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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0、朋友再见 啊朋友再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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习惯奔跑的人忽然学孩童蹒跚走路,起先不习惯,渐渐就能得章法。
吞噬法就是如此。
世间的心法都追求一事:将世间的灵气吸收进最大的效用,有十分灵气,能吸纳八分灵气的,已然是绝顶心法。
而吞噬法,若人不依靠心法,平白摸索,也能掌握,只是那时候内府灵力杂乱,自己等到了瓶颈期便炸内府去吧!因此,吞噬法早已被淘汰。一万个人,就有一万种不同的吞噬法,殊途同归地通向同一条毁灭之路。
龙行宗的吞噬法站在吞噬法的顶端,疯狂而被多人试验过,比别的吞噬法更可行。
尽管那个吞噬法的要义是真龙的血肉——比凡物灵力充沛,一旁还有灵池可辅助排出杂质。
沧墨很满意。
“你吞噬了他人,甚至不用张口,皮肉就登时被你所吸收……”
虞瑟道:“是,不过你目前应当做不到这种程度。”
沧墨一笑:“那便试试。”
如今虞瑟再无任何价值,沧墨全然不在意,早在学习吞噬法时她已经卸去全部伪装,在虞瑟有意引导下,沧墨认定吞噬法要让全身各处运行流畅,因此要卸去身上的假人皮。
那张弧形脸竟然是真脸,寻常人是长不成那样的,仿佛是被坏心的孩童恶意捏造出如此丑陋而不似人脸的脸。
沧墨又褪去身上的罩布,脱下紧身的衣裤,毫不介怀被虞瑟看到。
谁会在意一个死人的目光?
虞瑟也第一次知道沧墨不男不女……是真的不男不女。
沧墨是个怪物。
沧墨脱光衣物,再脱去一层男子的皮,再脱去一层女子的。
沧墨身子瘦得近乎骨架,身上泛着青紫的瘢痕,身下……身下什么也没有。
在寻常人的生殖之物的位置,只有一条缝线,一条从肚脐向下缝合了交叉的黑线,缝住沧墨的下身,过于瘦的身子能看出或许曾经是女子,却又能从下面看出切割的痕迹,似乎曾经长过什么又切去……
虞瑟不愿意一直盯着人那里看,可那里太奇怪了,到了腿间,又纵横交错数道线,仿佛那是个被撕毁的补丁,拆了装,装了拆,最后只剩下缝线和缝线,绷着全然坏掉的皮肉。
沧墨正在从胳膊上撕下另一块皮肉,蹲在树杈上如蜘蛛织网。
虞瑟道:“仇人是谁?”
“仇人?”
“把你变成这样的……仇人。”
“已经死了。”沧墨撕下最后一道皮,再揭去头皮,撕下五官。一个无脸无性的怪物赤条条地蹲在她身前,将手按在她下腹,要她做吞噬法的第一个教具。
不知是因虞瑟即将沦为她的养料,还是因沧墨忽然念及往日是朋友,亦或是其他,沧墨吞噬她前,简短道:“不言的父亲,私自将一些蛇……不是妖,而是没有灵智的普通蛇,逼迫蛇妖与凡蛇□□,孕育怪物……总是不成,后来,他将我切开,与他的一个女儿缝合在一起,于是,就有了沧墨。后来,我引来修真者,除灭了他们……不言引来了奚应时,除灭了为我复仇的修真者……”
提及此事,仿佛只是随口一谈,沧墨并无憎恨,声音如流水淌过,只有即将吞噬虞瑟的兴奋笑意。
沧墨和不言,是亲生姐妹。
但沧墨似乎认为她是那条凡蛇而不是一个蛇妖。
虞瑟道:“不言知道你吗?”
沧墨的灵力骤然刺入虞瑟。
最终的真心话说出来,她就再也没有怜悯虞瑟的可能,握着秘密的人便握着剑,如怪物一般的沧墨弓身将双手压在虞瑟身上。
虞瑟垂眼望她。
“杀我之后,你要做什么呢?”她问。
沧墨不答,灵力扎入皮肉。
虞瑟感知到了。
她和自己的身体隔开一道屏障,而沧墨强行刺入,她终于找回自己的身体,内府中自然乱作一团。
她练了奚应时教她的心法,还有正统的步法……但在生死之时,她最熟悉的,自然是她的吞噬法。
以性命押注,赌吞噬法能使她感知到肉身。
而刚学会吞噬法的怪物,和早已学会吞噬法但久久不用有些生疏的人一时间僵持不下。
沧墨察觉到来自被吞噬者的牵扯感,却以为这是正常的,并不收手。
虞瑟又问她:“你应当恨的,你总要恨什么,我们是朋友,被伤害过的……都是我的朋友,若你还信我是相昀……就松手,好吗?”
沧墨道:“我没有想做的……仇恨散去,该报仇的都死了,你也无趣,什么都无趣……我任意而行,只要弄出点乱子就好。”
“沧墨,”虞瑟道,“既然你不知想做什么,那最后信我一次吧。”
沧墨不再和她对答,虞瑟说着说着就会煽动她为着“做了朋友”“共同的目标”便松手,如今虞瑟在身体上是废人,心也被驯化了,再无任何价值,吞噬法起先会遇到一些阻碍,只要将内府上护着的灵力屏障击破,这人就会化作脓水。
虞瑟握住了她的手。
灵力忽然被夺去。
沧墨察觉自己正在融化。
想要抽手,虞瑟的手却死死钳着她的手腕,灵力正在涌入虞瑟的内府。
沧墨弧形的脸上只有两条眯缝着的眼睛,没有眼皮也看不出神情,可虞瑟分明看出些欣喜。
她松手,沧墨竟然直接扑上来掐住她的脖子。
虞瑟才找回身体的感觉,内府中一团乱麻,气息逆流,经脉破损,忍着喉头的甜腥气味,反手将沧墨压在身下,吞噬法盖在沧墨脸上。
沧墨一声痛呼。
虞瑟也借机看清了榕树下的景象。
不知哪里咆哮而来的洪水淹过一道道矮树,水中漂着人与异兽的尸体,沧墨青紫色的手臂要挣脱她的手,然而沧墨的四肢太细了,力气竟然不如她。
沧墨擅用诡异术法,她学了不少,沧墨却没有用。
沧墨在求死。
虞瑟骤然松开沧墨,起身往另一棵树顶上跳过去。奚应时教她的步法很好用,不怎么用灵力也可以挪出这么远。
忽然回头,沧墨仍弓腰站在原地,歪着头笑着。
“你让我教你吞噬,就是为了求死吗?”
虞瑟分明也知道答案,偏就要问下去。或许是因和奚应时相处久了,奚应时总是有问必答,也或许是因当笨蛋当久了,心里想的便不放在心里,放在嘴里说出来,心里想的说出来,便松快很多。
沧墨指指赤裸的自己:“你可知我为何回来救你?”
虞瑟站定等她回答。
“你瞧我这样诡异的身体……我不知我是那条寻常的蛇,还是蛇妖。但是啊,我追着地动的动静去找,我看见了许多异兽……我以前没有见过那么多异兽,如今见了,竟然觉得……亲切。”
沧墨抬起头笑道:“我感觉我是异兽,它们在呼唤我。有灵智的,没有灵智的,都像我。遵循本能,分明想个办法绕过去的路,就只想到杀戮,杀戮下去……从前我满心愤怒,漂流到幻天阁时,我还有过理智……还能正常做任务。一次被抓住了。我逃走了。我也望见了人们清剿异兽,我觉得恐惧……仿佛在清剿我。后来,我便越来越像异兽,只想着杀了,杀了……杀人,我没有半点愉悦,却想要如此,就像你身上痒,便抓挠一般。我为何要有灵智?我分明可以做田野间一条寻常的蛇,被猎人捉去炖了汤,一生混沌无知觉。我以为我只是……愤怒。直到我这次又看见了异兽,它们仍然呼唤我……我想,我不是人,是异兽,或许异兽就是这样来的。”
二人垂头看河流漂浮着的腐烂异兽。
沧墨道:“若你不杀我,来日再见……我便是河里那样,为何不吞噬我修整上路?”
“若如你所说,已经被兽性吞噬,为何救我呢?”
沧墨道:“再给你个机会,杀不杀我?”
虞瑟摇头:“我欺哄了你,不应当再对你动手,你对旁人滥杀无辜,但至少对我,没有做过不好的事。”
“杀你也不算?”
“不算。”
不过是脾气古怪的友人罢了。
虞瑟的朋友中怪人多的是。
岳山重才见面就莫名其妙地认定什么她想要与他做道侣;
司落笛会因为她不洗手就翻珍贵的书而真心实意地决定用刀剁她的手,若不是她真是个修真者,司落笛就得手了;
余亩以为年幼的相昀没有称帝的决心,于是把她养的小鸡宰了送来吃……
更何况,沧墨那么多古怪的保命术法,却一个也没用。
只学了个半吊子的吞噬法就用上来,不知心里有什么古怪的仪式。
还是有理智牵着沧墨的行动……那一份是情分呢,还是理智呢?人间还有什么拴着沧墨吗?不言可以吗?她虞瑟可以吗?
“那我现在便杀——”
虞瑟朗声道:“你走吧。”
沧墨一怔。
“若依从本性才自在,那就去吧,异兽群也好,别处也罢,”虞瑟尽力忍着内府中的剧烈变化,“我曾对另一个友人说:‘所有被伤害的,人也好,妖也好,都是我的朋友。’如今,不论你怎样想,我还是将你当朋友,哪怕你要杀我,你也是我的朋友。更何况,你心中也有三分将我当朋友吧?”
“沧墨,远处,或未来,自有人审判你我的罪孽。只此刻,你我以朋友的身份作别,可好?”
怪物佝偻着起身,苍白无垢的双臂抬起,如剪出来的纸人一般飘摇着走向虞瑟。
“双生子。”沧墨一边走,一边晃着身子,仿佛要随时飘下树干去。
“你……和不言?”
“我只是不幸……不言幸运极了,她依靠强者就能复仇。我的憎恨,轻飘飘的,被抹去了,我的存在,也轻飘飘的,藏匿着……虞瑟,我活着,是错的。不必再会,若再见,我会失去理智,那时,将我当异兽除去吧。”
沧墨抬手拍在虞瑟双颊。
“看看你……机关算尽,却连真正的模样也不敢露出来。皇帝做不成,和道侣过田园生活也过不成,你会明白我,我可怜你,可怜你如我,叫天命戏耍着,看你的笑话,我会放声大笑,直到我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