,仿佛来自另一个空间。
理智之下,他听到自己语气生硬:“你在这里干什么?”
她不悦蹙眉,轻哼一声,起身,径直与他擦肩而过向外走去。经过时,他下意识寻找熟悉的气味。
他愣在原地,眼看她推开玻璃门。
他大步跟上,杯盖下咖啡晃荡,热气灼烫手指。
步履一致,她穿梭来往人流,沿着人行道往站台走。
阳光在叶片间碎成光斑。
他紧随其后。
列车滑入站台,气动门向两侧释压。她上车,自顾自在靠窗位置坐下。他用尽量自然的步速跟进,在她旁边落座。
车厢内有股淡淡的消毒水气味。
她侧头看窗外,下颌微收,耳后的碎发随车厢震动轻轻晃动。
车门合拢,列车起步,阳光被桥架切成窄条,一道接一道扫过车厢,明暗交替。
广告屏轮播着“敦华数据安全存储,您的前沿生命科技伙伴”,字体鲜明,声音格外醒目。
她眯了眯眼,对这广告词若有所思。
都甫望着她思考的侧脸,看得入神。
街区与绿化被甩到身后,雪山常青松巍然的轮廓从远处晨雾中浮现,外墙被朝阳染成金色。
列车在雪山常青松站台停下,气动门再次展开。人流向办公楼入口涌去,皮鞋和高跟鞋敲在地砖上的声音混成一片急促的鼓点。
走出车门时,有位老人迎面上车,穿着深灰色长外套,料子洗得发白,背部佝偻,头发银白,手里拎着一只牛皮纸袋,袋口折得整整齐齐。
老人经过她身边时,她的脚步停了半刻,像是在礼让。
都甫顺着她的视线望去——老人眼尾下垂,鼻梁旁有褐色的老年斑,步子慢而稳,外套肘部有块不太显眼的补丁。
人流合拢,那佝偻的身影转瞬便被吞没。远处办公楼入口的旋转门将人流一拨拨吞入,又吐出空转的门扇。
(三)
椅背挂着几片没撕干净的医用胶布,监测带垂在扶手边,储存模块在读取槽里闪烁着绿色的光点,伴随着细微的电流声。
安入林站在操作台前,手里拿着记录板。记录板上的全息投影正显示着实时波形,几条不同颜色的曲线起伏跳动。
门锁顺畅解开,发出清脆的机械声,脚步声迅速逼近。
他抬头,兰祈恒已经冲到面前。
“你怎么——”
话刚出口,重拳已砸来,骨骼撞击的闷响在窄小的空间里回荡。
记录板脱手飞出,在墙上留下一道浅坑,又啪地落在地上,全息投影熄灭。
安入林向后跌去,腰椎撞上操作台边缘的金属护栏,仪器发出尖锐的提示音,红色的报警灯把房间照得忽明忽暗。
兰祈恒抓住他的领口,猛然将他拎起,又重重砸入墙面。
“终止任务。”兰祈恒的声音凶戾。
安入林嘴角已经绽开一道口子,齿间血红,他吐出一口血沫,吃力地喘了口气。
“她同意了。”
兰祈恒的拳头再次落下,安入林偏头避开半寸,拳峰擦过他的颧骨,砸在后方金属柜门上,发出尖锐刺响。柜门里的器皿互相碰撞,发出碎裂翻倒的混乱声响。
兰祈恒手背的皮肉裂开,血从指骨处渗出来,顺着手背往下淌。他毫无察觉,又一拳砸中安入林的腹部。安入林的身体弯折,胃里的空气从喉咙里挤出来,发出干呕闷哼。
他弯下腰,膝盖撞上地面。兰祈恒抓住他的头发,把他的脸按向操作台边缘。操作台上的键盘被压到,乱码跳上屏幕。
“别碰设备!”安入林从喉咙里挤出声音,嘶哑而急促。
兰祈恒把他的脸压得更低,安入林的颧骨贴着冰冷的金属台面,五官因挤压而变形。
“我说过了,终止任务。”
“她自己要求的。”安入林的脸上渐渐浮起怒意。
兰祈恒把他摔在地上,膝盖压住他的胸口,前臂抵住他的脖子:“现在就通知她任务结束,把她撤回来。”
“做不到,”气息受阻,安入林的脸涨得通红,但他语气笃定,甚至有一丝诡异的平静,“她知道后果,也接受了。”
兰祈恒下颌绷紧,牙关紧咬,颧骨上的肌肉突突跳动。肘部渐渐加重了力道,安入林的喉咙发出被挤压的咯咯声。
“来不及了……”安入林的声音越来越沙哑,“你以为……这是关掉机器吗……拔掉设备……她就会恢复原样吗……”
“而且……”他抓住兰祈恒的手臂,指甲深深嵌进兰祈恒的小臂皮肤里,“你凭什么替她做决定……”
兰祈恒的指骨紧绷,血从指缝间滴落。
他的眼睛暗下来。
身下,安入林的四肢开始挣扎,渐渐难以再发出声音。
房间里只剩仪器的运行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