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有一个道侣》北山沙

129、谁？ 东以娘娘回

　　清晨的地震轰隆轰隆叫醒了东边远处的太阳，伴随这地动山摇的动静，太阳升起，照亮三时县。三时县早已醒来，百姓们聚集在空旷处不安地低语，有的抱着家中的猫儿狗儿，有的互相握着手，有的抱着牛看着塌下去的房屋抽泣。

　　天还被一团漆黑染着，鸡鸣的聒噪和狗吠就叫醒了一户户人家，人点起灯来骂牲口，出门看，牛羊不安地转圈。

　　偌大的三时县骤然被点亮了。骤然升起的宛若太阳一般的光悬在半空，将所有人晃醒了。
　　半空中，隐约能看见人影。

　　那人声音平静，却如涟漪一般扩散，让三时县及周边每个人都能听到她的声响：“三时县百姓，夜有地动，速往空旷处！往空旷处！不要贪恋财物！”

　　那人说完不到一炷香时间，大地猛地倾斜下去，簸谷子那般铲起房屋和人上下颠簸。大地平白裂开，有人听命直接抱着家人冲出来，有人却愣在原地嘀嘀咕咕，有人舍不得家里的东西回头去取。

　　此刻众生平等，如麦中的杂草，扬起的灰尘粒儿，一颗一颗地飘在空中。
　　房子裂开了，坍塌下去，埋住了人，人也东倒西歪地撞到磨盘，撞到门框，有的摔断了腿骨，有的捂着肚子叫嚷。

　　地颠簸震颤了越有数十息才停止，将人，牲畜，屋舍都搅匀了摊开，等静下来后，天上那个声音再度出现，只是这次没有亮光，叮嘱众人不要进屋去，将有穿红纹短衫的修真者穿梭在人群中，若谁家有失散了的便向最近的修真者说明，修真者会和当地衙门一道救灾，尽管安心。

　　人们知道城中有修真的仙师，曾经幻天阁的仪仗轰轰烈烈地来过，荒舆州的大州牧都来过，似乎和修真者商议什么事。众人觉得和自己无关，但如今听着修真者会救灾，多少安心些。
　　过会儿那声音又出现：“若遇异象，不要惊慌，不要随意探听仙家手段。”

　　说话间，地裂开的缝隙里伸出几条如胳膊粗细的藤条，如有灵一般张牙舞爪地卷着人的妖丢上地面。
　　一个中年妇人双手化作藤条，将嵌入地缝里的幸存者一一裹着揪上来。

　　幸存者说，地刚裂开时，便被勒住了。身上的伤？喔，是吊在藤上却因地动而撞在岩壁上碰的，那藤条仙师并未伤害我们。
　　有一道身影在县衙高处，脸上黄白鳞片迸裂，数道蛇影游走在废墟之间，她口中不断吐出方位远近和受灾程度，便有穿火云纹的赤光宗弟子或县上的差役冲出去。

　　过会儿，县令说有数队幸存百姓自发组织起来救灾，请仙师下令。
　　那屋顶的蛇妖闷声吐出一口浊血，另一道宽大身影跳上她身后，伸掌撑住她，衣袍上的头颅登时化作鼓起肉翼的蛇头，三角的脑袋一歪，蛇信嘶嘶吐出，粗大的双手握住那传蛇影寻人的蛇妖肩膀，身后祭炼出一方青铜大鼎，源源不断地涌出黑雾一般的灵力包裹二蛇。

　　日懿从空中落下，急道：“还撑得住吗？城中还有多少埋进去的？”
　　“不多。”数道蛇影同时张口，日懿道：“不多是多少？”

　　“没有死人，”传蛇影的主人低声道，“我只传些最危险的，剩下的，交给凡人做就是，有伤者安置，凡人的衙门自己可做。”

　　“地动似乎蔓延全地，和寻常地动不同。”日懿道。
　　自午商亭离宗之后，宗门长老们虽然每日争执个不休，却还是有了个定论，不能让徐况之师徒在宗门内取宗主之位，她师父被软禁，她便自请出来接洽蛇墓一事。

　　蛇族长老们却认定这和蛇族无关，东以早就死了。
　　幻天阁前些日子也参与其中，但忽然——白苇娘子出事，幻天阁阁主林阔出逃不知去向，林歉最后下了一道密令让幻天阁停摆待命之后也消失了，幻天阁做什么，就无人可知。

　　日懿感觉到一阵憋闷，也算体会到午商亭的心情，在城中没多久，她修炼时察觉不对，城中但凡有些修为的都感觉地动要来。蛇族来的两位长老，奚应时的手下都参与救灾。

　　若是寻常地动，日懿也能不管。
　　但她分明察觉到一丝极为不祥的气息……像，异兽。

　　终于，善寻踪追影的蛇族长老收回蛇影，合目养神，背后那宽大的蛇头人双手合拢收起巨鼎，蛇头也变作人形，是个络腮胡子的矮个壮汉。
　　那女性长老披着破布一般的长衫，身上道道绳索组成的衣裳，长发也扎成数个辫子垂在脑后，擦去脸上的血迹，那黄白相间的鳞片收回，她对日懿道：“我探知不到太远……请容我们去河边看看。”

　　日懿道：“好，我与你们同去。”
　　女性长老名为何溪寻，没有什么战力，擅长追踪寻人，另一位男性长老名为镜六，体术了得，今日是第一次亮出那个巨鼎，看起来是恢复灵力的法器。

　　来的不是专门战斗的长老，蛇族来，并未有做战斗的打算。听说也来了另一位长老，那位已经老得只剩名望了，来了就去奚应时的院子里，日懿没有太大印象。

　　何溪寻一边走，头发上的辫子一边翘起来，如蛇一般四处游弋探知，长长的辫子抬起又落下，她掐指一定：“仙师，叫你的人都守住河边……有异兽活动的气息，虽然不多……有一个……两个……四个。一共四个，体型不大，才刚上岸还未异化。”

　　日懿不擅救人，却擅长动手战斗，在何溪寻指引的方位下，陆陆续续将四头异兽都斩杀拖到一起。
　　“从前师姐参与除异兽时，师父不准我去……如果师姐在，想必会认识这异兽的种类。”

　　异兽到一定程度还会变化，譬如本在水底的异兽是上不了岸的，但也有异兽上岸后，身体便蠕动着，灵气拧绞混杂，忽然就长出一对挂在外头的肺便能呼吸了。因此要在异化之前便刺其要害将其杀尽。
　　异兽统称异兽，其中的分类无比繁杂，有些仅存于典籍中，譬如砍成碎块之后每一块都蠕动着长成一个新的个体的异兽，有的无手无脚，只像一团蜂窝，然而却能口吐人言，并且使人自相残杀。

　　看着异兽尸体，日懿再三查看。
　　赤光宗几个弟子跟上，正要上前，那魁梧长老镜六一个踏步往前，巨鼎凭空悬浮，将那四个异兽融入鼎中，尸体登时化为腐烂臭气，将鼎中的黑气染得脏污。

　　日懿才要说话，镜六吐出一口鲜血，低喝一声。鼎中忽然咆哮四起，有数道乱流往外弹射，日懿脸色一变：“金丹以下后退，金丹以上起屏障，勿要惊扰镜长老！”

　　废了好些工夫，镜六终于将异兽炼化，面色惨白：“它们的情绪……很强烈。”
　　“情绪？”
　　“我这鼎，能炼化脏污之物，化作黑气，虽不能炼化，却能用作壁障护体。那些脏污的灵气往往蕴含着强烈的恨意，带着最原始的破坏本能。方才炼化的这四个异兽却并非憎恨与毁坏，而是恐惧……我追溯不到它们的来源，有可能是沉睡在傲龙河上游异兽，也有可能是地下水倒灌……异兽恐惧的，要么是强大的修真者，要么是天敌……这附近有哪位仙师渡劫，惊扰异兽吗？”

　　日懿摇头：“自从百年前我们宗门清剿异兽以来，它们就再不敢出现。即便去年奚应时在，也不见异兽异动。只有可能是天敌……比这还要强的异兽……出现了？”

　　镜六原地坐下调息，何溪寻闭目张开数道灵蛇。
　　两位长老都各种缘故虚弱不堪，日懿道：“为蛇族长老护法！”

　　若是午商亭在这里就好了，能拔刀而战的强者就多一个。蛇族的两位都是辅助更强，算不得单独的战力，赤光宗在城内只有一些还没长成的弟子。
　　也不知道午商亭自己去了哪里……即便她日懿取代午商亭当掌门弟子，难道宗门还能没有午商亭的地方吗！
　　片刻后，何溪寻极为迷惑地睁开眼。

　　日懿问道：“何长老，还有别处有异兽吗？”
　　何溪寻摇摇头，看向镜六，又看向日懿。

　　最后，何溪寻为难道：“仙师，我与镜六如今代表蛇族议事，我二人说话，可代表族长说话。因此，可明明白白地告诉你，先前我们说，东以已死，我们不知蛇墓一事，是真的，绝无欺骗，还请你相信。”

　　日懿道：“蛇墓？那里出事了？”
　　“我的蛇追到了……东以的气息。”何溪寻还年轻，一时间拿不准，她没见过曾被长老们嗟叹死得可惜的东以，却见过蛇墓下的那个阵法和半具灵力逸散气息全无的骸骨。
　　而此刻，更像是，那个气息，活了？

　　城中的阿藤收起藤束，放下伤员往城外跑去。
　　她是在奚应时的灵力下开灵智，化人形，她天生便和奚应时极为亲切……她无比熟悉奚应时的气息。
　　别人都说奚应时陨落了，阿藤沉着地装作不知此事，反正奚应时交代了她，看好东以的骸骨。既然交代了，老祖宗就会回来，至于回不来的可能？她想也不想，也不敢想。阳光，雨水，土壤，还有奚应时的灵气共同孕育了她，她想象不出世间没有这四样东西其一的任何可能。

　　而她终于又感受到了奚应时的气息。
　　离得那么近。

　　可站在蛇墓上方的那个人，是谁？
　　气息就在那里停下了。

　　那个陌生的，比老祖宗矮半个头，看着也很弱小的女子赤着身站着，望见她呆愣的模样。
　　轻声道：“给我件衣服。”

　　声音也不同……可阿藤却知道了，她飞跑过去，忘了从纳戒里取东西，只一边走一边剥，把自己的衣裳往陌生女子身上一罩：“老祖宗……”
　　“谁？”那女子含笑问她。

　　阿藤也怔了，顾不得别的，抬手摸着那女子的胳膊和肩膀，实实在在的……可她靠近时，气息已然不同了。
　　不是老祖宗的气息。

　　仿佛屋子里曾经点过她熟悉的熏香，等她靠近了，熏香便换了一支，上一道亲切的气味便越来越稀薄，被新的气息压去，渐渐消失了。
　　女子披着衣裳，从她指间摘去纳戒，在里头搜寻一番，终于把衣服穿全了，丢下一双绣鞋，扶着她的肩，散漫地将鞋子踩在脚下：“赤光宗弟子来寻我仇了……午商亭在城中么？要先拦着她，免得她立刻砍死了我，我便没办法辩白了。”

　　“午仙师南下后至今未归，日懿仙师在城中。”
　　“那她来得好……告诉她，蛇族的东以，求见赤光宗宗主。”

　　阿藤心下疑虑，双手化作藤条，在东以身上仔细摸索感知片刻。
　　不是奚应时。

　　若一个蛇妖无论怎么感觉，心里就觉得也像奚应时，可摸起来不像，长得也不像，气息也不像，那她还会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