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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梦靥颓山倒 ...

  •   47

      陈写银背对兰祈恒,看着窗外。晨光刺眼,沙地泛白,地平线在热气里抖动。

      几分钟前,她的指尖泛起一阵酸麻,右手食指末端刺痛。当时她有些激动,无暇顾及这一异常。但现在异常加剧了,不适感正不紧不慢地沿着指骨往上爬,手腕内侧发痒,刺痛从关节之间钻出来。

      接着,左手手背也开始刺痛,她低头看手,手背扣在桌面上,皮肤完好,能看到肤表细腻的毛孔和青筋轮廓。

      视野边缘跳帧模糊。

      洒进车内的阳光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折扇般的金色浮纱渐渐变冷,银色光点浮现,空气中浮尘变多,蚁群般汇成细流,沿桌际滑动,爬上她的手臂,钻进袖口,聚集成束,将光线染成湿冷的灰银色。

      血液在皮肤底下骚动起来。细不可见的微粒汇聚结膜,暗涌起伏,密集的啃噬接踵而至。

      “呃……”她猛地站起,眼前发黑,银色光点涌上来,吞没视野。世界只剩旋转的银白。

      “怎么了?”兰祈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写银的牙齿打颤,寒意从骨髓透出来,骨头表面像有无数细钻在窸窣打孔,剧痛袭来。

      脚步声仓惶靠近。

      陈写银想喊,但胸口翻搅灼烧,肺叶塞满湿冷,口鼻被银尘倒灌,血腥味喷涌,喉咙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她大幅摇头,身体摇晃,银色深处天旋地转。

      跳跃的火光,笔直的浓烟,石台上公鹿的头颅,地坑里燃烧的肉块,焦枯混血的气味,密集的铃铛声……人群低吟汇成粘稠声流,老巫祝血手高举木杯。苍矢吼叫着,满嘴是血。

      兰祈恒搂住她的胳膊,扶着她到走道空地上,让她半倚在身前。他看见她脸色惨白、瞳孔涣散、浑身颤抖,她睁大了眼睛,却像是看不见东西,焦点散在虚空,冷汗涔涔。

      老巫祝将滚烫骨片按向苍矢的前额,她却看见自己的脸上皮肉烧焦,灼痛无比……

      “别碰我!”她低吼着推开他,指甲划过兰祈恒的手臂,抓痕泛出鲜红色,“拿掉!拿掉!我不要!”

      兰祈恒僵住,他看着她抓挠手臂脖颈,窒息般张嘴吸气,泪汗俱下。

      他死死攥住她的手:“停下来!写银!你看着我!”

      陈写银听不见任何声音,她的耳中灌满嗡鸣,亿万银色虫豸振翅,混着铃声、鼓声、人群失控的吼叫。细密的蝼蚁啃噬着她的皮肤、肌肉、血管、神经,疼痛无处不在。

      狭窄的囚室中,墙面泛着寒气,灯光惨白,铁门在轰鸣中闭拢,尸腐的味道。

      她弓身干呕,全身痉挛。鲜血在八角笼中晕开,变成祭祀图腾上的猩红巨眼,直勾勾盯着她。

      兰祈恒用双臂箍住她,将她锁进怀里。她挣扎的力气很大,手肘全力撞他肋骨。他闷哼,咬牙不松手。

      翻涌的银色深处,火光与血海共舞。银絮碎片拍打着眼球,灌满了口鼻,脑似铅重,窒息扼喉的绝望中,她用后脑撞他胸口。

      兰祈恒腾出一只手握住她乱抓的手腕,她的指甲已抓破手臂脖颈,留下交错渗血的伤痕。他掰开她蜷曲的手指,握进自己手里。

      “呼吸!”他调整呼吸,胸口规律起伏,“写银,没事的,马上就会好。”

      他的心跳急促沉重,传进她的身体,与她脑中银色浪潮翻涌的节奏、祭祀的鼓点,嗡鸣混杂。

      良久,安抚似乎起了作用。真实与幻觉交织,疼痛啃噬与祭祀火光在意识边缘明灭。一切都乱,只有身前箍紧的手臂和身后起伏的身体确定。

      兰祈恒抱着她,顺着柜子滑靠下来,下巴抵着她头顶,惊魂甫定。他感觉到她的身体仍在颤抖,身体冰凉,衣衫潮湿。

      力气耗尽,陈写银不再挣扎,瘫软在他怀里,眼皮颤动,泪从眼角溢出。

      暗红的血从她鼻腔淌出,划过苍白嘴唇,滴落前襟。

      视野里银色开始退潮。

      祭祀火光熄灭,囚室灯光淡去。银潮从稠液变成浮雾,再稀疏成游弋光点。

      世界从银白混乱中浮现模糊轮廓。

      剧痛钝化成全身的酸痛,皮肤仍有蠕动,但幅度降低,速度变慢。

      真实感官逐步复苏。

      她听见兰祈恒沉重的呼吸,房车引擎遥远的嗡鸣,也听见自己喉咙里细弱的抽气声。嘴里弥漫着血腥味,皮肤刺痛四起。

      环抱身体的手臂箍得她肋骨发痛,熟悉的体温气味透过浸湿的衣服传来。

      这些真实的体感,将她从银色深渊和记忆梦魇边缘拉回来。

      陈写银的嘴唇动了动,发出叹息声。

      兰祈恒慢慢放松手臂的力度,低头看她。

      “写银?”

      陈写银缓慢点头。

      兰祈恒长抒一口气,他将额头轻抵她的后脑,皮肤相贴处一片湿凉。

      两人坐在地上,许久不动。

      窗外荒漠无边,晨光更烈,沙丘蒸腾着热气。

      车厢安静,只有引擎声和呼吸声。地板上几点暗红血迹已半干,渗进浅色板材纹理。

      陈写银睁着眼,直直望着血迹,呼吸静滞。

      怀里的身体一点点松懈,剧烈颤抖减弱成间歇性微颤,兰祈恒的呼吸也渐渐放缓。

      风暴似乎过去了。

      陈写银视野中那些密集的银色光点一点点变淡离散,银光褪去后,留下的不是房车内饰。

      而是雪。

      铺天盖地、随风旋转的鹅毛大雪。

      寒风刮擦着她裸露的皮肤,寒意席卷而来。她的身体蜷缩起来,幻觉中僵硬地攥着拳头。手心的冰镐冻得粘手,镐柄抵着掌心的茧,镐头凿进岩壁传来坚硬的反震。

      她低头看向脚下。

      深不见底的虚空,一步踏错即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谷底冰湖泛着微光,浓重雪雾吞噬天光,四周风雪混沌。

      她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冰镐和下一个着力点上。

      对了,还有下方那个人。

      眼角余光捕捉到下方那个动作稍显笨拙的身影,那张脸模糊在风雪中,但他仰头向上望时,那个昂起下巴的动作,那种“我能跟上”的姿态,清晰烙印在她的感知里。

      听不到陈写银的呼吸声,兰祈恒察觉到异常,怀中躯体也在变化——先前的瘫软消失,变成蓄势待发的紧绷。垂眼,他看到她的睫毛在快速颤动。他刚想松开手臂查看,她却猛地向前一倾,极力挣脱束缚。

      “写银!”

      遥远的呼唤在她耳中化成风雪咆哮里的杂音。她听到冰镐与冻岩碰撞的铛铛声,绳索在狂风中抽打岩壁,山谷深处的马蹄声急速逼近。时间勒紧她的脖颈,暴雪将她推搡入空。

      她疯狂向上攀爬,岩壁粗糙的质感摩擦着她的掌心,她不能停,仰头将视线竭力上望,那个在风雪中若隐若现的崖洞是唯一的生路。

      异响穿透风雪。

      “夸——!”

      冰镐凿空的声音。她腰间的绳索骤然传来猛烈的下坠力道,拽得她身体一歪。她咬紧牙关,右臂爆发出全部力量,将冰镐更深地楔入岩缝,稳住身形。她扭头下望——那个外乡人,半个身体荡出了崖壁,仅凭她甩下的那截绳索悬着。风雪散开一隙,她看见他仰起的脸上倨傲消失,只剩下对死亡的惊惧。

      她用力扯动绳索,示意他爬回来。

      兰祈恒看见陈写银突然在空中做了一个凶狠的抓握和拖拽的动作,她的牙关紧咬,下颌紧绷,冷汗混合着未干的血渗入衣领。他试图去握住那只虚抓的手,指尖刚触到她的皮肤,便被猛地甩开。

      破空之声骤然袭来。

      “咻——哐!”

      钢箭擦着她的脸颊飞过,深深楔入身旁的岩壁。

      “跟上!抓住绳索!”她从喉咙深处挤出嘶哑的吼叫。

      “咻——哐!”

      一股冰凉、坚硬的穿透感从肩胛下方传来,剧烈的疼痛让她眼前发黑,温热的液体迅速浸透背部的衣物,腰间的绳索传来沉重的拖拽感。

      她低头,看见那个外乡人正顺着绳索拼命向上爬。他的脸上混杂着汗水、雪水和求生欲,眼睛死死盯着洞口。然后,陈写银的视线凝固了——他的另一只手握着一把反光的匕首,刀刃正贴向两人之间的那根绳索。

      他想割断它。

      陈写银瞳孔收缩,剧痛海啸般席卷全身。肩胛处的伤口随着每一次发力而迸裂,温热的液体涌出,在狂风冻成血壳。

      她的世界只剩下攀爬。她向上突进,右肩的伤痛渐渐扩散,每一次肌肉伸缩都像有铁钎在骨缝里搅动。疼痛催促她在绝壁上挪移,越来越快,距离崖洞阴影仅剩数米。

      岩石锋利的棱角割破了她的手,她闷哼一声,膝盖顶上边缘,试图将自己沉重的、带伤的身体拖进洞口。伤口撕裂,血在她肩后淌下,她以更快的速度攀完最后几米,翻身滚入崖洞。冰冷的岩石贴着脸颊,她大口喘息,每一次呼吸都撕扯着伤口。她爬到洞口边缘,探出头向下望。

      外乡人僵在半途,一支钢箭洞穿了他的右腿膝盖,另一支箭将他左手手腕钉在岩壁上,鲜血从伤口涌出,顺着箭杆流淌。他的面罩脱落,脸因剧痛和恐惧而扭曲。他抬起头,望向洞口,嘴唇翕动。他朝她的方向伸手求援。

      那张脸在陈写银摇晃的视野里,开始扭曲、变形,一点点与兰祈恒的脸重叠在一起。

      那眼睛里的惊惶、错愕,那微微张开的嘴唇,那伸向她的手……所有的细节,在她濒临崩溃的意识里搅动。

      她被裹挟着折返,反震的力道让她自己肩背的伤口迸裂,鲜血染红半身。

      下方的人,右腿和左手已废掉,眼神开始涣散。

      她一步步下降,直到第三支箭来了。

      剧痛在陈写银的胸膛中炸开,坚硬的金属撕裂皮肉,挤断肋骨,从后背贯入,从前胸透出。她看到那截染着鲜红的箭镞从胸前冒出来,在晨光里反射着银芒。

      声音被抽离,风雪咆哮的声音远去,山谷回响着她的喘息和心跳,感官退到遥远的地方。在那一两秒的寂静里,她听见自己心脏艰难搏动,缓慢,沉重,然后消失不见了。

      她用尽最后力气抬起头。

      晨光照在悬崖上,外乡人已经攀到洞口边缘,逆光之中,他的脸淹没在阴影里。那双眼睛因为背光而显得幽深,倒映出她濒死的模样。

      他朝她伸出手,指尖微颤。

      陈写银也抬起自己那只血迹斑斑的手。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模糊的援手时,镐头在朝阳下划出一道弧光,狠狠砸在绳索上。

      绳索纤维断裂的细微声响,在她听觉恢复的瞬间,被放大得刺耳。

      随之而来的是身体骤然脱离支点的短暂失重感。洞口边缘那张脸迅速模糊,最终融化在一片刺目的金色光芒里。

      怀中的躯体猛地一沉,兰祈恒看见陈写银突然扭过头,先前涣散的眼中迸射出恨意。她的目光穿透他,锁定在他身后虚空中的一点。她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向前猛挣。兰祈恒动用全身力气收紧手臂,才勉强将她禁锢。

      可紧接着,所有对抗的力量消失,陈写银的身体彻底软倒。她的眼睛依然圆睁着,但瞳孔扩散,其间空荡。她的呼吸微弱,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

      他小心翼翼地将她平放在地板上,伸手探她颈侧的脉搏。指尖下的跳动细微而迟缓。他站起身,转向柜子去取医药箱。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陈写银搁在身侧的手指抽搐了一下。然后,那手在地板表面摸索着,指腹划过板材缝隙,擦过干涸的血渍,最后碰触到一个冷硬的金属物体。

      她的手指收拢,握紧了那物体的握把。

      兰祈恒拿着医药箱转回身,在她身边跪坐。他拧开消毒液的瓶盖,刺鼻的气味散开。他抽出棉签,蘸取液体,准备去处理她手臂上的伤痕。

      他的动作僵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陈写银的右手上,她手间露出一截暗哑金属,她的手指扣在扳机护圈里,眼睛空洞地望着车顶,手臂却坚定抬起,枪口抬升,对准了正跪在她身前、手里拿着棉签的兰祈恒。

      “写银,”他的身体僵硬,声音干涩,“把枪放下。”

      他的话语未能穿透那层将她与现实隔绝的幻觉屏障。在她此刻的感知里,外乡人就在她面前,他脸上有劫后余生的庆幸。

      不能让他得逞。

      她扣下了扳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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