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道楼龙华里》思弋

64、飞行旧时代 琴酒、柠檬

　　汗水散去，凉意钻进身体。椅面从腰后托上来，弧面慢慢收拢包住肩胛，顺着脊柱向下卸力，身体被动放松。

　　都甫语气温和：“你们什么时候认识的？”

　　她反问：“你不相信我是她的朋友？”

　　他摆手，身体稍向后仰：“没有的事。”

　　她追问：“为什么要假装不知道？”

　　“什么？”

　　他流露出真诚的困惑，让单戎霞有些不耐烦，她斜睨他一眼，鄙夷地晃了晃头。

　　他嘴角微沉，后脊竖直，得体姿态糖衣般渐渐消解。

　　“我知道她去过，但不知道她在那里还交了朋友。”

　　闻言，她听到自己冷笑一声。

　　“这轮得到你管？”

　　尾音轻飘，顺口带出揶揄和不屑，自然流露的语言习惯。

　　都甫的眼中闪过诧异，却不像是因为被冒犯。他在她脸上仔细搜寻，现出短暂的茫然。

　　漫长的寂静中，单戎霞后背微微发紧，倦意伴着紧张感袭来，前额混沌，注意力开始发散，她瞥向都甫身后的陈设，忽觉沙发组像海底的石头，沉静却压抑。当时怎么会选这样一套家具?

　　他未作表态，回身隐去了表情，感应灯随他的脚步一路亮至操作台。他打开柜门，玻璃柜里整齐排列着各类杯子。

　　“喝点什么？”他问，手在不同杯型间停顿，像个酒保。

　　“水。”

　　“常温？”

　　“可以。”

　　“好。”他拿下一只直筒玻璃杯倒水，又拿下一只古典杯。

　　她的视线飘向他手边的调酒机。

　　“不准备睡觉了？”

　　他操作调酒机的手悬在空中，蓦然抬头盯住她。

　　“你知道我随时可以呼叫安保的吧？”

　　单戎霞被他看得发憷，她闭了闭眼，没有答话。她后知后觉意识到，她那么问是因为知道他一定会喝黑俄，而他的黑俄配方是甜度调低，咖啡利口酒双倍。

　　“单医生，不要兜圈子了，你深夜登门，一副很了解我们的样子，到底想从这里得到什么？”

　　“我们？”她抬眼看他，“你算什么东西？”

　　空酒杯悬在空中，迟迟没有落下。

　　寂静拉扯间，她发现自己攥住了扶手，掌心湿润。

　　“不要学她说话。”他垂眼低语，传递出一丝警告。

　　说罢，杯底落出短促的触击声。

　　单戎霞的手指收紧，身体也跟着紧绷，椅面感应到她的动作，支撑弧度随即微调，施以耐心的束缚。

　　“学？”她听到自己平淡回应，气息位置不同以往，尾音压低，带着懒散的鼻音。

　　她收腿起身，蛋形椅内部传出悦耳的机节松懈润响。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她真的应该找个理由离开，换成更安全的绕行策略，可有一股力气推着她往前走。

　　都甫冷眼看着她一步步走近，毫无犹疑地驻足他身前，只留下半臂距离。

　　光线从玻璃杯中穿过，在桌面映出一块淡光矩形。

　　她伸手，绕过直筒玻璃杯，指尖扣住古典杯的杯沿，往自己这里拖了半寸。手在杯边停顿一瞬，拇指按住下缘，杯身倾斜，食指抹过杯口，松手。

　　玻璃杯以一种优雅的姿态打转，光影荡漾。

　　都甫低头望着她灵活的指节，微微出神。

　　“你想喝点酒吗？”他低下头，伸手握住踉跄的酒杯。

　　“不了。”

　　“你喜欢喝什么酒？”

　　单戎霞不语。

　　“你这么了解她，不会不知道她最爱喝什么酒吧？”

　　他凑近了些，单戎霞的瞳孔在近处收了一下，手仍搭在桌沿，虎口微微绷紧。

　　他抬手取下一只笛形杯，放到调酒机下方。酒液沿着内壁滑下，浅淡的蓝紫在杯底散开。紧接着，酒杯空降到她面前，杯口的冷雾在二人的视线间晕开。她嗅到酸甜沁爽的酒精味。

　　此刻，任何借口都比接受安全。

　　可她缓缓探头过来，吻上杯沿，抬眼望他。不同于邬念的浅褐色，这是一对深褐色的虹膜，眼尾平顺，睫毛浓密而角度向下，在眼眶下投落一小片阴影，也和邬念上挑的眼睫不同，显然两模两样的面孔。可是，这眼中的掌控感为何如此熟悉？

　　他不由地往她唇间小幅倾斜杯身，眼看她顺着酒面呷了一小口，在她眨眼的瞬间收回角度，以免酒液溢洒。

　　“你还是这副德行。”她道。

　　再抬眼时，那对眼睛已近到鼻尖。酒精之外，他闻到陌生的气息，清凉微苦，让他联想到薄荷茶。

　　他立刻想到了陈写银此前为他精心设置的陷阱，眼前的这个该不会也是机器人吧？本部门的技术虽然在业内领先，但远不到真假难辨的程度，再往上……莫非是烟杪的工程机下放？

　　杯底在桌面上发出堂皇的摩擦声，都甫的手指离开杯壁，往后退了半步，将眼前人纳入更广的观察范围。

　　单戎霞没有跟近。刚才酒液入口的瞬间，舌尖冰凉，柠檬酸割开甜香，果核味在舌根留落一丝苦意，回味时花香泛起，味道清爽平衡。可紧接着，麻意从上颚蔓延，耳后开始发烫，热意沿着颈侧往下走，皮肤发痒。她用舌尖抵住齿背，借这个动作确认自己还能说话。

　　她飞速调出关于这款酒配方的记忆——琴酒、柠檬、黑樱桃、紫罗兰——她没有喝过这酒，也没想到自己会有过敏症状。

　　她把手背到身后，指甲压进掌心。

　　“测试结果如何？”她意图表现从容，但出口才意识到这句话的尾音飘逸，似酒意上头。

　　都甫没有回答。他视线落在她脸上，又瞥了一眼酒杯。杯壁仍凝着冷雾，浅蓝紫酒液停在杯底，液面没有下降多少。

　　麻意从舌根蔓延到喉咙深处，吞咽时刺痛，胸腔热意翻涌。

　　都甫的眼神收拢，方才短暂的恍惚从脸上撤走，取而代之的是警觉。他后仰了一些，姿态仍旧得体，肩背却已经进入防御状态。

　　“这又是什么招数？”

　　她刚要开口，胸口忽然闷住，气息被堵在锁骨后方。她没有咳出声，尽力维持着此刻的动作，思索如何找个借口自然离开。

　　皮肤已然通红，颈侧浮出大片细密的疹子，嘴唇肿起，喉间闷着嘶哑的咳呛，可她的眼睛还在直挺挺地盯着他，好像自认为伪装得毫无异样。

　　“你对什么过敏？”他试探。

　　膝盖顿时失去力气，身体不再听她调度，髋骨失控磕上桌缘。闷响之下，杯身受震轻晃，酒液晃起，蓝紫色的光碎成一片不规则形状，冰凉液体顺着她的手背滑落。

　　单戎霞的喉咙里只挤出破碎的气音。

　　都甫犹豫了几秒，听着她喉间残喘越来越急促，低骂一声，转身冲向医疗抽屉。

　　单戎霞顺着柜门滑坐在地。

　　一阵混乱的动静之后，喷雾、贴片、药物、注射器在她身边被尽数铺开。

　　与此同时，她听见他正向祝鸢发出急救呼叫指令。

　　不行！

　　她猛然攥住他的胳膊。

　　“别叫人……”

　　声音短促，混在她喉间的囫囵怪声中，哀求中留有一点自尊。

　　都甫的身影僵在灯下。

　　祝鸢发出提醒：“是否确认呼叫急救？”

　　疼痛被猝然照亮。

　　热浪冲散视线，墙面线条开始扭曲，周遭重叠成模糊的光斑。

　　手指嵌入地毯绒面，指缝里卡着细软纤维。门外有人在走廊里说话，声线隔着墙体，忽远忽近。她趴在地上，头发黏住脸颊，眼前的杯底倒扣着，残酒慢慢渗进羊毛里，颜色越来越深。

　　单戎霞看到都甫跪到她身前。这个都甫年轻一些，头发被吹乱了，眼眶通红，脸上满是愤怒和惊慌。他说了什么，她听不清，只能看见他的嘴一张一合。她抓住他的手腕，指尖使不出力，只能攀住他袖口的褶皱。

　　“别叫人。”

　　“不行，”他的声音抖得厉害，“我找人来帮忙！”

　　“求你。”

　　这是邬念人生中唯一一次求他。

　　此刻，都甫被钉在原地，手还停在半空。脸上血色退去，耳边只剩呜咽般的低噪，眼睛失焦。

　　祝鸢再次提醒：“是否确认呼叫急救？如无应答，十秒后将自动呼叫。”

　　倒计时开始。

　　单戎霞攥着他的胳膊，身体全无力气，手指却还挂在那里。她僵直着脖子，恳求着缓缓摇头。

　　“取消。”他说。

　　祝鸢回应：“急救呼叫已取消，建议立即进行紧急抗过敏处理。”

　　单戎霞眼底闪过一丝极浅的松动，随即安心沉入过敏反应中。她知道都甫不会叫人，也知道他不会让她死在这里。反正现在情况也没法更糟了，于是她强撑着的那点力气松懈下来。

　　都甫没有再看她的眼睛，准确说，他眼里现在除了医疗用品什么也看不见。他从散开的药物里捡出注射器，撕开封条，顶开保护帽，攥住她的腿侧，隔着衣料找到位置，针头刺入，药液被推到底，动作快得近乎粗暴。

　　单戎霞的身体猛地抽了一下，喉间挤出更重的喘声。都甫拔针，手掌还按在她腿侧。她的胸口剧烈起伏，发出坏掉的风箱声音，几次之后，终于吸进一口稍长的气。

　　心跳又快又重，血液撞过耳膜，指尖发麻，锁骨后方那块堵塞慢慢裂开。她靠着柜门，眼皮垂下来，嘴唇仍肿着，颈侧红疹烧得发亮。

　　都甫盯着她，直到她的呼吸不再卡断，他才垂下眼，收回了手。

　　空针滚到地上，被桌脚挡住。

　　祝鸢提示：“紧急处理已完成。建议持续监测生命体征。”

　　都甫没有回应。

　　房间里交错着二人惊魂甫定的呼吸。

　　她抬起眼皮，发现都甫正跪在她身前，眼中空洞，两只手都在发抖，看着有些可怜。

　　局面竟失控至此，她陷入沉思，不知如何缓和气氛。

　　犹豫再三。

　　“平身吧。”

　　她听见自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