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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欢迎回家 惨白的阳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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惨白的阳光直直闯进病房，使空气中漫天纷飞的尘埃无可遁逃，驳杂的空气里仿佛还弥漫着万万年前生产的功效劣质的消毒水的味道，鼻尖隐约缠绕的檀香味使它闻起来分外柔和，并不似实验室里制成的那么霸道，这是裴子恪醒来时的第一个想法。
檀香味来自他的衣襟，应是在燕府中沾染的。燕府中的檀香和学院从别处搜集到的都不大一样，大抵是燕府主人的私人秘方。裴子恪靠坐在床头，有些失神地想着，眉眼不自觉地弯了弯。
回想起失去意识前发生的事，他皱了皱眉头，探向意识空间。
原本广袤的意识空间缩减了莫约一半，无尽的星辰在其中轮转，诞生，又湮灭。本该破碎的精神核好端端地悬在星海的正中央，泛着微弱的蓝光，清冷又孤寂。
直到一道带着渴望的视线落在他身上，才使他将漫游的心绪追回。裴子恪警觉地转过头，撞上一双深蓝色的眸子，阳光细细碎碎地铺在瞳孔之中，仿若星海。
“小白团子？”裴子恪失笑。
听见声音，眸子的主人将游移在衣物上的温吞目光转移到了衣物穿着者的脸上……嗯，大白团子，是那个很香的大白团子，想吃。
感受到飘忽在身上的视线变得凝实，透着毫不掩饰的食欲，裴子恪有些发愣。
空寂的回廊里突然响起参差不齐的脚步声，渐行渐近，转瞬便到了病房门口，白云裳与孟桑归一道走了进来，“恪儿，你醒了，感觉怎么样？”，看见坐在病床上的裴子恪，白云裳急走几步，站到病床前。
“让母亲忧心了，儿子身上已经无大碍。”裴子恪简单回了几句，便将目光投向孟桑归。“母亲，这位是？”
孟桑归朝他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裴同学，我是曦明学院祈神院系的老师，孟桑归，目前是你的主治神师，你可以叫我孟老师。据医疗师说，你今天会醒来。这里缺乏医疗设施，为了确定你现在的身体状况，我们最好马上去学院的医疗中心进行神经检查、精神力测试以及全身数据的分析比较。温格指挥正在校车上等我们。”
“对对，恪儿，我们先去检查一下。”白云裳说着，伸手就想去搀他。
“不劳母亲，儿子自己能行。”裴子恪轻轻拂开她的手，掀开被子，慢条斯理地穿上放在床边的鞋子，很合脚，裴子恪站起来，轻轻踩了踩，让放松了几个月的双脚适应鞋子的束缚。“这里有浴室么？”
孟桑归面露尴尬之色，朝旁边移了两步，露出一道低矮的门。“只有卫生间。”
“好吧。”裴子恪看了看那扇门，又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病号服，眉头紧锁，半晌，发出一声叹息。
“那么，母亲是否能告诉我，星尘·古洛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裴子恪看向李佩芷，痴愚，混血，加上与齐希尔·古洛有些许相似的样貌——古洛家的大少爷，裴子恪很快得出这个结论。
“恪儿，我们先去检查，等检查完了，有什么想问的我都告诉你。”白云裳的身体有了些许僵硬，她看着裴子恪，脸上挤出一抹生硬的笑容，试图将话圆下去。
好在，裴子恪这次松了口。“带上他一起走。”
“自然，自然。”白云裳连连点头，“我们这就走吧。”
裴子恪并不理她，朝星尘·古洛的床位走过去，向他伸出手：“会起来吗？”
星尘·古洛盯着裴子恪修长白皙的手，以一种常人难以做到的姿势坐起来，仿若身后有一张可调节高低的靠背椅一般。过长的银发被毫不怜惜地压在身下，牵扯着头皮，但他像是没有痛觉一样，直勾勾地盯着那只手，饱含食欲的眼里多了蠢蠢欲动。
裴子恪挑起眉头，似模似样地叹了口气，抬高了手，摁住那跟随手掌转动的脑袋。“这个不能吃。”
「能！」
一个声音出现在脑海里，摁住脑袋的手顿住了，裴子恪的眼里闪过一丝惊异，出声试探：“你是谁？”
「燕星尘」
“燕星尘是谁？”
「……」
“嗯？不知道？”
「……」
“不知道也没关系。”裴子恪轻笑一声，揉了揉星尘的脑袋。
见到裴子恪若无旁人地自言自语，白云裳惊惶地拽住了孟桑归的衣袖，“孟神师，恪儿不是已经好了吗？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契约不是万能的。裴同学毕竟伤到了精神核，当务之急是要尽快带裴同学治疗中心检查。”自裴子恪与白云裳交锋开始便一直充当背景板的孟桑归有些无奈地看着白云裳，一边解释，一边暗中动用愿力安抚她，试图将自己快要被扯断的袖子从魔爪中拯救出来。“裴同学，温格指挥还在外面等我们，有什么话可以在校车上慢慢说。”
“对对，恪儿，我们上了校车慢慢说。”白云裳终于松开手，放过了孟桑归拧成一团的袖子，期待地看着裴子恪。
这是当他疯了么。感受着手下毛茸茸的触感，裴子恪眯了眯眼，手感不错。
心情很好的裴子恪决定顺他们的心意，这里毕竟没有安装温度调控仪，小白团子好像是个灵师，脆弱的很。松开钳制脑袋的手，裴子恪弯腰将星尘抱下床，以免毛茸茸的小白团子把自己作成秃头。
长及脚踝的银发终于妥妥当当、安安分分地散在空气里，裴子恪满意地点点头，无视落在身上的带着食欲的目光，牵起星尘的手，朝门口走去：“忍忍，一会儿给你拿吃的。”
白云裳与孟桑归面面相觑了一会，赶忙跟上。
轻车熟路地出了医院，远远便看见一辆色彩夸张的公交车式悬浮车停在雪地上，五颜六色的广告涂层显示着一张张或明艳，或俊朗的脸。
真不知道学院的学员们为什么会对这些令人眼花缭乱的广告习以为常，就连时空旅行者们的大力吐槽也没能动摇星际人民的热情，去年学院还在银河系的火星上还举办了校车广告设计图案征集大赛。
温格·布朗诺略带棱角的西方文明传承者的面庞显现在透明车窗上，他张了张嘴，说着什么，校车动起来，精准地停在裴子恪面前。
车门无声开启，车内的暖气逸散出去，被寒冷勾出清晰的轮廓。温格·布朗诺向他们比划了一个邀请的手势，裴子恪拉着星尘·古洛走上去，选了后排的一个双人座，将星尘·古洛安置在里侧，便朝温格·布朗诺走去。
“温格指挥，好久不见，有吃的吗？”
“只有军用干粮。”
“我的储物器在哪里？”
“给你放在燕府了。”
“嗯，知道了。”裴子恪点点头，坐回星尘·古洛旁边，伸手压住他蠢蠢欲动的脑袋。“再忍忍。”
待孟桑归和白云裳上了车，车门才无声关闭，锁住一室温暖。
治疗中心在一处平原，高级防护罩不但牢牢地将治疗中心隐匿起来，而且阻隔了纷纷扬扬的大雪。治疗中心之外，大雪覆地超过半米，治疗中心内部却是一片绿意盎然的春色。每年冬季一到，购买能源的资金流水般堆砌成了这样奇特的景致。
裴子恪将星尘也带下了车，等到裴子恪去做检查时，便交给温格看管。
给裴子恪做了检查的医疗师菲尔出身兽人文明的塔纳星系，看着光屏上的数据，菲尔不断发出惊叹。
“这真是个奇迹！兽神在上，裴一定是受到了神明的庇佑！他的精神核一点儿也没问题！体格健康得能徒手打死一只哼哼兽！你们人族真是太神奇了！”
菲尔激动地指着光屏。“你们看，这个小家伙被抬过来的时候，精神力波动几近于直线。现在不过四个月就恢复正常了，还隐隐有突破的趋势，兽神在上！”
“那恪儿的精神力潜力值呢？”白云裳忍不住问了出来，室内的喜悦仿佛被呛了一下。
菲尔的粗神经并不能让他感受到气氛的轻微滞怠，他大笑道：“是的，这是奇迹！他的精神力潜力值和以前一样！一点没变！”
菲尔的话像灌入杯中的沸水，空气沸腾起来，喜悦从他身上逸开，细细密密地填满了整个空间。
“太好了，恪儿，太好了。谢谢，谢谢菲尔医生，谢谢温格指挥，谢谢孟神师，谢谢学院。”白云裳的眼眶一下就红了，多年的教养让她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没有落下泪来。
“美丽的女士，我理解你，我与你一样难以置信，但裴依然需要静养一段时间，观察一下后续的数据，请问你们有住院的意向吗？”出于一个医生的职业素养，菲尔努力平复了一下自己的情绪。
“不，麻烦你了，菲尔医生，我不住院，但是会定期过来检查的。”裴子恪适时出口。
“啊，我忘了，燕府确实是个好地方，可惜我们都进不去，真是便宜你小子了。”菲尔满不在意地大笑起来。
“还要麻烦医生给他也做个全身检查。”裴子恪将星尘推到菲尔面前，“改天请您尝尝燕府的桃花酿。”
“没问题。”听到桃花酿几个字，菲尔的眼睛都亮了几分。
燕府的酒可是古文明时期留下来的，被燕府主人用愿力珍藏了上万年，当初被发现的时候，只倒出了一小杯就熏醉了倾酒者。
可惜燕府设有门禁，只有得到认可的人才能进去。菲尔平时就只能尝尝味道模拟器模仿的，放置在博物馆里的那瓶酒了。
一开始，星尘仿若牵线木偶一般，由菲尔拉扯摆弄在各种检测仪器里，直到进行血液检查。
针管从取液仪器中探出，星尘猛地跳起来，挣开菲尔的手，迅速匿藏到裴子恪身后，他蹲下身子，并企图把自己蜷缩成一团。
「不要！不要！」
裴子恪愣了一瞬，感到有些无奈又有些好笑。“怕？”
「啊啊啊啊啊啊，不要！」
脑海里响起尖锐的叫声，连星海都动荡起来。裴子恪揉了揉太阳穴，面向星尘蹲下来，一手揉着他的头，一手轻缓地拍拂他的背脊。“好了，不扎针，不怕了。”
片刻后，星尘紧绷的躯体终于放松下来，他缓缓抬起头，脸上因惊恐而显现出的蓝色鳞片慢慢褪去。
裴子恪起身，有些无奈地开口道：“抱歉，菲尔医生，血液检查就算了吧。”
“唔，没事，这个不查也没有什么关系，小家伙就是有些营养不良，回去要好好补补。倒是你，在你的情况完全稳定之前，可一定要按时来做检查，我一点儿也不想错过奇迹发生的任何一个过程。”
“好，谢谢菲尔医生，我们就先走了。”
离开治疗中心，悬浮车再次启动，朝星港的方向飞去。
色彩浮夸的悬浮车停在停车位上，白云裳站起来，向裴子恪和星尘·古洛的座位走去，“恪儿，他该和我一起回去了。”
“不劳母亲忧心。他会跟我回燕府。”
“恪儿，你现在要专心学业，还有九个多月学考季就要开始了。他先天痴傻，待在裴家对他来说会更好。”白云裳有些犯愁。
银河系遵循的是古地球历，一日二十四时，三十日为一月，四月为一季，四季为一年。其中四季又有春，夏，秋，冬之分，每年秋季就是曦明学院的学考季。恪儿今年因为受伤错过了学考季，只能等来年。
“燕府的愿力特殊，说不定对他有帮助，且让他在那住一段时间，若是不行我自会把他送回去。”裴子恪的语气淡淡的，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那好吧，若是学考季开始之前他还是这样，我就亲自过来带他回去。”对着油盐不进的儿子，白云裳有些头疼，憋着一口气下了车。
待白云裳的身影消失在星港的入口，悬浮车缓缓启动，向远处飞去。
一阵七扭八绕之后，温格·布朗诺与孟桑归相继下车，悬浮车重新回到了小城镇。
悬浮车稳稳当当地停在燕府门前，刚下车门，原本跟在裴子恪身后垂涎地看着他的星尘突然兴奋起来，一把甩开他的手，朝燕府的方向跑去。
裴子恪有了片刻的怔忪，却并不慌张，不疾不徐地迈着腿。燕府主人心善，燕府虽是灵物，却不会主动伤人，还有个遵守古文明时代机器人守则的古董管家机器人在里面。何况，没有自己带着，小白团子是进不去的。
古文明时代的机器人守则第一条，便是不能伤害人类。
才走了几步，前方忽然传来熟悉的声响。
残阳浸染的吱呀声里，燕府朱门被一双素手轻松推开，像是不经意间启封了一段很漫长很漫长的岁月，那个仿真人古董管家机器人正站在门里温和地笑着，四平八稳的电子音从他张开的嘴巴里发出：“我的主人，欢迎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