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有一个道侣》北山沙

82、竟然是你 回去吧

　　“我并不强大。”奚应时重复。她最后也没有对林术惘做什么，只是无能为力，动用雷法，天雷便滚滚而来。
　　她也不知要如何做。她以为她只是自己，她以为旁人的期望都很轻。

　　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她却觉得自己的道渐渐模糊了。
　　虞瑟又藏着，和林术惘相似的迷惘，一样地在她看清自己之前，看清了她。

　　林术惘不与她说那地下的事，她只要问起，明明没有任何责怪，便大声辩驳，竖起浑身的尖刺。
　　虞瑟也不说过往的事，她也不敢问起，怕重蹈覆辙，但虞瑟却还是会竖起尖刺，仿佛是挨了许多打的狗，人把手伸过去摸头，狗就惨叫起来。奚应时追想过去，却觉得蒙着一层雾，她也不知要如何靠近虞瑟，就像那匹马——她稍微没有遮掩自己的气息，马就惊慌后退，她的气息光是存在于此，就已然是一种威慑。

　　她渐渐走回了从前躺过的江边，如今漕运发达，已然入夜，还有些船泊在那里，岸边有酒家亮着灯。
　　八百多年，时移世易，却还没有到沧海桑田的地步。万年前，最后一个蛇族飞升，往后，蛇族的英才便都姓名模糊，没有人记得，最近一个能被记住的，就是她奚应时。

　　可别的族类也是有强者的啊，狼王缚生……喔，历劫失败，不知死在哪里了。
　　说起来，人族的飞升也不大顺利……上一个顺利飞升的人族，似乎是在两千多年前？而人族的反应是很快的，一千年没有人族飞升，便立即合在一起，成立修真法会，群策群力，只是眼下还没看出效用。

　　目光随着江水往远处想了去，又渐渐追回。江皋城夜深时仍然亮着灯火，她从龙庙出来时，隐约察觉到了一些元婴之上的强者气息，林术惘已然站稳脚跟。

　　她很想念虞二娘。
　　虞二娘的烦恼也很幼稚，却不叫人痛苦，或许是因记忆过于浅，再怎么烦恼，也只是一汪水池，她不以为然。
　　虞瑟的烦恼，就很沉重，是冰山一角，虞瑟不愿她等闲视之。

　　回去吧。
　　既想不清，不见得日出后就想得明白。

　　然而，回到客舍后，却只看见晕倒的二月，靠在马车旁。在二月身上残余着一阵熟悉的气味，是虞瑟做的……虞瑟已然不在房间里，哪里也不在……至少，她释放出的气息，感应不到虞瑟的存在。

　　二月悠悠转醒，说，虞瑟只听说她要去江边走走，便根本不听他说话就要走，他说了天亮就回来，虞瑟却叫道：“若不趁着天亮前说清楚，你的干娘就要怨我了，我是什么东西，她若是冷静下来，自然知道我什么也不是的……我真是疯了，与她耍什么性子！”

　　“她说去江边？”
　　“是，我说我与她同去，她说，我是您用来看守她的，如今这样都是她的错，她不如死了的好。”

　　是虞瑟如今的风格，前面说着感情，后面就寻死觅活，仿佛性命是一件很不值一提的事。虞瑟与那些耍性子哭闹威胁着要死的人也不同，虞瑟是真心这样想，就这样轻贱着，又不准别人轻贱，明明也活了四百年，该到了平静看待世事的时候，却隐隐像是快疯了，不知道哪句微不足道的话就能让虞瑟痛苦得要呕出血来。

　　“她说完，我还没说话，她就冲我砸了个东西，我就不省人事，醒来时，干娘您就回来了。”
　　“是她的偏门术法，你没提防……阿石平日里也太过老实。”奚应时在二月脸上掐诀，散去虞瑟的术法影响，便对他说自己要去江边去寻人。

　　奚应时出了江皋城，便将腰间的藕色烟袋取下，上面残余着虞瑟的灵力，丝丝缕缕，如烟一般绕在指间。灵力再一分为二，二分为四，扯出极细的丝。将那些丝线栓在不同的小蛇身上，另一头缠在指尖，十指微抖，二十余条游动的指头粗细的小灵蛇便四面八方散去，带着虞瑟的灵力四处探索。

　　一张近乎蛛网的灵力图展开，蛇的淡金色眼眸微微发亮，脸上细鳞微张，十指抚琴一般，把一头的灵力扯到另一头，渐渐寻到了一个方向。

　　然而，在灵力张开的时候，忽然有人碰了她的小灵蛇。
　　用灵力轻碰，而灵蛇并不抵抗，说明是熟人……

　　耳边传来午商亭的声音：“是发生什么事了？竟然见到了你的灵散出来。我追得还快吧，我就快进江皋城了，你可有为我引荐白苇娘子？”

　　“你独自来的？”
　　“是啊，现在宗里人手忙不过来。”
　　“没用……你留意一下虞瑟的下落。”
　　“她不见了？”
　　“吵了一架，便走散了。”
　　“我先进城见过白苇娘子……”
　　“午商亭，我劝你还是不要见她的好。”
　　“好好好，帮你先找人就是了，何必威胁我。”
　　“我是真心如此想。”

　　奚应时便撤回在午商亭手里的灵蛇，不再浪费口舌。其实林术惘应该不至于对赤光宗宗主或是午商亭动手，赤光宗很显眼，不是那能糊弄了事成为悬案的小门派。可她再不愿见到林术惘，也不愿因午商亭的缘故牵扯其中。

　　倘若能施展全力，江皋城顷刻间就查明了……可偏偏不能，她只是稍微动用了一下雷法，就被劫云追来，恐怕在见到虞瑟之前，她就要被天雷再劈死了。

　　她仰头望望天……或许也是个办法，若她找不到虞瑟，让虞瑟来找她就是了，劫云所在的地方就是她在的地方，虞瑟见过的。

　　可她又不知道，虞瑟会不会来找她。
　　说不定会因为她要被天雷劈死了，便心里想着：好哇我要与奚应时一道死了，便一时疯起，决心去死，更加遮掩踪迹了。

　　她对虞瑟的了解实在太过有限，她能了解的人只有一个傻傻笨笨有什么就直说的虞二娘，至于虞二娘恢复记忆后变成谁，变成什么样子，只要不背叛她欺哄她，她都会对这个道侣好……哪怕误打误撞，路边随意来一个女子成了她的道侣，她也会对这个女子不错，或许虞瑟也恨这一点吧？因为虞瑟就是路边随意捉来的。

　　摒弃浮动的心思，奚应时专注去寻人，忽然她想到，在这林术惘手眼通天的江皋城，会不会是被那条狐狸捉去了？
　　灵蛇便有意往龙庙方向游动。

　　凡人是看不见灵蛇的。
　　寻常散修也不能察觉到其中气息。

　　城中只有几道目光注意到，却得了龙庙里的消息，不要轻举妄动……几人也松一口气。

　　龙庙内，虞瑟面对着先前她贿赂过的使者微微一笑，对方想说什么，被另外的使者打断，说，白苇娘子要见她。
　　“她说要见我，我就得见她吗？不，我就在这里，我哪儿也不去。”虞瑟道，使者极为不快，还是那更高一级的使者道：“那容我通禀一声。”

　　虞瑟就赖在龙庙大殿，抱着奚应时的雕像不松手。尽管这个塑像和奚应时毫无关联，可在这偌大的龙庙里，这是唯一一个熟悉的事物。旁人看她耍无赖，和白日里的样子截然不同，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扫视一圈，虞瑟便问最近的使者：“你们是怎样找到我的？我并没有在客舍留下自己的印记。”
　　并没人答她，虞瑟想了想，便道：“那么，是奚……我们一进城，你们就知道了吗？”

　　“不是。”有个女子的声音答她。
　　从大殿进来个女子，若不是气味不同，身量更矮，走路姿势也不同，她险些就要以为是奚应时了。无他，逆着光的那剪影太相似，都不好好穿衣裳，披着件外衣，头发也不好好梳，身形瘦削，却能感觉出其中蕴藏着不小的力量。她们都选了这样无害的人形。

　　那女子身上的药味极浓，人形大约三四十岁，笑吟吟地近前来，一边走，一边把先前的问题也答了她：“是我在奚应时身上下了药粉，才追到你们的地方。她怎么放心将自己的道侣独自丢下？不知道这问灵州不少修真者觊觎她的皮肉么？所以叫人来把你带来，也是保护她。”

　　说着，便屏退四周，只剩下彼此。
　　女子也看清了她的脸，笑道：“喔，是个俊俏姑娘，修为不高……好了，四下无人……做她的祭人是什么感受？”
　　“什么祭人？”
　　“哈哈，祭人死，她却不用死，所以才敢把你单独丢下，你就别装傻了……我也不是要杀你，你就不用扯那塑像的裙角了，它救不了你。”

　　虞瑟只觉得来者不善，这白苇娘子想尽办法很不要脸地要她来，却说这样的话。
　　奚应时与白苇娘子说了什么，不欢而散。

　　传闻中的白苇娘子近在眼前，虞瑟却生不出半点亲近的意思：“那你会告诉奚应时我在这儿么？”
　　“自然。”

　　“我要先与你说明，你既然知道我是祭人，你拿我要挟她……是……是没有用处的，我……她……并不…”虞瑟终于松手，不知为何，只觉得心里想的话很快地溜过去，自己的嘴唇太慢了，捉不住。

　　只能打量着白苇娘子的神情，对方笑道：“她平日里说我什么？竟然把我想这么坏？好姑娘，我只是要瞧瞧你，够不够格当一个祭人，你这样弱小，是灵根上有什么特别么？”

　　虞瑟下意识便躲闪起来。
　　行动却不受控地迟缓，分明是想甩手，自己看来很快，实际上，却像是伸在泥里，缓慢地摆动。

　　狐妖身上的香气愈发浓烈，对方莞尔一笑，轻易捏住她的手腕，灵力如丝，刺入经脉。

　　面色变了：“你——竟然是你？”
　　“我……不记得……曾来，求……医……”虞瑟双眼发晕，却忽然一笑，看着白苇娘子忽然弹起来抓痒，才放心地昏过去。

　　白苇娘子一边抓痒，一边翻出一枚丹药吞服：“不入流的把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