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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告白 我们就在这 ...

  •   龙庙里,竖着一尊奚应时。

      虞瑟便立时想到了别处:“只有蛇族能飞升成龙吗?还是别族也行?我在书上看,似乎也只有蛇族有这样的说法。”

      “怎么说?”
      “寂川立着的龙庙里,供奉的也是一条蛇呢,但我很少听闻别的妖族执念于龙。”

      奚应时被她问问题,方才那不明的情绪便被挤去,转而想起给她答问题。
      并肩坐在床边,奚应时想了片刻,轻声道:“你知道今年是哪一年吗?”

      “人间按皇帝年号来算日子,我不关心,反正皇帝也换得很快。”虞瑟道。
      “不按凡人来。今年是大行时代的第一千三百九十三年。大行一年,是修真法会建立的日子,在大行山脉议事,称,万灵归一,正道大行,也就是那次,人族的修真者决定彼此合作,也决心与妖族和平共处,称人与妖只要持守正道,便都是道友。”

      “喔,似乎有印象。”
      “而在那之前的日子,便往前推,称大行前多少年……”
      “嗯!”

      虽然奚应时说着看似离题千里,但虞瑟很愿意听,有的她知道,有的她的确不知,奚应时比她读书更多一些,又多活四百年,自然知道得多。况且,这娓娓道来的温存叫她心里欢喜,能冲淡奚应时为白苇娘子而情绪失控的酸涩感。

      “修真法会建立之后,称大行时代,也就是如今。大行前的那个时代,称作问天时代,而再往前,还有一个在典籍中有所记载的蛮荒纪元……蛇族的飞升之途,便是从那时候开始的。有那么几类妖,都可以化为龙,但除了蛇,剩下的几类只在书上有,我从未在当世见过,今世只剩下河海中几类游鱼还算接近,却不知什么缘故,连修成像样的大妖的也很少。说说蛇族吧,历经九劫,化而为蛟,蛟再历九劫,飞升为龙。祖祖辈辈都如此流传,但,时间太久,而又有不知何时开始的千年之劫,所以,许多记载,传说,都不存于世,我也只是听说……而我历经八道劫,尚且没见过蛟的影子,更何况是龙?”

      虞瑟道:“也就是说,尽管能飞升成龙的不止蛇族,但当世能算龙的亲戚的,只有蛇族了。”
      “若一定要这样攀扯,那便是了。”

      虞瑟又低头沉思道:“那白苇娘子恐怕对你余情未了啊!”
      奚应时道:“嗯?”
      “你瞧,特意建起龙庙,她只住偏殿,让人们给你香火。别看那外面的升龙面似乎真是要吃你,可这么多年过去,那一句戏言还记得,还笃定你也记得,分明也不吃面,却做到了。”

      虞瑟才说完,便被奚应时按住不准说了,虞瑟便愈发挣脱着要笑:“你瞧,还不准我说。你自己也不知,你袒护她呢!”
      再怎么都有理,奚应时便无奈道:“那我还是去劈死她吧。”

      “毁尸灭迹。”虞瑟笑道,却不再乱叫了,期盼地看着奚应时真的走出门去,把白苇娘子林术惘一道雷法劈死。
      奚应时拿她无法,屈起手指弹她脑袋,在脸上猛掐一把,把虞瑟掐得叫一声,捂住脸不说话了。

      “我试过了,但要动用这样的灵力,你也见了,天劫总追着我……”
      “那今天怎么去了那么久,我等得都睡着了。”虞瑟放过奚应时,稍稍吃一点醋就不再吃了,怕真试探出一些旧情,她可没办法收场,歪在枕头上躺下,久久没听到奚应时说话。

      奚应时几乎是有问必答的,这会儿却沉默下去,叼着烟嘴半晌,还是放下,任由烟雾笼罩脸上,鳞片翕张,奚应时跌在她身上。察觉到探究的目光,才轻轻环住她的腰:“我不愿说,至少今日不愿……我的朋友与我,并无什么矛盾不可调和,只是,我不认可她的道,也无法说服她。她对所有事都残忍,伴侣也好,朋友也罢,甚至子女……道不同,不相为谋。我绝不与这样的人做道侣。”

      这是第一次,在虞瑟求问之前,奚应时便说了自己内心的想法。像跪在垫子上日日求问神明,神明从未答过,今天还没跪下,神明就在这里嘀嘀咕咕地说起自己的事,今日的话就是这样。

      虞瑟轻声道:“龙行宗很远的,我们不能穿大行山脉来,来问灵州虽然最近,要进山就很麻烦。或许从京城绕一趟,再顺着官道走下去还更省事些。”

      其实她是想问:那你又如何知道,我不是白苇娘子那样的人呢?
      万一你也“绝不和你这样的人做道侣”呢?只是一时赌气,破罐子破摔,就随意迎了个不知底细的人到床上。

      虞瑟也快被自己的猜忌拧绞碎了,她还不如听见奚应时和林术惘是旧情人呢,至少她如今是新情人了,占那年轻的便宜,也没有儿女拖累,也足够专情。

      “要复仇的人很多吗?”奚应时问。
      “唔。”
      “若总引来雷劫,恐怕还要从长计议……它对我愈发严苛了,我如今能发挥出的功力,不足十分之一。”奚应时也顺着龙行宗的那句接下去。

      到底还是没有忍住,若是把疑虑存在心里,不问的话,以后若没机会再问,岂不是遗憾?就要在自己还能动的时候,把所有想做的事做完。

      “我心想这样问可能不好。可我还是想知道,奚应时,你真是那样的傻蛇吗?你分明不了解我的个性,就要我做道侣,万一我与那白苇娘子也是一样的个性,也是你那‘绝不要做道侣’的一类人,你要如何呢?”
      “唔?”
      “即便如今,你也不了解我,不是吗?你怎知我不是那样的人?”

      奚应时还没说话,虞瑟便道:“是因我弱小么?即便做你不认可的事,也掀不起多大波澜,不足为惧吗?还是只因为我是祭人?”

      一阵漫长的寂静过去,奚应时跌在枕上转脸看她:“你畏惧你的过去让我厌恶,可你也不与我说你过去如何。生怕我知道。”
      “我会说的,我只是……”
      “你也不了解我,就忽然爱我要死要活的吗?”

      “我了解你,我曾一直观察着你,我知道你……”
      “那你可知道我想要什么样的道侣么?在你远远观察我的时候,我对谁说过这样的话吗?”

      虞瑟翻身起来,想说什么,却又噗嗤一笑:“好了,好了,我今日又是怎么了。明明好好的,我却要和你吵架。我不说就是了。你这话说的,仿佛我便是你想要的道侣似的,别逗我笑了。”

      奚应时枕着胳膊看她,虞瑟又倒头跌下闭眼,呼呼大睡。

      “你那样观察过我,你能够造出一个干净的,毫无杂念的虞二娘,相信我会同情你,怜惜你,拿你做祭人,做道侣。却为何不相信我会对道侣好呢?既那样信你自己的判断,为何现在又不信了?你们不是一样么?整日都为同一个事情翻来覆去地求问我,为何不正视你。”

      虞瑟翻过身背对奚应时:“不要说这样的话了。虞二娘死了。”
      “是你自己憎恶自己吗?”

      “你活了八百多岁,人们说,家有一老如有一宝,你这上了岁数吃过的盐太多,有智慧,你是对的,你总是对的,我不说话,也不求问,好了吧?”虞瑟道。
      奚应时不解,却没再说别的,虞瑟平日里就像个被人拧过好几圈的湿衣服,若拧衣服的人两手一撒开,那衣服就飞弹起来,拍人满脸的水。

      虞瑟和虞二娘,是谁把这两头拧得彼此头尾相望,仿佛是两个人一样。

      好不容易安静下来,虞瑟却不饶人,忽然转过身:“你怎么不再说话了?我这样说你,你不驳斥我么?你轻轻一捏我就死了,你和我好声好气地说什么?我看到的奚应时才不是这样,那么强大,而不是在蚂蚁的跟前伏低做小,我是太不了解你了!”

      她说罢,从床上跳下去坐在桌前,却不小心把桌角掰下来——这不是给修真者住的客舍,凡人的桌子撑不住她的力气。
      索性起身,却觉得不知道去哪里的好,左右走来走去,就是不愿看床上的奚应时。

      奚应时忽然道:“说起来,我倒是从林术惘那里抢了些有用的药……你过来。”

      虞瑟无法,借坡下驴,磨蹭到床沿:“药罐子的道侣是药瓶子了,我也要吃那么些,看你这吃惯药的,到时候把我吞吃了也是药味,怪不得平日里不吃饭,原来是只爱吃药……”
      奚应时起身,叫她脱衣裳:“今天听见一个好东西,无论怎样的伤痕,哪怕是灵力伤的疤痕也能消去,你那还没消去的冻疮和伤疤……”

      还没说完,虞瑟忽然抖落衣服披好,想起身却因地上站着个奚应时而无处可去,只好往后躲,蜷在一角:“我不!我不要弥合那些疤痕!它就在那儿,我就是这样的,我就是这样我才活到今天!”

      仿佛面向屠刀的牛,惊恐地瞪大眼,四肢乱蹬,竟然慌乱地想要用枕头把奚应时砸走。
      即便真拿一把刀面向虞瑟,恐怕也不会看到这样的神情。

      奚应时收起药膏:“好,不抹它……”
      虞瑟戳着肩膀,指着背后的伤痕叫嚷:“我的仇恨,我的仇恨就在这里!没有恨,我就活不下去。你以为我是爱你吗?不是,我只是爱一个强者,而当世,我知道最强的就是你。我只是恨我自己弱小。我根本就不爱你,我也不爱任何人,你不爱我,你就不会为我复仇,不能复仇,我就活不下去,这下你得到答案了,我要死要活,就是因为这样……”

      那双瞪大的眼睛里倒映着错愕的奚应时:“没错,没错。我就是这样的……我就是这样的。你这下知道了……虞二娘才傻乎乎的爱你,我不是虞二娘,虞二娘死了。”

      奚应时想了想,还是想不通:“我不解。”
      “我也不解,”虞瑟终于流下眼泪,她抓着没能扔出去的枕头,“我不知道,你根本不认识我,我又这么弱小。我恢复记忆之后,你为什么还对我好呢,你根本不知道我做了什么。”

      “……大约是二娘说过爱,我便常常去想,我也常看到你和二娘一样的地方。因此,我也还是爱你吧……虽然你死,我也不会悲伤,谁死,我也不会悲伤的。但现在却没来由地很伤心,这一路你都在问同样的问题,我为自己无法给你解答而感到我很弱小。”

      奚应时捡起地上断裂的桌角,往桌上一磕,那桌子便复原了,只剩下一条淡淡的裂纹。
      她坐下,渐渐说了很多:

      “虞瑟,说来惭愧,年轻时,我也总以为我是强者,但修真境界,战力强,便是强者的话,那世间不是只有一个才能称为强者了吗?在战斗,修真这些事之外,我却不强,我的心很软弱。

      “我不愿干涉族内的事情,因为我总畏惧他们期盼看我的眼神,若我死,他们就没有指望似的;林术惘做出我极不认同的事,她也说我软弱,既看见了,不认同,却不出卖她,也不和她战斗,只是躲到远处;早在很久之前,不言她们就希望我找到一个祭人助我飞升,我的确不怕修真者找我麻烦,却因祭人是要做道侣而畏惧,哪怕我握住对方的死穴而做道侣,也知道哪怕我睡着,别人也杀不死我。我却仍然畏惧于,有人能这样近地听见我的心跳,和我同床共枕,知道我也还没完全摆脱兽类发情期的桎梏……知道我对一事的看法,知道我并不光明磊落,知道我心里仍然龌龊地希望人类死了,知道我其实……并不强大。

      “我是很高兴你来的。我也很高兴你总絮絮叨叨你的烦恼,我也总是回答你,因为我也想听更多……眼下,虽然也还没有经历什么生死大事,但你却总是说许多让我心里欢喜的话,让我也有了信心,可以做好一个道侣……但今天,却很伤心,好像,担心的事也成了真,我做不好。

      “若总是痛苦,那么,你我就不要再见面了。等我快死时,你再来寻我,那时,我也不会再忌惮天雷,可以毫无顾虑地直接出手杀你的仇人。你想成为我的祭人求死,便在那时如何?至于从前说希望我飞升的那些话,我便当没有听过……你有去处吗?我叫二月送你。我们就在这里分别吧。”

      她起身,轻轻按住虞瑟的喉咙。
      颈间还有那一枚她褪下来的石珠。

      往里面塞了些灵石,法器,藏书,奚应时收手,转身离开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6章 告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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