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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裂痕 你小时候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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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份不甘心从药草上升腾,毒雾一般缠绕在奚应时身边,不言失踪了若干次,被救回来若干次。
还有一次,是被幻天阁的妖们拦截回来,如今的幻天阁与朝廷合作了,与人类合作紧密,与修真法会的那些人也愈发说得上话……他们竟然站在修真者那边。
是来招揽林术惘的,林术惘医治凡人,幻天阁希望林术惘加入幻天阁。
林术惘婉拒了,加入幻天阁,那么,皇帝不让她救治谁,她就不救治了吗?谁对修真法会有损,不能活着,她也不能去救治了吗?
好吧。
狼王缚生环顾窗明几净的医馆,用牙签挑去牙缝里的肉:“那你也要管好自己的手下,不要叫我难做。”
奚不言被几个妖推向林术惘,林术惘抬手去迎,小蛇妖却挥开她的手。
当初的事,是修真者们不对,还是蛇族不对。
不言没有答案。
但她知道,那一窝还有很多像她这样什么也不知道的蛇,一并死去了。
修真者是为匡扶正道而屠杀吗,还是为了她们皮肉里的灵力和胆囊里的毒汁呢?
在一团黑色中,如今的奚不言不断地嘶嘶叫着少有人能听懂的诅咒,一墙之隔,打坐的奚应时终于睁开眼。
天亮后,奚应时和不言一同从外面回来,洗净手,赶得上吃了早饭。
林术惘在院子中和新的相好谈天,扇子遮面,一双眼睛凝望着奚应时回屋的背影。
晚上,饮了酒,林术惘酿酒实在难喝,也禁不住细品,喝着强身健体是不错,就是难喝,回味更苦涩,若非有好的下酒菜,没有人能饮完一杯。这天偏偏也没有好的下酒菜,只一碟醋肉,一碟盐卤花生,一碗拌茄子,奚应时挑了几筷子。
“你代表幻天阁来谈?我不在意,你只管去说,让他们来。”奚应时泼去杯中酒,林术惘只不住地搓脸:“我也有我的难处。”
“先前对幻天阁,你不是这样说,是什么时候的事?什么时候成了缚生的座上宾?”奚应时又道。
“我也有我的顾虑。”
“那你管我杀什么人?你知我去时,他们做什么?母熊开了灵智,不似寻常野熊一般发狂,而先行求饶。他们便允诺,只挖去母熊的内丹而留性命,却因那母熊的内丹所在有些偏,便转而将腹中才成形的小熊挖出来,非说内丹在小熊体内,吃了两口,便觉得腥臊不美,弃在路边,母熊凄厉复仇,便被一剑穿心,剖腹研究,这才找到内丹所在……若我不这样克制,不因什么狗屁的对错而袖手旁观,他们早就被我剁碎了。”
“才开了灵智,只能是异兽,算不得妖……”
“林术惘。”奚应时捏过友人的脸,迫使她看向自己。一向澄澈透亮的眼眸并未更移,林术惘是发自内心这样想。
“幻天阁也这样想?”奚应时道。
林术惘在修为一道上,既没有天分,也不愿用功,如今也才金丹后期,被奚应时稍一用力,便像被人虐待的猫儿狗儿,跌在地上吐出一汪鲜血。
骨头却是硬的。
“与幻天阁何干?我有我的打算……”
“既如此,那你就去幻天阁,告我的状,便与他们说,人是我杀的,来一个,我就杀一个,若杀异兽历练,我是不会说什么,但对方开了灵智,也不招惹他们,主动恳求……他们也应了,就不该如此。人族口口声声正道,却把异族当可随意对待的玩意儿,凡人养狗尚且知道要让狗吃饱有个窝,养猫也尚且知道寒冷时让猫在炉火边沾沾热气……他们呢?却只因他们有些灵力,有些法术,对待比自己弱的生物……便连心也不长了。修真法会也好,幻天阁也好,在那些大乘期修士追杀我之前,他们可曾给过我什么黑玉牌,可曾先告诉那些大乘期修士,不要对无辜的蛇妖如此贪婪?在你救了百年凡人之前,幻天阁可曾想过庇护你?不过是,强者为尊……而如今我强,我杀了就杀了,竟连你也指指点点我,仿佛规矩就是给我一个立的!”
奚应时素来话少。
可到底,林术惘是不同的……比起路边花草的枯荣,家里的一草一木朽坏才让人痛心。
她转而离去。
或许生命太长也就是如此,她活太久了……若是像凡人一样,有五十年同行,便是一辈子的挚友。偏偏她们都是妖,活得太久,在死前,时间就让彼此面目更易,人活着,看对方就只能看见朦胧的幻影。
奚不言紧跟在她干娘身后。蛇族彼此之间都有血脉相连,奚不言和奚应时的血脉也很淡泊,却已经是奚不言能捉到最亲近的关系,而这份血脉的亲情,因着另一场屠杀,而成了罪恶的同谋。
是,复仇不是以牙还牙。
复仇是加倍偿还。
若是只杀死那些害人的凶手,那不叫复仇,那只叫因果循环,是他们应得的……在奚应时闯入那门派杀尽了那些有些修为的弟子后,不言在他们唯一的水井里。
放了毒。
奚应时默许了此事。
那些被毒杀的修真者们,或许也有双手干净,不曾虐杀过妖族或灵兽的人,但此刻,只要他们和凶手在同一门,就只有一个名字……仇人。
至此,复仇就完成了。
抑或者,这才是开始。
奚应时与林术惘分开后,回到了那个被屠戮殆尽的小门派。她等着幻天阁或是修真法会的谁来,在高天之上叫嚷着,该死的蛇妖,竟然做出此等触犯天理之事,哇呀呀呀,我们修真者要将你绳之以法,将你如此这般……
本想着朝修真者讽刺大笑,越多人来杀她越好,这样,她释放全力,能杀一些,天雷也能杀一些……
但,为什么呢?这里竟然空空如也。
至少,得有满地尸体吧?
奚应时为了杀而杀,她可不稀罕挖人的元婴和金丹来修炼,杀了就将他们甩在原地……但此刻,却空空荡荡,宛如一座死城,不见一具尸体,只有地上残留的少许血迹诉说着早些时候发生过的惨案,但走近一看,那些血迹越来越淡……风吹过,淡得几不可见了。
她心里的讥诮与苍凉捏成拳头,却找不到可以挥出去的时机,便转而砸向自己……修真法会此刻若来,会怎样?她为了复仇,也变成了和她厌恶的人一样的……一样的……
风穿过大殿,倒塌的匾额被她踩在脚下,她才要走,却看见废墟深处有一抹白。
在微风再次把它吹去之前,奚应时捏住了那团毛茸茸的白。
春天到了,狐狸在掉毛。
林术惘替她把所有尸体收了走,用药液处理了血迹。
若是早上来,是来不及的……那只有……那一晚,林术惘都跟在她们后头,在那些人刚死的时候便将尸体藏起。
奚应时回到医馆。
林术惘托腮给一个凡人诊治,看见她来,眉头一跳:“瞧瞧,这是谁回来了?来杀我了?来吧。”
狐狸把脖子抬起,闭着眼等她来杀。
自然是等不到奚应时来杀她的。
奚应时捻着空荡荡的指尖,从空间里取了一支星角酸。
“给。”将药草放在林术惘眼前,再拍拍不明所以的病人肩膀,奚应时进内院去,呼出一口长气。
林术惘叼着草追来:“喔,你真是眼尖啊!”
“嗯?”奚应时尚且沉在那一片黯淡又酸涩的心情里。
“你怎知我怀了孕?”
“啊?”奚应时抬起头,林术惘抚着肚子一笑:“谢过啦,我正想吃些酸辣的,明日给我煮茱萸粥来。”
“父亲是谁?”
“谁知道呢?”
林阔出生后,林术惘才老实交代,是幻天阁的一只另外的狐妖,狐妖都不难看,每个都称得上是风流倜傥俊美非凡,林术惘和谁看对眼也不奇怪……也的确不止看上一只。
但她不打算告诉那只公狐狸。
“一个修真者门派忽然消失非同小可,虽然我有意隐藏,谁知道会不会再暴露我的行踪,还是不要他有借口常常来往了……”在那天之后,奚应时与林术惘一道去那里处理了几次痕迹,把周边的灵力痕迹也都除去了。
“而且,近日幻天阁也在查那件事……唯一不好遮掩的就是毒,渗入井水还不说,污染土地太深。若是有心查,查得到不言头上,又能想到当初她血亲也是有过下毒一事,她性命难保,叫她不要再出门去,随时遮掩气息……若查到了,只说她不见了,没有再回来,知道了吗?”
林术惘哄了会儿怀中的林阔,便丢给奚应时:“还是谢谢我吧!若我不加入幻天阁,谁能这么快知道修真法会的行动?不说这些了,你看,你养的孩子与我不亲,我的孩子,我倒是很大方,往后你也是他的干娘了,可不准厚此薄彼。”
怀里的小狐狸伸懒腰,嘴巴张大,砸吧砸吧嘴……裹在人类的襁褓中。
第十天,医馆的白苇娘子生产过后就继续出来看诊了,神采奕奕,不见憔悴。
倒是那神出鬼没的奚娘子整天抱着个看不见面目的婴孩,疲倦地靠在医馆里打盹,人们从来都畏惧凶狠的奚娘子,不敢上去扒开襁褓看看孩子什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