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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四十章 奇迹往往存在于意料之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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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来,四位……”瑟乌开口了,他对宝瓶宫俯下身,轻声而极其严肃地说,“我们试试,我会把你抱起来,这样会非常疼,能忍受吗?”
宝瓶宫安静了下来,看着他。
“我们不知道恭是不是进入了这两幅画,也无法跟他取得联系。”瑟乌说,“知道我的意思吗,存在非常大的风险。现在你看看,《格尔尼卡》和《卡思维勒像》这两幅画恭都有可能在里面,这要由你来决定。”
宝瓶宫非常熟悉这两幅画,《格尔尼卡》和《卡思维勒像》在中学时代的教科书中接触过,她非常喜欢这种表现形式,但《格尔尼卡》她当时完全看不懂,对它没有特别的印象,后来才慢慢对它有所了解。宝瓶宫很快作了决定,她选择《卡思维勒像》,她喜欢它超凡的表现手法,几乎看不出人物原貌,它对她有一种奇特的吸引力。瑟乌很快领会她急迫地盯着《卡思维勒像》的用意,他叫她注意,他要把她抱起来了,这对她的正在腐坏的血管和连带的肌肉是极其严重的刺激。
“好的,你是个非常勇敢的姑娘,没有人比你更勇敢了。”瑟乌将她抱起来的时候轻声鼓励说,他看到白色的床单上满是乌黑的血迹。
两位大兵非常严肃,他们笔直地站立,将《卡思维勒像》固定在手中,没有一点摇晃,瑟乌与宝瓶宫面对着它。瑟乌看了看宝瓶宫,她在不停地抽搐,可是,她具有超强的毅力,努力使自己保持清醒,目不转睛地盯着《卡思维勒像》。然而想抛开疼痛使注意力集中于一幅绘画中,而且要达到恭殿下所说的全身心的投入,这是常人都无法完成的,宝瓶宫的精力常常被疼痛打散,瑟乌和在场的所有人都非常担心。
经过一番努力,强韧的意志力战胜了疼痛,虽然宝瓶宫依然在颤栗,耷拉着双眼,将脑袋靠在瑟乌的肩头,蓝色犀利的眼球却并没有脱离《卡思维勒像》。瑟乌也很快盯住大兵手中的画,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宝瓶宫和瑟乌依然没有任何变化,事实是,瑟乌越来越担心,宝瓶宫几乎无法再坚持了。
珊瑚婆婆再也无法忍受了,她想阻止宝瓶宫把希望寄托在完全不可能的事情上,可是罗夫人阻止了她。所有人都在等待。
“好了,够了,不可能的,这完全是幻想。”玉波娜愤怒地尖声叫道,她命令瑟乌把宝瓶宫放回到床上。
“不……”宝瓶宫的喉咙里发出抗议的声音。
“我们想其他办法,我们试试其他办法。”罗夫人补充性地说,然而这是欺骗。
瑟乌准备将宝瓶宫放回到床上,他的手上和衣服上已经染上红黑色的血渍,宝瓶宫在活着的时候就开始腐烂了。
可是,宝瓶宫并没有放弃,她执意要再试最后一次,她要下去,试试能不能站立。最后,她在地板上盘腿而坐,瑟乌与玉波娜一边托住一只胳膊,以稳住她的重心,而宝瓶宫已经支不起脑袋,不能盯着《卡思维勒像》集中注意力,她的脑袋自然而然地歪向一边,好像失去知觉了。
“不,再等等,瑟乌,她没有放弃,她很清醒。”玉波娜看了看宝瓶宫,她确实睁着眼睛,并没有放弃。玉波娜轻轻提起她的脑袋,让她能看到画像。而两位像柱子般固定住《卡思维勒像》的大兵似乎有很大的情绪波动,画作在微微颤动。
不久之后,《卡思维勒像》出现了异常,不规则的平面相继突起,像沸水一样涨沸,与此同时,宝瓶宫的身体开始分解,变成与画像相似的连续的块状平面体,最后被《卡思维勒像》如磁石一样吸了进去。宝瓶宫成功了。
玉波娜和瑟乌神情凝重,罗市长和夫人感到不可思议,而珊瑚婆婆并不因此而欣喜,反而满腹忧虑。宝瓶宫虽然成功了,但迎接她的将是什么呢?
“这也是好事?”珊瑚婆婆愤怒地说,“她一个人,已经不能站立,还不如让这孩子死在这里,至少我们可以把她的骨灰送回她的故乡。”
没有人对珊瑚婆婆的愤怒作出反映,这是最糟糕的救生方法,它糟糕的意义就在于把患者抛到未知的空间任其自生自灭,这是新世界的悲哀。现在,他们把希望寄托在恭身上,没有人知道一个人在绘画作品中将如何生存,恭是否会立刻感到有新的闯入者,并对她实施帮助。此外,还有另一种情况,《卡思维勒像》里没有恭,他正呆在另一幅绘画中,这是最坏的情况。
如今,赌注已经开始,就如瑟乌所说,宝瓶宫一直非常不幸,她需要那不到百分之一的运气。而且事情似乎没有那么糟,恭就在《卡思维勒像》的内部,宝瓶宫已经引起他的注意,因为《卡思维勒像》突然发生异常,出现了宝瓶宫进入画像时发生的一系列的变化……
恭殿下非常年轻,有一身中性的骨骼,面庞看上去像女人一样秀气,俊美,他浑身透出流水般奇特的流线感。他有一对张开的耳朵,耳朵的轮廓几乎是完美的,在面庞两侧光线的作用下显得透明而红润。恭殿下身上透出古怪的气质,一种奇异的“隔离感”。他是一个积极、强韧、沉稳以及具有超强耐性的人,一个思重道远的年轻的远谋者,又极其孤立,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孤处一世而显得忧郁或者孤僻,这些所有优点使他看上去与很多人完全不同。
恭从《卡思维勒像》出来的时候是一连串不规则的块状体,当这些块状体全部汇集在一个平面上的时候就出现了恭和宝瓶宫,他把她带了出来。恭殿下发现这是个陌生女孩,以前从未见过,他一看见她便认定这位就是来自现实世界的客人,可是她为什么会变成如此骇人的模样,血管以及连带的肌肉完全腐坏了,这使他大吃一惊。而且,她为什么会到《卡思维勒像》中,一般人不可能有“入画”的能力,而恭也是经过一连几天的反复练习,将精神固定在某种极端的几乎是可怕的凝固状态才能在绘画作品中游刃有余地穿行。
他将宝瓶宫轻轻放到地上,他认为不应该触碰她,这对她是巨大的伤害。
“她怎么了?”宝瓶宫已经陷入半昏迷状态,恭殿下轻轻托着她的脑袋,问所有人。
“她的血管中有幽灵族的败血。”他的父亲简短地说。
宝瓶宫对卮河市长的话突然有了反应,她意识到自己并没有进入毕加索的杰作里,刚刚也许是昏迷了,她的眉头皱起,神情极其痛苦绝望,她在摸索,在寻找,想说话,抓住了恭殿下的裤腿,然而很快,她的手松弛地垂了下去。
恭殿下什么也没说,他迅速抱起宝瓶宫离开了房间。
几分钟后,恭殿下来到展览厅,他穿过毕加索的作品区,穿过文森特·凡高的专区,接下来是几位画家的混合作品区,到这里恭殿下并没有停下来,他继续往前走,最后在一幅唯美的风景画前停了下来。这是一幅森林中的别墅图,它远离喧嚣,隐在茂密的乔木林中,有一条落满败叶的大道连接着有些陈旧的别墅。这幅以建筑物和森林、大道为主要对象的绘画致力于表现大自然强健的更新与创造能力,而人类的建筑物在这种强大的更新与创造能力中显得异常脆弱,就连道路也在慢慢风化,被落叶掩埋。
恭殿下最终决定进入这幅名为《新生与瓦解》的作品。这是一位生前得不到世人公认,死后半个世纪才被大众注意的年轻画家的遗作,当他完成《新生与瓦解》也就意味着他的生命走到了尽头,因为他对生命以及前程彻底失望,最后在饱尝人间的辛酸与苦楚之后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宝瓶宫的血管破裂的范围在逐渐扩大,红黑色的血液正从指间滴到地板上,而她完全失去了意识,已经不能再耽搁拖延了。恭殿下知道卮河为寻找宝瓶宫付诸了太多的努力,她能顺利从现实世界过渡到新世界本身就是一个奇迹,而此刻,宝瓶宫只剩最后一口气,生还的希望渺茫。
恭殿下看了看宝瓶宫,忧虑地说:“我也许会很快带她回来,父亲,她的情况已经非常糟了。”
《新生与瓦解》突然出现了一道强光,恭殿下和宝瓶宫进入了绘画里。
《新生与瓦解》是现实世界十九世纪末的作品,作品当时取景的地点是西方某个小镇荒无人烟的森林里,而且离最近的市集非常远。这片绿土在现实世界早已不复存在。可是,在现实中不复存在的密林在画家笔下却依然茂盛,浓密,作家以忠诚的写实手法非常真实地将当时的森林、建筑物和大道绘入画中,这无形中对现实世界进行了真正意义上的复制,一种从现实世界过渡到绘画作品,而以绘画作品的方式存在和发展的世界,这个世界有时间,有空间,是另一个更多地继承了画家意志与思想的完整的世界。所以,当恭殿下进入绘画的前一秒钟画中的一切是与画家凝固在画布上的景象完全一致的,然而几乎来不及反应,恭殿下周围的景物发生了变化,别墅变得更加陈旧与破败,大道和曾经是光秃秃的院子里满是低矮的灌木,这就是时间的连续性,当他踏上《新生与瓦解》就顺其自然地被绘画作品本身的时间带到现实中,此刻,他脚下的土地距离画家死亡的年代整整过去了一百多年。
恭不记得有几次到过这幅画里,头一次带有浓厚的探索的兴趣,后来却是因为整理从其他绘画作品中得到的触感、视觉与听觉的一系列难题,他必须以达到习以为常的最终目的不停地温习,这就像学生温习功课一样,他必须对善与美,邪恶与扭曲,分裂与重组等一系列人类意识领域有最大限度的了解,这便是他游走于各个画家与画派之间的最终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