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有一个道侣》北山沙

41、最坏的打算

　　虞瑟被自己说出来的话惊到了，很快便想顺了。

　　她是客人，说这句话太奇怪。
　　还好她有个无论去哪里好像都很强的道侣，她也不低头。

　　在虞瑟的目光注视下，分明也不懂赤光宗的她就这样理直气壮，被她的目光拷问了似的，李存别过眼去：“我既不是掌门弟子……也没有什么修为。”

　　“谁管你怎么想，我要过去找人，今晚不管发生什么，你这个大长老就躲在这里吗？”
　　李存道：“若是真发生什么事，需要有人稳住局面。”

　　虞瑟只想大翻白眼，若是稳住局面，去宗门大殿不是最合适吗？在藏书阁能稳住什么局面？
　　“那能发生什么事？你的徒弟伙同蛇妖闯灵石矿吗？灵石矿不是你们宗门最重要的东西吗？你不想让午商亭当宗主？日懿才是你的亲徒弟？”

　　其实虞瑟不知道什么灵石矿的，是李存自己说的。
　　她一说，李存道：“她莽撞……但她想做什么，我是拦不住的。只能减少她的后顾之忧。”

　　李存看着这个“后顾之忧”背着手走来走去，一会儿拿起一本书翻翻，一会儿又往外面探头看。
　　奚应时凭空出现一个修为很低的道侣，任何一个有些见识的正道弟子都会想，奚应时破戒了，要露出真面目，这必定是个祭人……可见了虞瑟，便很难生出这样的想法。

　　祭人即便不知自己的命运，整日和数倍于己的异族朝夕相处，等着被吞吃，精神面貌都不会如此舒展。
　　即便奚应时真的抓了虞瑟做祭人，他的立场也不能说什么，他也不习惯出头做什么，他确实无用，从来都躲在角落里看着，仿佛在学织布，弄懂了经纬如何捋顺了编织在一起，并不参与其中花纹如何扭动穿插，他只是看着，而午商亭便是生来就很灼热的那一抹色彩，无需干涉，就自己纵横穿插，变成令人惊艳的纹样。

　　今晚，他知道午商亭要做什么，也知道午商亭是怎样的观点，他觉得自己劝说过了，努力过了。
　　他还特意来试探虞瑟，如果真是祭人……他可以握住这个把柄，或许对午商亭有帮助……他已经是个很愿意做什么的师父了。

　　但虞瑟说他没用。
　　他不由得好奇起来：“你修为也不过筑基期，去了也帮不上忙。”
　　“我都对你说了。你说，那边动不起手来，那午商亭你们自己人不打自己人，奚应时呆越久，地位就越尴尬，谁知道午商亭会不会反口咬她？”

　　虞瑟气恼，只觉得赤光宗的大长老完全是个会读书的草包，气得撑着桌子解释道：“怎么会有比我还笨的人，喔，当然是因为与你无关了，你讨厌妖族，你巴不得奚应时被架在那里好诬陷她，时间越久，知道的人就越多，你们一起说：‘哎呀是蛇妖侵入灵石矿，我们自己的午师姐怎么可能做这种事呀~’就把她陷害了。她当然觉得没关系，因为她很强，她也不喜欢我这样乱操心，我过去当然也没用，那既然打不起来，我弱小也没什么要紧吧？那，我就不愿意在这里等着，总要多我一个站在她那边呀！”

　　“那你为何会来这里？”
　　“喔，因为我要是乱走的话岂不是添麻烦吗？正好你邀请我，你该不会在怀疑，我是奚应时的祭人吧？”

　　李存被说中，讪讪一笑：“道友真是直白。”
　　“毕竟我弱小嘛，听着就不配当道侣的，又是你们高贵的人族，若脑子正常便不应该跟蛇睡一起。”
　　“不敢，道友快不要这样说。”李存赶忙说。

　　“你知道祭人是做什么的吗？”
　　“不敢再怀疑了，道友。”
　　“不啊，我也想知道祭人是做什么的？大长老读这么多书，请你也给我讲讲吧！”

　　虞瑟说话犹如喝醉了打拳，冷不丁就伸过来一拳头，谁也不知道她到底想在什么方面上真正得到想要的线索。
　　李存想想：“那也是零散于典籍中的记载，只说妖吞吃人类来渡劫，那人就是祭人。”

　　“什么样的人能成为祭人？随便捉来一个就行？”虞瑟十分感兴趣。
　　李存道：“惭愧，或许妖族对此事记载更多些，赤光宗的藏书内并没有这样的内容。”
　　“那应该不会捉很强大的吧，都是捉我这样弱小的，不然抓不住？”

　　李存听她左一个弱小，又一个“我这样”，心早已飘去午商亭那里，面上还得应付虞瑟，他既不是真的想干点什么，就被人拿住了主动权，沉吟片刻道：“我实在不知……毕竟同等境界下，妖一般要更强些。”

　　奚应时也说过这样的话。奚应时是不在乎她强还是弱的，只是希望她变强。
　　虞瑟明白了，不知为何心里总浮起奴隶市场的那奴隶的身影，甩甩头：“那你现在觉得我是她的祭人吗？”
　　“自然不是。”
　　“那真古怪，你都不知道祭人是什么样，就知道我不是了……好吧，既然我不是，我也和你正式见过了，那你带我去找午商亭和奚应时吗？”虞瑟问。

　　晃晃悠悠的醉拳砸在面门正中，兜兜转转，李存明白了。
　　“好吧，我带你去。”
　　“不是要避嫌吗？”

　　“去吧，我很少主动做什么，就别笑我了。”
　　“去哪儿，灵石矿吗？不是你们宗门很重要的地方吗？”

　　其实虞瑟什么也不知道，她只是非得做点什么才能心安，没想到她的话竟然真能让李存带她去找奚应时，她欢喜着跳起来就要出发，李存道：“我大约知道他们在哪里……”

　　李存带她坐了仙鹤，正好容纳二人。虞瑟也弄不懂为什么，她和李存才是见了第二面，李存就交浅言深地说起过往来，仿佛是觉得和虞瑟今晚之后就不见面了，一张口就叫人很不好接。
　　“我能成为师父的徒弟，其实是因我很擅长背书……师父那时还很年轻，以为我天资聪颖，后来发现我实在没有天分，就将我放养了。我就总是在藏书阁看书，后来，辈分渐渐大了，我也有了自己的徒弟，是性子火爆，和别人处不来的孩子，无论如何也读不进去宗门心法，我就收了她，我以为她和我一样，没想到她只是不擅长读书，修炼却极有天分……我师父便亲自教导她。比起我，我师父才像是午商亭的师父。”

　　虞瑟哪里知道怎么回答，便目视前方，心想但愿赤光宗不要太小，不知道在到达目的地之前，李存能否说完。
　　她会转头就告诉奚应时的。

　　“后来我师父成了宗主，按资历排，我就成了大长老……其实宗门内没有服我的，只是我喜欢钻研典籍，也有些弟子认可我，觉得我这样一个闲人当一个不管事的长老也没人说什么。我师弟也成了长老，他比我更有人望，即便不是师父的弟子，也能得长老一席，我们素来相安无事，直到宗门大比，午商亭赢了……”

　　“师父很少问候我，我是幸运地沾了光有了如今的安逸，不应该怨恨什么。抢走我的弟子，我也不应该怨恨的……因为午商亭很有天分，只是读不进书，却很有天分……和我不同。我却因为师父对午商亭的照顾，平白被师弟记恨了……师父却默许他这样对我，是午商亭总为了我，和她师叔对抗。”

　　“有天赋的弟子，就应当得到更多……师父是这样说的，午商亭打她师叔也渐渐不落下风，师父教导她，而不教导日懿，师弟却不怨恨师父，只怨恨我。”

　　虞瑟心想这是自己能听的吗？
　　李存微笑：“我并不在意宗主的安危，我也不在意师弟做什么，外面的传言也与我无关……因为只要我什么都不做，总不会缺了我的，但我若做什么，就会撕破脸皮。”

　　“若午商亭做了宗主，她自然会尊重我。可她比起做宗主，更在意心里的道，她就是这样纯粹……我更没有办法与师弟撕开脸面，我明知道宗主可能被他挟持，却生不出任何干涉的想法，宗主偏爱他，即便他对宗主做什么，也不是我能干涉的。宗主即便出了事，比起我或者午商亭，师弟也更适合立即挑起担子统领全局。我的确是个没用的师父……我真的算午商亭的师父？不过是挂个名而已。”

　　虞瑟一声不吭。仙鹤笔直地穿入一片石林，急速下坠，她用灵力艰难维持稳定，让自己别提前摔下去。
　　她还没看清，李存便忽然飞身而下，掌中拍出两枚惊雷：“日懿，你对你师姐做什么？”

　　仙鹤骤然落地，伸开翅膀，虞瑟从上面滑下来，午商亭正扛着一把长刀，急得声音都走了样：“你来做什么？”
　　李存道：“总要多我一个站在你这边……尽管你与我，是不同的。”

　　午商亭压根不是问她师父。
　　她一愣，扯住虞瑟：“怎么回事？”

　　虞瑟也在四处张望，却不见奚应时身影。

　　李存咳嗽几声，吸引众人目光。
　　日懿咬咬牙：“大长老——”

　　“宗主闭关，长老有急事禀报，也可特例……若二长老也有急事，不如我们一同去。日懿，你师父呢？”
　　午商亭已然压低声音告诉虞瑟，奚应时先行一步去找宗主了。

　　虞瑟这才站稳，抓住午商亭道：“我不管你们做什么，是你师父说有长老在，打不起来，你怎么一点脑子不讲的，就这样闯进来？”
　　“我担忧宗主！”

　　想起一路上说的，虞瑟看看李存，又看午商亭，这倒非常合理。
　　“那怎么不多带些人？就带奚应时？”
　　“有她还不够吗？”午商亭大奇，“都说了不能声张，我把全宗人叫起来说我怀疑二长老害死宗主吗？”

　　日懿大怒：“你放屁！你如今什么话也说得出来了！”
　　午商亭道：“那你为什么拦我？你有什么立场拦我？即便宗主闭关，也轮不到你拦我！”

　　日懿气得脸色发白，午商亭又道：“而且这后山的岗哨，远比平时要多！你当我是傻子吗？我要见宗主，是死是活，酿成大错之前，带我去！”

　　李存又躲在角落里，他已习惯缩在午商亭身后，着实是个没用的师父……只是在这里到底还是有点用，他又咳嗽两声：“小孩子吵架做什么？见了宗主，一切都有分晓……若怪罪下来，我来承担。”

　　两个早就过了百岁的修真者便歇了嘴仗，各自行礼，便跟在李存身后往前走。
　　虞瑟靠在午商亭身边低声说着小话：“你难道没查过这里有个长老便闯进来了吗？”

　　午商亭咬牙道：“我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什么是最坏的打算？”

　　“我必须趁早弄清楚，在我还是掌门弟子的时候……我才感觉我对赤光宗是有义务的。若是宗主出事，很多事说不定就没有答案了，若赤光宗真的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做了那样的事，宗主不宗主的，还能有我什么事？对我又有什么意义？若拖久了，万一有别的变故，我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我要在我最锋利的时候去挥刀，而我或许力气还不够，我就找个力气足够的，就这么简单。”

　　日懿自然也听得清楚：“我们没有对宗主做坏事，我们在拼尽全力救治宗主——你就这样揣测同宗的别人，只有你清高！”
　　午商亭不愿多说，摩挲着刀柄。

　　说话间，已经到了石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