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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枯雪浮扇绘 ...


  •   (一)

      轮胎碾过碎石,老旧的柴油车在颠簸中左摇右晃。单戎霞松开油门,让车顺着坡度滑下干涸的河床。

      仪表盘上,信号强度条一格一格向上跳,蜂鸣声越来越急。她减速,目光扫过窗外。河床向两侧延伸,地面龟裂成无数灰白的硬块,裂缝深处嵌着盐碱。远处,耐旱的灌木耷拉着叶子,在热浪中纹丝不动。

      河道在前方拐弯,视线里突兀现出数根土黄色岩柱。柱身布满风蚀的纹理,直指苍穹,像巨人的肋骨。

      岩柱后面,露出一角灰绿色的金属。

      她加速驶近,猛地踩下刹车。车轮掀起沙墙,沙砾纷纷扬扬落下。

      引擎熄火后,寂静骤然压下,只剩下热风刮过岩石的嘶嘶声。她猛然推开车门,铰链发出仓促的吱呀声。

      她闷头飞奔过去,脚下深浅踉跄,脑中一片空白。

      临到门前,她弯下腰,手撑在膝盖上喘息,喉咙里全是滚烫的沙尘味,动作却骤然静止。

      车内毫无动静。倘若人在且清醒,早该注意到车辆靠近。

      她抬手贴上拇指,睁大眼睛,车门随之咔嗒解锁。

      热浪混着浓重的气味扑出来——浓重的锈腥味。

      她夺门而入,落脚瞬间打滑。鞋底踩上的液体尚未完全凝固,带着粘稠的阻力。她向后仰倒,一屁股重摔在地。

      手本能地向后撑去,掌心按进一片温凉湿滑之中,满指粘稠。她的腿提到了什么东西,顺着看过去——是一条腿,弯折成不自然的角度,裤管被血浸透,紧贴在皮肤上。

      光从敞开的车门涌入,照亮空气中翻滚的尘埃。

      她看到兰祈恒灰白色的脸,浸在发黑的血泊中。

      “不……”声音从她喉咙里挤出来,嘶哑破碎,“不……不要……”

      哀嚎没能组成连续的词句,嗓子便哽住,只剩呜咽。

      她用力吞咽,把涌上来的颤栗和慌乱压下去。身体先于意识动了起来,她跪行过去,挪开碍事的杂物,动作靠着肌肉记忆进行。指尖压上他的颈侧,俯身去探他的呼吸,手迅速在他身上摸索。

      寂静中,触到一缕微弱的搏动。

      她起身,手脚在血泊里打滑。目光急扫,瞥见翻倒在旁的急救箱。箱子敞开了,药品和器械散落一地。

      翻找药品的窸窣声,金属碰撞的轻响,绷带撕开的刺啦声……这些声音里,混进了一声模糊的呓语,混乱的动静似乎惊醒了他。

      “写银……”

      撕扯胶带的动作停在半空,指尖还捏着纱布的一角,指尖悬在他脸颊上方,几厘米的距离。

      “她不在。”她说。

      他的眼皮颤动了几下,没能睁开。呼吸骤然变得短促,额头上迅速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汇聚成珠,顺着太阳穴往下没入鬓角。胸口起伏,牵动伤口,刚缠上去的纱布立刻渗出一小片新鲜的红。

      她解开绷带查看,拿出新的敷料压上去,用更厚的纱布卷缠紧,动作快而稳。

      他的嘴唇翕动,音节含糊。

      “什么?”

      “冷……”

      沙漠的夜晚来得迅猛,最后天光消失,温度骤降。

      单戎霞在昏暗中摸索,开了一盏小灯,调高车内温度,又从储藏格里翻出睡袋,抖开,盖到他身上。她自己靠坐到他头侧柜门上,握住他的手。

      手很凉,胳膊上有不少伤口和淤青。

      她的拇指极轻地、一遍遍摩挲过那些伤痕。

      (二)

      兰祈恒醒来时,正午的阳光醒目,车内被照得通透明亮。

      单戎霞正坐在他手边的地板上,一半浸在光里,一半陷在阴影中。她的头发胡乱扎在脑后,衣服上血迹斑驳,衣袖挽到手肘,露出的前臂上沾着已经发褐的斑驳痕迹。脸上也有,从颧骨到下颌,几道暗红色的指痕,像是自己无意中抹上去的。她单膝曲起,背靠着柜门,脸上没什么表情,直愣愣地盯着他,不知道这个姿势已经持续了多久。

      见到她,兰祈恒喉咙里发出干涩而上扬的声音,似乎有些意外。

      她伸手,从旁边散落的纱布卷上撕下一小截,从水杯里蘸了点水,一点点润过他干裂的嘴唇。

      他试着说话,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怎么……来……”

      “我最会找人了。”她的声音和他一样沙哑,透出深重的疲惫。

      他试着坐起来,右肩刚一用力,剧痛就如玻璃爆点般炸开。他闷哼一声,额上瞬间冒汗,身体僵住。

      身上覆盖的睡袋滑落,他发觉身下黏腻不堪,自己像被黏困住的老鼠。他勉强侧头,仔细一看,地面满是交织重叠的暗红色扇形痕迹,如一幅粗糙的浮世绘。

      他抬眼,疑惑地望向她。

      “大扫除了。”她扯了扯嘴角,笑意浮在表面,透出邀功的得意,似在故作轻松。

      兰祈恒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异样感掠过心头,但他还没来得及捕捉,却蓦地想起什么,神色骤然清醒:“陈写银人呢?”

      “不知道,”单戎霞摇头,目光落回他肩上的绷带,“是她开的枪?”

      他点头,动作牵动肩胛,疼得他五官扭曲,发出痛苦的吸气声。

      “为什么?”

      “病发作了,”他试图扶着桌面起身,瞥见桌上散落着两个压缩瓶干包装袋,“监控应该会拍到她往哪里去了,她身上还有伤,走不远。”

      “哦……”她短促应声,尾音轻扬,下巴也跟着抬起,显出积极的神色。

      兰祈恒挣扎着直起身,一点点把自己从粘腻的地板上拔起来,浑身酸痛无力,眼前阵阵发黑,只能一步步往控制台挪。

      单戎霞原地不动,只在他经过时,微微偏头让了让。

      他撑着控制台边缘,瞥了一眼屏幕角落的时间:“我睡了多久?”

      “两三天吧。”

      “摩托车还在吗?”

      “在。”

      “那应该还来得及。”

      他俯身,左手快速操作,调出监控记录。时间轴倒退,画面却始终凝固在当前的静止图像。他反复尝试,眉头越拧越紧——在过去72小时的监控记录中,系统仅抓取到一张人脸,便是单戎霞。再往前,文件目录一片空白,干净得像刚格式化过。

      “不对,”他转过头,这个动作让他颈部和肩背的伤处一阵锐痛,他龇了龇牙,“监控记录被动过了。”

      “有备份吗?”

      “只拍到你来,再往前全都没有了,”他的视线落在地面浮世绘般的狼藉上,“你来的时候,我的伤口有被处理过吗?”

      她缓缓摇头。

      “那车里有挣扎的迹象吗?”

      “或许有,但都被你的血覆盖了。你怀疑她被人带走了?”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挪开,注意力重回屏幕,背对着她分析:“对。如果她当时是清醒的,那不会丢下我不管。如果她当时不清醒,那就不可能处理监控记录。她肯定出事了。”

      这样的确信……单戎霞定定地看着他弓起的僵硬背影。

      兰祈恒左手的动作飞快,反反复复地检查系统。

      车内安静下来。

      单戎霞扶着柜门站起来,身体晃了晃才站稳。她走到桌边坐下,抬手打开了窗。

      冷风灌进来,冲淡了车内浑浊的气味。她从口袋里摸出烟,火星微闪,她点上烟,深深吸了一口,仰头,缓缓吐出,烟雾被涌入的风扯散。

      “阿恒,”她的声音混在风声里,“你们俩都被通缉了,如果是治安队或者收容所的人找到这里,不可能只带走她一个。”

      兰祈恒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接嘴道:“能把我的监控都删了,也不像是临时起意的土匪……那还能是谁……”

      单戎霞没有回答,沉默地抽完了一支烟。

      “阿恒。”她的语气平静。

      兰祈恒的身体僵了一下,他用手臂撑着控制台,缓慢而小心地转身,为避免牵动伤口,只将上半身扭过一个角度:“嗯?”

      “能不能告诉我,”她看着他,“你为什么救陈写银?”

      “这是我欠她的呀。”

      “欠什么?”

      “就……你知道啊,我为了给自己减刑,害她变成现在这样……”

      “但她后来被释放了,你有想过为什么吗?”

      “听说是敦华出面办的,”他说着,眼底掠过一丝光亮,语速快了点,“你的意思是,敦华带走了她?”

      “有可能,但我想问的不是这个。”

      兰祈恒挠了挠头,指尖触到后脑干硬的血块。他一边拆解打结的头发,一边面露不解:“那你想问什么?”

      她没立刻回答,出神地望着他的脸。

      这张脸她太熟悉了,熟悉到闭上眼都能描摹,他的脸颊轮廓、眉骨弧度、鼻梁走向,他下颌收紧时绷出的那道弧线,还有他惯常笑起来时,左边嘴角比右边勾起的那一点点微妙角度差异,熟悉到在无数个失眠的夜里,这张脸会带着那种惯有的懒散笑意,隔着电波玩闹般问她:“要我回来吗?”或者,夜晚潮湿的海风里,海水的反光落在他眼中,他故作轻松地试探:“你愿意和我一起去吗?” 像随口一提,又像藏着郑重。

      此刻,这张脸上没有丝毫笑意,只有失血的苍白和追觅的迫切。担忧像一层灰翳,蒙在他眼底。

      上一次他身体和心神都这么狼狈,还是很多年前的事,久到好像过了一个世纪。他在他那间窄小昏暗的浴室里佝偻着背,额头抵着她的肩膀,浑身颤抖,哭得没有一点声音,也是满身的伤和血。

      她想问,他不惜抛下好不容易获得的一切,冒死来救陈写银,只是为了报恩吗?他此刻毫不掩饰的信任与焦灼,只是因为所谓的回忆吗?如果他知道被涤除的记忆其实是关于她,会不会也……选择举报她以换取自由?

      她想问……他曾问她要不要一起走,这个邀约,现在还作数吗?

      日光倾斜,空气中浮尘涌动,烟灰从窗沿飘散。

      单戎霞收回目光,下颌微微收紧。

      过了会儿,她撇了撇嘴角,脸渐渐蒙上一层笑意:“你记不记得以前在监狱里吃的糖?”

      兰祈恒明显愣了一下,定睛看她,似乎想从那份笑意里找出点实质的东西,但什么也没找到,也没等到下文。他无端地、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嗐,我还以为什么事呢,”他的声音轻下来,“当然记得啊,挺好吃的。可是现在……写银还不知道在哪儿,我们能不能晚点再讨论别的?”

      “好。”她应得很快,几乎没有迟疑,顺势阖眼躺倒,手背抬起来,搭上微微发烫的眉心,“真困啊……”

      一缕温热的湿意,从眼角悄悄滑落,沿着太阳穴的弧度,迅速没入鬓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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