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亏你活了八百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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奚应时又在泡池子。
一回了房间，便扯去束缚的衣裙，只留了件勉强蔽体的外衫，下半身化蛇，往池子一泡，闭上眼，脸颊上的白鳞渐渐显出，骨节上的青黑裂痕也浮现出来，把着浴池边缘轻敲几声，缩回手，睁眼，看见了在门口局促的虞二娘。
虞二娘也不知为何，她觉得害怕，她总和奚应时隔了一层，奚应时是对她很好，不知是因自己记忆，还是因自己是个祭人……不想这些，奚应时就要死了，会发怒吗，会哭泣吗？她预想很多可能，也不知说什么好，慢吞吞地凑在池边跪坐下：“若是你今日要杀我……”
“为何杀你？”
“我现在还太弱小了，不是合格的祭人，对吧？”虞二娘诚惶诚恐道，又下定决心，“若是要杀我，能不能等我恢复记忆再杀，我想记得我真正为什么而来，若我想复仇，冤有头债有主，你替我……”
“傻女子。”奚应时长叹一声，抬手邀请，虞二娘便褪去衣裙，抱着胸口也浸在池中：“我刚刚吃了羊肉，嘴里腥膻……若是要双修，先不要亲我。”
奚应时不搭话，只是用蛇尾卷起她，托着她在池中定住身形。
“我平日，我平日吐纳修炼也算用功，但……我也不知为什么那么想看热闹，我太坏了，我总忘记你的处境很糟，太贪玩了，我往后不会贪恋那些，有时间我都修炼，不会出门了的。”虞二娘下定决心保证，奚应时只睁眼看看她，好半晌，敞开手臂把她拥入怀中。
“无事，不必为此紧绷……真正修炼要到我预想的那境地，不在乎这一时的消遣。修炼是件高兴的事，我不会拘着你苦修，反而事倍功半。”奚应时摸摸她湿淋淋的头发，蛇对她真的很温和……她预想奚应时应该回屋大发脾气，砸摔东西，恶狠狠地与她双修来发泄怒火。任谁知道自己剩下的日子骤然缩短到三分之一都不会心情好的。
她忧愁地枕在奚应时肩头，蛇的细鳞刮过她的脸颊，边缘坚硬，她便摸着脸数鳞片，数着数着，奚应时在她发间落下一吻，便闭上眼休息，任由她掰着脸上的鳞片看。
过会儿，还是关切道：“若是午商亭真是被赤光宗孤立了，你还替她办事么，做事这样辛苦……而赤光宗内部却是想要打开蛇墓。你的想法是怎样呢？要打开，还是埋上……他们这样拖延，是因为谈不拢吗？”
“无事。”奚应时总是说“无事”，或许八百多年的生命太漫长了，见过波澜壮阔，看什么也提不起兴致，就是知道死期比预想的还近，也不见奚应时发火，最大的失态不过是步履匆匆了些。
“我能做些什么吗？那个，大国师，林阔，他知道了你我是道侣，这也不要紧吗？毕竟我很弱小……人若想杀你……”
虞二娘尚未说完，便被一阵极为古怪的心情笼罩了，她始终没尝出其中味道。
冰冷的池水中，她看见她与奚应时重叠的倒影，朦胧而轻淡，被她的指尖划过的涟漪拨散了。
“我是午商亭邀来帮忙的，除非午商亭自己和我说，旁人说的，我都只当没有听过。”奚应时还是给她解答。
“但赤光宗的日懿……”
“如果日懿不设计杀午商亭，那么便只是赤光宗内斗的事，我不干涉。”
虞二娘体会到了，阿藤总是说奚应时怕麻烦是什么意思。
她如今大脑是被闭锁的，她起先以为是十九岁的自己生来就笨，后来知道是她自己或许另有计划，像是好好的脑子被切得只剩一块，一到要想什么紧要的事情，就总是被拦着，除了想具体的事情外，她自己也似乎阻拦了她自己的思维方式，她常常非常清楚地觉察出，她现在是非常非常非常不聪明的。
因此，她觉得自己也不懂奚应时说什么是正常的，她应该不懂。
于是她说起别的事情：“大国师说的那些……幻天阁若是都是妖族，听起来修真法会还是会管，但人与妖，哪怕都守规矩，听起来也总是要打架。”
“嗯。”奚应时没有回答。
又沉默了许久，虞二娘只觉得屋子里有个看不见的秤砣压着她的胸口，她非得说那最重要的事：“三十年，那林阔说得准吗？会不会他学艺不精，或是看错了呢？”
“应是不会。”
“他母亲……”
虞二娘才说了三个字，便察觉到奚应时的蛇鳞有些炸起，于是不说了，用脸颊蹭了两下。这安抚起了效果，奚应时把头也往她这里靠了靠。
“不要提。”
“好。”
“我快死了，你若还没变强，那就算了吧。”奚应时道。
虞二娘诧异。
“我为了应劫，强行破劫三次……把自己弄到如今的地步。其实，已经对飞升一事不抱希望了。”
银蛇托腮，蛇尾伸出水面，玩闹似的轻搔虞二娘后背的痒痒，她缩起身子咯咯笑。
“只是最后一刻不是太甘心……我想，即便活了这样久，我也有许多自己也不了解的想法。林阔说的事，我能明白，亦常常为此愤怒，但，或许是总失败，也或许是老了，又或者，是我眼睛太好，看清大势已去，妖族终将成为人族的附庸，并没有什么想蹦跶的心思。”
蛇尾如人的指尖，亲昵地刮虞二娘的鼻尖：“我是老了……年轻时，我也杀过不少人，后来没了心气，也算是被招安了，的确没有做过什么违反规矩的事。祭人，是修真界所不允许的，为一己之力去杀无辜者渡劫……我大约是听话久了，自己也常觉得我是个品行端正的好妖。即便是找了祭人，也总自欺欺人，认定是做道侣……常常要我自己待你好些，死时不要痛苦……”
虞二娘道：“我知道这个，我没有怨恨。”
“若你是个以除尽妖邪为己任的修真者，我或许杀你还不必这样遮掩，道侣又如何？偏偏你是主动送上门来做祭人，虽不知你有什么计划，却叫我有些无措，因此我总等着回灵丹，甚至不相信我自己炼的，怕藏了私心，就不公允了……渐渐意识到，我竟然也想了解你的真实意图了……”
蛇尾亲昵地绕过下巴，环绕脖颈，虞二娘轻手轻脚地扶着蛇尾。
“或许是我可怜你如今是个傻孩子……若你恢复了记忆，没有原则上说假话……”奚应时轻抬下巴，朝她叹息。
虞二娘怔怔的，她也不知自己有没有撒谎，只心里堵得慌：“那我一辈子都不要吃回灵丹了！若是时间就是不够，我吃了回灵丹又如何，反正底子也那样差，元婴期还不如筑基期……万一伤你的心，半点用处也没有，不如就当傻子好了。”
然而奚应时的话并未说完，在她那一番一如既往赤诚的抢白下，停顿片刻，仍然从口中吐了出来：
“我可以与你立誓……用我这注定无法飞升的躯体，给你当变强的垫脚石……只要你照拂那些孩子们……”
“哪里就注定了……”
“蛇族已近万年……无法飞升。”奚应时道。
“什……”
“外头传言总是看妖族有那陆陆续续飞升的……但我自己知道蛇族真实的样子，大约是天上留给妖的份额原来越少……从前强，如今弱，万物总是平衡的。”
池水倒映着奚应时的面孔，她对着池水中的自己莞尔一笑：“若你骗了我，就不是这样简单……虽然我并不觉得你会骗我什么，最多别有所图……我是不在意的。”
虞二娘伸手拨乱池水，将奚应时的脸拂弄得皱巴巴的：“我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虽然我说这话也很奇怪，但！或许世间从未有三十年从元婴到大乘期的奇迹……但说不定呢？还不要交代后事！在做事之前，不能先打了退堂鼓，即便是错的也要走下去，否则，一步也走不了——啊——”
蛇尾缠裹，抬了她到池边，她立时抱住胳膊，细声道：“我先洗漱……”
“不用……”
两枚尖牙轻轻压入她大腿内侧的软肉，虞二娘身上一抖，踉跄着扶着池沿，奚应时脸上的蛇鳞布满整张脸，淡去了人的五官，淡金的竖瞳直勾勾地盯着她，口中蛇信缓慢吐出，收回，冰凉地拍打着腿根，一阵颤栗般的酥麻窜上脊梁，立时发软下去。
“啊……你要吃了我吗……我……”她发抖地闭上眼。
好长一段时间，她发觉身上哪里都不疼，才颤颤睁开眼，奚应时已然变回人形，枕着自己的尾巴看她。
“我是怕疼……”她解释道。
“到底还是个孩子……等你恢复记忆再说。”
虞二娘半懂不懂：“方才不是要吃我吗？为何又说我是孩子，我们不是什么都做过了吗？我也并非十九岁，是很大很大了，即便我十九岁……也不算个孩子了。”
“你说你喜欢我。”
“是的！”虞二娘眼睛晶亮，又说起了她姐姐，父亲，弟弟的那套话，说完了，想起奚应时也不是她列数的那些人，便自觉明白了，又在奚应时脸上亲了一下，“我们是道侣，我是以道侣的身份喜欢你的。”
“是身份在前。”
“有何不同？什么身份不身份，就是作为祭人，我也喜欢你。”
“这样轻易就喜欢别人吗？只因为我扣上一个你我牵绊的身份。”
“这样不好吗？那你呢，你不在意身份，是你给的身份，却还是疼我，为什么呢？”
奚应时失笑：“我乐意。”
“那我也乐意，我就喜欢去喜欢别人。我现在也不讨厌午商亭，也不讨厌桃源，给我吃夜宵的那个，我都愿意去喜欢，是我要喜欢的，你怎么听不懂呢？亏你还活了八百岁。”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亏你活了八百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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