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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白苇娘子说 谁让你变得 ...

  •   可是啊,为何,破开禁制不到一炷香时间,她悄无声息,没有惊动楼内睡眠的任何一人……却惊动了林术惘。那位白苇娘子匆匆赶来,看见奚应时的脸,神情就不同了。

      “怎的不睡觉?你白天睡太多了?”林术惘似乎松口气。
      “怎么在这里下禁制?谁威胁你?”奚应时问。

      “没有什么,不过是有些珍惜的药材放在这儿。我太出名了,不想被人挖了去。”
      可说话的时候,奚应时已经走入地下。

      人来嗅闻,只不过是浓郁的药味。
      可奚应时分明嗅闻到了浓烈的血腥气。

      “喔,那怎么不和我说?我难道会偷你的药吗?你的禁制不牢靠,你应该叫我给你下禁制,还稳妥些。”
      “那时你太忙,忘了与你说。”

      她看见了一些人。那些人都很眼熟……奚应时只知自己见过她们,却不记得是什么时候见到的。她还见到那个卖茶女,心在跳动,身上长满了茶叶,仍然有意识呢,望见她,嘴唇翕动着,却说不出话。

      于是她认出来,这些人,都是从前在医馆,走投无路时,林术惘好心收留了她们……有姑娘,有孩子,有老人。
      再往深处去,林术惘不再说话,只沉默地跟着,任由她阅览。

      地下好几层,是什么时候建立起来?奚应时竟然毫无知觉。
      那些人有的被拆开了,成了灵液的罐子,有的被剖开,旁边是林术惘的手稿,有的身上像卖茶女一样种了花草,或移植了些异兽的肢体。有的活着,有的死了。大多数是人,少数是妖。

      死的人,在最底下,犹如深渊,血是墨黑色的屏障,遮住尸骸。
      有炉子在炼着人,不是熬炼皮肉,是熬炼金丹……灵力喂饱了那些火焰,扑簌簌地往外奔涌。

      在深渊中,她还望见了一些穿着甲胄的人……于是,记忆中的尸骸浮起……被她杀死的修真者在这里,被不言毒杀的尸体在这里,林术惘说要救人,战场上的尸体也在这里。活人在这里,死人也在这里……说来也是啊,白苇娘子已然这样有名,为什么还没有门徒满天下呢……不是一代一代教了很多人么,那些人回到家乡也会教人……

      只有极少数的人被放出去了。
      剩下的,都在这里。

      若是把过往一并抛开,她不是奚应时,而是一个才见到这些尸体的别人,想起白苇娘子做的所有事,便会是另一番面目。

      林术惘道:“好了,钻研医术总是要死人的,我写了许多医书……”
      “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奚应时回过头。
      “奚应时,我们是妖……”

      “是我们从村子里出来后就开始了吗?”
      “你要向修真法会检举我吗?有黑玉牌的是你,我只是幻天阁的一个喽啰……”

      “你与我相遇,有多久了?”奚应时问。

      落在江水边的奚应时不能动弹,被林术惘背回村子,到现在,已经过去多久了?
      又从她们在战场中穿梭,奚应时拂袖掸去刺向林术惘的箭雨,到现在,又过去多久了?

      白苇娘子不说话。

      “为何骗我呢?”奚应时问,“欺哄世人,连妖也是……”

      “你杀牛宰羊时,会过问牛羊的意思吗?”林术惘抬起头,奚应时能读懂。

      除了这里站着的两个,其他的,都是牛羊。

      奚应时沉默以对。
      谁敢说自己不会成为牛羊……况且,人也不应当欺哄牛羊,将理想告诉牛羊,告诉她们去学习,思考,传播,拯救……最后在牛羊出栏的那一刻,理所应当地把屠刀刺进去。

      林术惘自然是了解她这位朋友的,她不认可这样的事。她宁愿不搭理,漠然处之,若要搭理,就会留心对待。

      “她们是高兴的,若没有我,她们一生蒙昧,即便没有我杀……”林术惘走到一具插满管子的女子前,“这是鸭生,她爹娘把她生下来,便只照看鸭子去了,鸭子孵蛋时也孵她,她才活下来,到我跟前时,一个十六岁的姑娘,看着还没有十二岁的姑娘高,还习惯扁着嘴吐痰似的学鸭子说话……她后来救了许多病人,吃了许多没吃过的好东西,还敢和幻天阁的散修叫板……若没有遇见我,她爹娘就把她五百文钱卖了,以她的身子,早该死在路上了,我最后取走她的性命,是什么罪过吗?”

      她又拍拍身边的一个孩子:“这是平安,他先天有病,本来活不过五岁的,是我给他续了命,他活到十岁,多活了五年呐!”

      越过奚应时,林术惘又指着另一个已然死去的女子:“还有她,杏娘,女扮男装进了军营,受了伤却怕被发现牵连家人,被送来我这里时,几次三番地要自杀,她本来就要死的啊!”

      “那么,你,奚应时,你认识这里的这群人吗?你知道她们叫什么,哪里来的人,过去是怎样的?认识她们的是我,记住的也是我,你有何资格来指责我做这样的事?”

      “白苇娘子……”奚应时轻声打断她,“我自进来之后,哪句话是指责你的?”

      林术惘不言语。
      奚应时又道:“我还知,你只挑了些好听的说。那个卖茶的,不是高高兴兴要回家乡么?为何会在这里?那个姑娘,我记得是最初跟着我们一道开医馆的,后来不是远嫁了吗?为何也在这里?好,这些人都不要紧……这些,是宁风派的上上下下……我们一道处理过灵力的痕迹,我却不知他们在这里。”

      “是啊,你从不关心,几百具尸体凭空消失,你问过下落吗?如今凭什么高高在上地瞧着我这一切?”
      奚应时原本要说的话便被噎在口中。

      四周的尸骸与灵气极为杂乱,仿佛一道道鞭伤从空气中,直接拓在她身上。像是用盐水搓久了双手,像是在太阳下晒了整整两天,皮肉发干,绷紧,蛇僵在原地无法摆尾。林术惘骤然离她很远很远,上百年的岁月像孩童吹的泡泡,在日头下迷醉了一阵,就噗的一下破开。

      “为何不让我知晓呢?”她发出最后的言语。
      “我不让你知晓,你不也知晓了吗?你要如何,就随你吧。”林术惘转头便离开,不再解释任何,素来喜白的白苇娘子在这血腥浓烈的一层层地下暗道中逐渐隐去身影,留黑暗中的蛇一只,面对着诸多她不认识的生灵与亡魂。

      还有一件事,林术惘也瞒着她。
      在这里,大多数的人,或者妖,都是有灵力的……或许跟在她们身边越久,那些原本庸常的人便愈发容易觉醒灵力的天赋……

      她的确不能认同这样的事。
      又或许是因,这几百年,她看着林术惘另外的样子,陡然转弯,便愈发不愿意认同眼前的事。

      她在那一层层幽暗的地下徘徊许久,可到底也没有干涉,只是路过那曾祝愿她欢喜的卖茶女,对方动动手指,喉间咕哝着难懂的话语。

      可奚应时是懂了的,她垂下手,握在那人的颈项上。
      已然浑浊的眼睛笼上薄薄的一层水光,最后也没落下泪水,只微动唇角,像是在笑。
      奚应时合上她的眼睛。

      自那之后,那里的人们再没有见到奚娘子。
      而那些尸体再见到奚娘子,便是今日。

      林术惘笑她懦弱。
      “也不告发我,也不与我再说什么,只躲在那么偏僻的地方,悄悄找了个小祭人……奚应时啊奚应时,你光明磊落吗?”

      时隔多年,多到奚应时已然不愿再提起,也没有必要再提,她真正的怨愤扎着的地方,当时说不清,这会儿拔出来,无非是结了痂的创口,还能指望愈合吗?
      地底多出许多人,奚应时更不认识,也不愿再看。

      “外头竖着我的雕像,是什么意思?”

      一蛇,一狐,并肩往前走着,林术惘道:“我还说你呢,我不也不告发不言的事么?好吧,我不告发,也是怕牵连到我……没了你,我是不能与那些高位修真者硬碰硬的。哈哈。”

      “雕像。”
      “那不好么?龙庙啊,盼着你飞升。”

      “是这样?”奚应时不相信。
      “是啊。”
      “我出去就拆了。”
      “好吧。”

      “你为什么要见我?”
      “我听说你找了个……道侣,哈,那么弱小的人,你不必骗自己。是祭人。”
      “好,是祭人。那么,又见我做什么?”

      如今的林术惘换了副样貌,眼角增添细纹,比从前瘦了些,十指都是茧子,从墙上挑下一枚蓝玉瓶递来:“拿去。”
      “什么?”奚应时背着手,并不接她。

      “拿着呀,你既用了祭人,古书上写的双修之法,我总觉得缺点什么。而且我听林阔说了,你的祭人修为太低,而你的日子也不多了,把祭人灌到大乘期再夺舍是来不及的,用我的法子。”

      看奚应时仍然面无表情,林术惘便无奈道:“到底,我还算是你的朋友吧?道有正邪之分,术却没有,你即便不用,也看看——对了,你见过林歉了吧?”

      “见过。”奚应时也正好有话要问。
      林术惘笑道:“这药,我不会害你的,我自己试过……你既然见过林歉,应该也有把握才是!”

      奚应时愣怔着,林术惘便道:“我也用过祭人。而且,我成功了,可惜我修为低微,还没到天劫那一步。”
      “什……”
      “林歉如今的确是我的女儿……她的父亲,是我的祭人。我若死……”

      奚应时喉咙一紧,下意识使出了许久未用过的雷法,却没能阻拦林术惘说下去。

      “人不受天道辖制,可正常飞升……以你的修为,生一个半人半蛇的健康混血,多活一些日子……你自己就有人的半身……你见过别的,活的有灵力的混血吗?当初瞒着你,是我抱歉……我本想死后,用林歉的身份与你说话的,只是你怎么那样狂傲,离开我后又去迎天劫去,平白把性命缩到这么短……你的小祭人既是母的,就叫她来生,你和她各吃一枚,再照我说的方子……”

      轰——

      雷法击塌了龙庙一角。
      地下传来一阵颤动,白苇娘子轻抬手,稳住龙庙地下这血腥的一层又一层。

      “喔,还有,你不必担忧夺舍会失败……我很幸运,林歉有个双胞胎的姐姐,我向来成功过才这样有把握。你这样愤怒,要杀我吗?我如今不畏惧死,而林歉远在千里之外,这里的我一死,那里的我就会醒来。你追得上吗?”

      “谁让你变得软弱至此?奚应时……你曾问我,什么时候开始谋划此事……是从在江边捡到你开始。我编好瞎子的医书,便不再觉得医治人有趣。世间那么多糟污的事,不值得救……我愿你早早飞升,离开这里。我这话,不是撒谎。在所有受天道桎梏的妖中,若连你这个站在塔尖的都不能飞升离开,别的妖,像我这样的……又有什么指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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