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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虞瑟是谁 死的不是我 ...

  •   奚应时和虞瑟分别,像虞瑟经历过的诸多分别一样。
      没有把酒言欢,没有依依不舍。分别二字,几乎便和绝交二字一样的写法。

      她在宗门如此,出来游历后,结识了岳山重,然后,成了孤家寡人,对朋友们的分别,莫不在千里之外,也皆是有头无尾,渐行渐远。
      因此,“我们就在这里分别吧”也不过是极为耳熟的一句话。一身都流血的人,是不在意别人再扎一刀的,总归是一样的痛楚。

      她什么也不是,也总是她在伤害别人。她太知道自己,多疑,贪婪,要趁着天亮前追上去解释。她想要的太叵测,太复杂,她自己也捉摸不清,也无法言明……若真说了她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奚应时必定恨她。奚应时越对她倾诉二娘的好,将二娘和她混为一谈,她便越惶惑不安,仿佛总被烧灼,她一直被烧灼着。
      可她已答应过奚应时不撒谎,二娘和她,的确不是同一人。

      如今她要么在三时县附近,在蛇墓一事上有所牵扯的蛇族会派人,所以会有这几个人看着她。
      但这里的风是暖的,她不记得自己睡太久——指甲的长度可以表明,她没有昏太久。北地要入冬,风从门缝进来,外面既有虫鸣,说明没有调节温度的大型阵法,因此,外面的天气是真实的,是温暖的。
      那她大约在青延山脉附近。

      当然,若是午商亭闲来无事愿意给她剪指甲,那就当她猜错了。
      送她来的,是午商亭。这事便很诡异。

      她与奚应时在问灵州时,午商亭正恼火,在要怀疑幻天阁是蛇墓的始作俑者和要去寻幻天阁前阁主求医之间摇摆不定。不管怎样,午商亭会去问灵州。

      奚应时对二月交代,天亮后回来。奚应时是愿意说到做到的——事情极有可能在那天夜里发生。
      那天夜里,她被白苇娘子用药了。白苇娘子是奚应时的好友,后来因故决裂,她与奚应时吵架,也是因白苇娘子一事。奚应时不认可旧友,不是小事。白苇娘子也一直想看她是什么样,临了却说“是你”。

      再回想,她何时与白苇娘子有过交集?若她细想,便是她与东以产生龃龉的那日,缚生擅作主张,将下一任阁主私自带来,考察她这位凡人君主。或许就在那时,白苇娘子记住了她,以至于她换了面目,却仍然被白苇娘子认出。

      白苇娘子对她用药,迫使她露出现在这张脸,是什么目的?
      是对“奚应时的祭人虞瑟”用药?
      还是对“相昀君”用药?

      她如今近乎瘫痪,灵力受阻,极有可能也是白苇娘子的手笔。无论是相昀君还是虞瑟,修为都微不足道。那么,如此限制她,又是什么目的?
      而她又是怎么从白苇娘子处,到达午商亭那里。

      午商亭将她交给了蛇族。
      将所有人在心里排演一遍,中间缺漏的部分不妨碍她推演,最后她心里咯噔一声,想到一个她起先想不到的事。
      奚应时极有可能出事了。

      即便她那样憧憬奚应时,即便她不想活了,她也不会犯傻到,将性命就那么交付给一个自己没有任何还手之力的大妖。她允诺奚应时的是真的,她可以为成为奚应时的祭人而死——但若是她不想死,而奚应时也很难发觉,吞下本命灵丹融为一体的那个,也可以不是她。
      是二娘。

      所以,即便她活着,奚应时也有可能死。
      果不其然,在她问出“奚应时出什么事”后,众人的目光都凝在她脸上。
      门口的韶璟道:“我以为道侣是同生共死的,没想到你也有些手段,倒像是,我们奚长老成了你的祭人了。”

      虞瑟想要用力,可一具无能的身体让她连叫喊也没力气,一口气堵上来,她连话也没力气说下去。
      奚应时,因三次硬撼雷劫,身体受损严重,活不到千年之劫,最多三十年就会死。奚应时也多次提过,或许活不到那时候,就会有修真者迫不及待地动手,分而食之,一个曾经张狂,如今衰败的大妖,自然有多方势力盯着。

      眼前的这些蛇妖对她严加看管,虞瑟也明白了。
      她们怀疑是她搞鬼!

      “我……”她想要辩解,但话太多,无从说起,辩解也无用,生生咽回去,“她,你们亲眼看见她,出事?”
      阿石忽然起身:“我想与她单独说几句话,请几位长老回避。”

      阿石的话也硬邦邦的,口中也含着怒气。
      奚德许道:“你要小心。”
      阿石道:“嗯。”

      阿石送走他们,关上门,坐在虞瑟旁边,凝重道:“虞二娘。当初,阿藤买你来,也是你的计划。我是这样知道的。请你对我明说,你找到老祖宗,有何目的?”

      虞瑟张张口。
      阿石敦厚的面容上刻着深深的皱纹,她搓脸垂头:“我不怪罪你。人与妖,自古都是如此。找祭人历劫不是一件坦荡事。旁的不多说,老祖宗却心知肚明,她素来不在意,因她很强,你即便有私心,有目的,她也不在意。我和阿藤在还没灵识时,就在她洞府四周修炼,吸纳着她的灵气化为人形,因此跟随她,从不忤逆她的意思。”

      “因此,老祖宗顺水推舟,把你收在身边,我们也不多问,老祖宗自然想得到后来的事。但如今,老祖宗不在了,我却不强大,阿藤也是。我们想要知道个前因后果,仅此而已。哪怕老祖宗的死和你有关,我也不会因此说什么……我们不知道她是不是没有了,请你告诉我,世间恐怕只有你知道。”

      阿石一问,虞瑟还没张口,阿石便忽然从袖中取出帕子,给她擦脸。
      原来她流泪了。

      虞瑟平复心绪,才低声道:“阿石,我不知道。”
      “为何?”

      “我不知道如何与你说……你便当,我内府中,总有一个替身。我如今动用不了灵力,也不知那替身是死是活。即便我的替身死了,也不代表奚应时死,因为我只是祭人,不是道侣……阿石,奚应时若死,我是不知道的,也绝不会是我做了什么。”

      憨厚人的眼泪总是让人心里发涩。
      阿石是一块木讷的石头,脸上沟沟壑壑,像田里粗糙惯了的,那粗大的双手按着膝头,又按不住,再捂住脸,在脸和膝盖上各捂一边,直起身又弓下,两手在悲伤时也找不到安放的地方。

      “你信我吗,阿石,我不知道。我和奚应时分别后,就见到白苇娘子,她给我用了药。我再醒来,就在这里。奚应时发生什么,我不知道。她说天亮前回来,我太害怕了,便想去找她解释。本来我想,江皋城是白苇娘子的地盘,奚应时想必是放心的,而且她也没走远。即便旁人不知道我是她的道侣,想不到用我来杀她,难免也有人看着,二月一个是保护不了我这样弱小的人,我便想着去找她,我又怕过了夜,她厌憎我,不要我了……死的可能是二娘,阿石,若是死,死的是二娘。奚应时只喜欢你们所认识的那个傻傻的二娘,我什么也不是。”

      虞瑟一连串说完,阿石又抬起手,在她小腹上比划两下,涩声问道:“那么,虞二娘是老祖宗的道侣,你不是虞二娘?”
      “我不是。”

      阿石扶着膝盖起身,想想,又问她:“那阿藤二两银子买来,在院子里,被孩子们戴了花捉弄欺负,后来还一同操练的那个,是你,还是二娘。”

      虞瑟张张口,片刻后轻声答:“你就当是二娘吧。”
      “那你是谁呢?”

      “我是……我是虞瑟,”虞瑟的声音轻得像声叹息,“二娘她……没有名字。”
      “我……明白了。”阿石开门出去,开门的那一刹,她看见外面立着几个人影,应当在那里等着。

      不多时,梁上重新悬着那条沉默的紫斑蛇,阿石偶尔来翻翻身看看她的皮肉溃烂没有。
      如此,虞瑟每天数着数过日子,无人再和她说话,她也不知说什么好,反复思索着过去的种种,想挖出一些无关的蛛丝马迹,就此串联补缺她所不知的真相。

      直到,不言来到。
      她吃惊于还能见到不言,不言一进门就卸了她的下巴,往她口中塞了一颗极苦的丹药。

      在她还未吞进去之前,便看见阿石的身影,阿石点头,韶璐的蛇尾不知何时出现在身上,蛇对她手腕一咬。
      她便眼前发黑,只看见不言垂头打量她。

      一如她最初到奚应时的小院时不言露出的神情。
      再醒来,便听得阿石道:“各位长老,不言有分寸,绝不会让她死。”

      她躺在什么地方?她仍然浑身没有知觉,却非常想说话,她分明和不言没有什么话可说的。
      送走各位长老,暗室中,只有阿石在角落为不言打着下手。

      这两人也正在谈别的。
      阿石道:“对了,老祖宗一死,荒泉倒是直接对午商亭说了祭人的事。她的个性还是太坏了,尽管老祖宗并未强调不准说,她却上赶着要用秘密换信任,也是百岁的妖了,我认为这样不好。”
      不言无声比划了两下,阿石又道:“杀也不好。我想,这些孩子中,只有一半能留。老祖宗总在身边留这些不忠心的,她也不看重这些。”
      不言比划了两个别的动作。

      “也是,老祖宗是强者,她活着,荒泉要讨好她,自然知道闭嘴。”
      在不言面前,一向寡言的阿石竟然也说了很多话。

      连带着虞瑟非常,非常想说话,她觉得自己非常奇怪——张口想说的,是她绝对不想说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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