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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9、谁是可信的 你可以信我 ...

  •   “我不该说这些,我也不知为何,我想因为是你用过药的缘故……起先说,好像是要死了一样,挖出肉便觉得疼,说到这份上,已然没什么可惧怕的了。除了真龙一事,因牵扯到这世间的结局,我想之后再和她说……但若要说,她便知道我是怎样龌龊的人,定会憎恶厌弃我,又怎会帮我报仇呢?我想得很好的,我成为她的祭人,她为我满足愿望。她杀了龙行宗所有人,她历劫,我也相应死去,却不是自杀,再不愧对妹妹与友人。于是,我所有的仇人都没有了,她也飞升,皆大欢喜……”

      分明没有人问,却仿佛有谁掰着虞瑟的腮帮子,让一个无法行动只能说话的废人不住地说话,说的都是从未对人说过的:“我知天下没有人能飞升,真龙也如此说。但我分明在天幕那头看见了她,我曾那样笃定说她可以飞升,因我见过,我不对她撒谎的……我不撒谎,不言,不要用这样的药羞辱我。”

      “说说二娘。”不言在纸上写,给虞瑟看。
      虞瑟道:“在过去的许多年里,因着我起初不小心把真容给岳山重看过了,后面我了解这片大陆上的所有事,都绕不开岳山重,索性将错就错,一直用真容。但,若要接近奚应时,真正的我过于可憎……我让自己变成二娘。这样的强者,只会被纯真的内心吸引,我,太丑陋了。太丑陋了。”

      “二娘死了还是没死。”
      虞瑟张张口,可她还是没答,即便有药效,虞瑟却还是说不出口。
      不言极有耐心。

      等了约莫半柱香时间,虞瑟终于不敌药效,吐道:“死了。是我一厢情愿,摒弃一身剑诀也好,还是元婴也成了她的模样……都只是我自己想方设法宽宥我自己。”
      “也就是说,买来的那个傻子是你装的,失忆之后的笨蛋二娘也是你装的,失忆醒来之后的那个看着聪明的你还是装的……如今才是真的你?”角落里传来一人沉稳的声音。

      不言低头在纸上写着,再度举起,却是给阿石看。
      阿石含着一句话咽回,扶墙走向虞瑟:“我是想问,二娘在你元婴内,是死还是没死。”
      “我说了,不知。我如今无法查看内府,不知元婴是否在……若是白苇娘子有办法在我元婴碎后以这样废人的形式吊我一条命,我们也未尝可知。”

      阿石和不言也只关心奚应时的死活,看虞瑟只是一个活着的浮标,用她看藏在水底的真相。

      虞瑟也不愿和她们说自己的事。
      可她们问的,就是她真正决定缠着奚应时的起头。她便将满心的乱麻捉到最开始的那个线头交出去,她便再没有别的答案了。
      她把那些话说在这里,这会儿只想统统咽回去。若是奚应时在这里,她说了也就说了,那便是最终答案,她便解脱了。
      只是说给这两个妖,有什么用处?

      她后来又与岳山重接触了,和岳山重一道游山玩水,做了些荒唐事,害岳山重被重重责罚,逐出师门,毁去了大好前途。
      她又告别岳山重,往南边汝相国去,随遇而安地重活一遭,再与岳山重偶遇,莫名地走上了一条发兵举事的路。为着一己私欲,在大陆一意孤行地闹她自己的事,因想着此界的末世,目光望得太高了,忽视身边的一切。害死朋友,又过了浑浑噩噩的数十年,分不清梦境与现实。再然后,便对二娘说声抱歉,决意去死,结束这已然混沌的人生。
      火焰也没能烧死她,她以为自己死了,最后,被她疑心以为背叛的朋友救回。

      朋友与她告别,是她推走的……那时她已然知道自己错了。
      她势必会背叛虞行正,背叛龙行宗。
      便以此心,揣测她的朋友们。

      可她若是承认她醒着,过去的那些事,便都会在她张口认错的那一刻压上。

      于这世间,她罪孽深重。对越亲近的人越是如此,对许多已然入土百年的寻常人也是如此,离开宗门的豪言壮语掷地有声地砸在心田,她浑浑噩噩,四处飘荡,直到她听闻奚应时的踪迹。
      有的妖族聚落被全灭,剩下无辜的婴孩,是奚应时出手阻拦。
      她在旧友的帮助下遮掩气息,远远看着奚应时便收了那孩子在身边抚养。

      奚应时身边总有两个妖,一个石妖,沉默而无缝可钻,不投机取巧,老老实实。一个藤妖,热忱粗鲁,虽然忠心,却会学着偷奸耍滑。
      她看着陡然失去全族的小孩踢打着莫名其妙出现的奚应时,哭叫着她为何不早来。她便说那是因为他们的族人破坏了人类的规矩。说是如此,也任由小孩哭闹过,再跟上。

      小孩决定跟随后,若再任性,就会在头顶挨一下。
      虞瑟便一路尾随。

      奚应时身边跟着好几个小妖,从中原往北走,最终落下脚,隐居在荒舆州北边一处小县,实力衰微,养着一群无用的小妖怪。
      她忽然蠢蠢欲动地活过来。

      她的那位旧友不像岳山重,若是听她说什么道侣之事,只会头也不回地将她丢下。
      于是,她说她会杀死奚应时,将她的灵力化为己用。

      理所应当地说着谎,理所应当地接近了,她藏起那个龌龊的自己,想着“若是二娘在这里会如何做”。
      果然,奚应时会喜欢二娘。
      可二娘早就死了。

      偏奚应时也是个好人,放在妖身上就更好了。哪怕她露出真面目,她和二娘完全不同,奚应时也顺着接受了。因为奚应时认可了二娘,便为着二娘的缘故,宽宥了她的一切。可她怎能如此理所应当地占据二娘若活着才应当有的好,她又怎能克制着贪心,任由奚应时那既来之则安之的随性给另一个人。

      只她的存在,是个错误。她若不活着,世间万事都不会错位。

      在那丹药的作用下,不言相信她说的那匪夷所思之事都是真的,如今的症结竟然在白苇娘子身上,要么去江皋城寻林术惘,要么听午商亭的去京城寻林阔。
      虞瑟的体内有一个大约是碎了也没关系的元婴,奚应时的双修之法栓连在那个元婴上。
      要解开虞瑟身上的禁制,看她内府中的状况,才知道奚应时究竟死没死。

      阿石问不言:“龙行宗的事,要与长老们说吗?”
      不言摇头,比划一二。

      阿石又道:“天幕一事,也不说?”
      不言点头,又指虞瑟,阿石道:“我会常来问她话的。”

      虞瑟想,阿石或许会来拷问她别的。
      没想到,再见到阿石,是第二日。

      阿石竟然做了一副石制的轮椅,上面拴着皮带,可以将虞瑟固定上去。阿石躬身将她背在身上,将她轻轻安置在上头,和她说:“我们分了两路,一路去京城寻林阔,另一边,我们会带你出发。”

      “林阔……”
      “午仙师走之前,叮嘱过你若醒来,我们可以去寻他。他到底是白苇娘子之子,如今坐以待毙无用,我们会护好你的。”

      虞瑟看阿石在她大腿上,腰间,双肩都扣好皮带,不由得问:“阿石。”
      “嗯。”
      “我欺哄你的老祖宗,你如何看我?”

      阿石头也不抬,给她指了轮椅上几处机关:“若叫人按次序按下这几处暗扣,石椅中会有暗器弹出。”
      虞瑟道:“幻天阁就可信吗?”
      “若按另一个次序,再如此这样……暗器便会倒转方向,直接将你刺穿,若遇到你不愿再说的秘密,便可如此。”

      “你要知道,凡人全身瘫痪,即便意识清醒,也不能像我这样说话。说话并非喉管一处动,要动用半身力量。白苇娘子困了我全身大半,唯独将我说话要动用的部分留出,她是希望我说什么的,是说给午商亭,还是说给她,还是说给林阔?午商亭和她做了什么交易?”

      阿石终于回应道:“外面有什么阴谋,都不要紧。他们也都知道老祖宗和你是道侣。只要她们不杀你,坑害你的性命连带着毁去老祖宗,想从你身上知道什么,我不管。”

      虞瑟道:“蛇族这样指望奚应时活着,或许她也会觉得厌烦。”
      阿石忽然起身,重重拍着石椅靠背,尽管虞瑟感觉不到,却能看到阿石面无表情地用力砸过来的模样。

      “这位龙行宗的仙师。”阿石忽然伸过手。
      虞瑟想闭眼,阿石却不是要打她。

      只是扯住她颈间的石珠抬起来,叫她能看见。
      石珠经过粗糙的打磨,仿佛只是寻常质朴的装饰。
      虞瑟却忽然想起当初奚应时临走之前还往里塞了许多东西,只是她如今无法调动灵力打开。

      这一路,储物法宝竟然还留着,她身体不能动弹,即便被石珠硌到也一无所觉,早就把它忘了,如今即便是扒光她的衣裳把她丢进雪地中,她也不会觉得冷或羞耻,因为什么也感觉不出,也不知道她是不是穿着衣裳,又是不是脏了。
      “不论你怎样欺哄老祖宗,老祖宗也定会说,是她软弱想要用一个祭人在先,我们这些手下也盼着她用祭人,只是被你钻了空子。错在我们妖,但尽管如此,我也不会说你半点好,因为你骗她,老祖宗平生最恨别人骗她。她厌恶别人将她当做傻子,别人以为握着些她不知道的事便可以拿捏她,替她做了决定,撒着谎看她相信的模样……她最恨这事。”

      阿石说罢,又扯扯石珠,虞瑟知道阿石用了力,她正被拽向阿石,若不是皮带捆锁,她会直接掉下去。
      “她还把她的储物法宝分你,若你修为够了,你可以从这一颗,直接取走她剩下几颗的全部积蓄……”

      人间嫁娶,也未有和离之后一方取走另一方的全部家财的。
      阿石松开石珠,忧愁地想了好一会儿,才说:“我从老祖宗洞府门口化形,她并不要我跟随她。只是我生来便和她的灵力亲近,是我决定跟着的。我不是蛇族,蛇族对老祖宗的指望,我也会厌烦,老祖宗也不管蛇族事,甚至能将与她有血缘的生身父亲杀了。如今,我也大可以拖着你单独离去,只要你活着,万一我的老祖宗也有活的可能……我,阿藤,不言,若是蛇族能全都死了,换老祖宗活,我也愿意。但,如今和蛇族共进退,是因恐怕这世间只有他们是确凿无疑地希望老祖宗活着的同伴……我修为不强,只能依仗他们。”

      虞瑟不知道阿石为何说这些。她在这里听到阿石的话比先前数日都多得多。
      “我与不言有争执,不言不愿信白苇娘子,反对我们北上去京城,并且认定了修真法会一乱,人间也要生灵涂炭,幻天阁没有强者坐镇,京城不安全。我却,我……作为一块无用的石头,要主动做出改变是很难的,可我希望能得到个答案,又信你说的天幕一事,若天幕后就是老祖宗,我便相信她一定活着,支持去京城。”

      “蛇族其他长老也各执一词,无非是支持,反对。各有理由。我想听听你自己的意思,我会视为老祖宗的意思……”

      “我恨极了你把老祖宗当傻子骗。但,她从前在时,将身家性命都托付着,如此相信你。如今她不在,还不知道这些事,我不能抢在她面前恨你,我也承担不起越过她而对你做什么的责任,用真言丸已经是我最大的冒险……她还没给我新的指示。不言要折磨你,我也阻拦,她恨极了你,我却怕老祖宗回来,为我们背叛她做决定而伤心。因此,我便还会勉强自己,像从前那样当你是可信的。虞瑟,你也可以信赖我,信赖我对老祖宗的忠心不移。若她不修炼,我是没有灵智的山中小石头,即便要死,也不过是散去一身灵力还给她,来世间一遭,我是甘心的。”

      虞瑟没想到是这样的话。
      峰回路转,她以为阿石恨极了她。

      可阿石的爱盖过了这份恨。
      “你是石妖,吸纳奚应时的灵力化形……”虞瑟噗嗤一笑,“那你为何叫她老祖宗,我看你才是最该喊娘的那个。”

      阿石郑重一番话只换来虞瑟的笑。
      石妖手足无措,虞瑟笑够了,郑重道:“真言丸……我明白了,我向你保证,我说的那都是真的。我曾去过天尽头,望见此界的边界,我望见的真是和奚应时一样的蛇,但我见到的蛇头生两角。这并非我一厢情愿地幻想,我后来出了些事,有时分不清幻想与现实,有时情绪失控时便旧病复发,便也将此事当做我幻想出来的,真言丸的效用我记得,我说出口的都只能是真实发生的事,因此,我确信了。阿石,我是恶人,也不能回头,你本不该信我。若你要我选,我要先知道一些你们避而不谈的事:午商亭是怎么带着我出现在这里的,蛇族众人各是什么态度,当时谈话时的细节,即便是谁挠了下头这样的小事,你能记得的,都细细告诉我。”

      “虞道友。”
      “我盼奚应时为我复仇,再杀死我,我便在她手中解脱。阿石,若还能再见到你的老祖宗,请你恳切地为我求情,劝她费些力气为我达成这目的……我不知道我先前留在人间贪恋什么。在那之前,你可以信我,我也为我的决定负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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