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园物语》林賾流

34、第五章 鸡蛋命题 (1)

　　小时候的事情泷清雅有许多记不清楚了，虽然如此总也有一些鲜明残像和言语刻印在心底，特别是关于那个人的举动，人总是容易忘记那些美好而记住自己厌恶的回忆，还有许多无意义片段。

　　直到现在他仍会不经意地问自己，那个人的问题，正解是什么？而那样问的背后又为了什么？什么还是什么。泷清雅冷笑，那不正是他一开始就放弃询问的东西？

　　许多荒谬事情出现在那个人身上非但不觉得可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法理解的疏离感，但他已经不想去捕捉了。

　　那个人是他血缘兄长，但又更像精神上的牢头，他想笑其滑稽，却发现更可笑的是自己，不只他，许多人也是如此，因此他们笑不出来时，就生出憎厌了。

　　眼前的少年将不能回答他，因为泷清雅自己也不明白答案的意义。

　　「先有鸡还先有蛋，」

　　白羽顶了下眼镜视线低垂。

　　「很重要吗？」

　　「不重要。」泷清雅淡淡道。

　　他知道答案可以有千万种，也明白任何一个答案都能算失败，这是一个相对的诡辩，内容甚至可以替换成善与恶，光与暗，一切对立或有关联的事物。

　　为什么泷星凰曾经问他这个问题，又为何他只记住了问题却忘记答案？

　　「那我回答了，先有鸡。」

　　「理由。」

　　「因为只闻鸡蛋，不闻蛋鸡。」

　　其实从古生物学来说答案还有其他，但白羽考虑到认真回答风险过大，因为这个泷看起来就是打算找碴才这样出题，这是益智问答，从小和姊姊辩论过各种命题的白羽回答起来自然游刃有余，然而困难点出在说服对方。

　　「我回答你了，泷，满意吗？」

　　「钻文字小径，不值一哂。」

　　泷清雅脸色不佳，白羽规避他想知道的那个层面，对方不过就是这种程度而已。

　　「那要申论？好吧！」白羽转了转脖子活动筋骨，正色望着泷清雅。

　　「在二选一的问题中，答案不只两个，还包括无法决定和未知数，另外透过改变问题幅度和词汇定义，也会造成答案漏洞，这些我想你都知道。所以我问你这个问题内容对你重不重要。」

　　少年以指侧划着下巴。

　　「既然是不重要的问题，那回无意义的答案应该算刚刚好不是吗？」

　　泷清雅仍看着这边，微皱着眉看似随时可能发难，破流已做好殊死斗心理准备，见他缓步走来，直到与两人不到一臂之遥。

　　再度觉得这个泷家少爷个子实在很娇小，但傲气比天高的白羽和破流努力忍住后退冲动，因为浏海后盯着他们的眼睛彷佛要迸出火焰。

　　「笔。」

　　白羽下意识拿出钢笔递给泷清雅，看他捡起那张残破得不知可否称为「纸」的物体签字，然后平平地将那张纸射到自己脚旁，接着又走了回来。

　　「别搞错意思了，我不是承认你的答案。」

　　「只要让你接受就够了吧？那个问题的回答。」

　　白羽暗自松了口气，对方真是棘手人物，他暗骂大小毛和阿七默默小三那些怕死怕麻烦的社员没义气，然后见泷清雅做出了连破流都傻眼的动作。

　　他朝白羽伸出了右手。

　　在人类历史上象征着和平的仪式。

　　「怎么，不欢迎我这个旧社员归队吗？」

　　那个一看就知道性格不好的小少爷微微露着牙尖，介于笑与嘲讽之间表情有文章，一进门就先攻击，之后对女生也无疼惜之心，敌意强得就像豪猪一样的泷清雅会主动找自己握手？

　　白羽抬起来的手举得很慢。

　　「哪里的话，欢迎你加入……」

　　喀嚓。

　　「海新」两字掉进永远的断层，血色从少年脸上褪去，连对方何时松手都没感觉，仍保持着失去知觉的右手举在半空中，过了数秒后，剧痛开始敲击着白羽的脑神经。

　　泷清雅，某个来历有问题的大户人家小少爷，拥有外表看不出的武术长才和凶残，讨厌女人而且睚眦必报，一幅鲜明数据文件于此时浮出脑海，破流还很高兴地拍肩恭喜他完成高难度任务。

　　然而少年却兴起干脆让海新就这样垮掉也不想要拉拢这个人加入的观感，但那张用血汗换来的社员联名申请书却告诉他，任性只是和自己过不去而已。

　　泷清雅那个不合群的麻烦人物，除了主动对他们下挑战书，压制破流以此打败她时出现的些许空隙，其余时候不只是个脾气暴躁的公子哥儿，还是个狠心的□□少主，白羽暗忖他们又摊上新麻烦了。

　　「破流，带我去看医生……」

　　低声靠着破流耳畔说，他怀疑自己的手就算没骨折也伤筋淤血。

　　正当乌云逐渐排开，眼前出现一线曙光时，武道馆大门忽然二度开启，走入高大挺拔的人影，一手拎着恢复人形少女外表的千虫，脚步沉稳迈进，眼神不疾不徐地扫过在场众人，以及一片狼藉的武道馆内部。

　　随着挣扎不休的千虫被轻松扔向白羽，后者只能愕然面对，那个人制伏了以原形活动的式神？他会魔法或者又如何办到？

　　「怎么回事？清雅。」

　　随着和族口音一吐，泷清雅表情僵硬，冷哼一声径自把玩着他的细剑。

　　「星凰大人！」

　　仍守在走廊上静候武道馆内动静的随扈纷纷大声叫唤，白羽和破流也在同时看清来人模样。

　　一头长至脚踝的黑发束成马尾，仍丰润地在身后散开，随着动作摇摆如瀑，身上穿着黑地流水纹的外挂与单衣，剑眉星目薄唇微抿，五官间与泷清雅有些神似的青年男子，却以截然不同的威严逼迫着所有人不敢稍有动弹。

　　无法转移目光，被迫向着泷星凰隐隐泛着血色的黑眸，连逃避力气都使不出来，只能注视着他进入，环顾，止步，宛若能剧般庄重的姿态。

　　「松？」

　　泷家首领问起管家。

　　「这两位是艾杰利学园学生，说是有社团的事找来，但在门口和斋藤发生冲突，清雅少爷又说他们若闯过前院就答应见面，后来就把两人带到武道馆不许旁人插手了。」

　　鬓发皆白的老人口齿清晰地汇报。

　　一旁破流张大墨绿眸子看看泷星凰，忽然凑近白羽耳畔送出悄悄话：「不像呀？」

　　「不像什么？」

　　白羽持续注视着和服青年，生怕他也忽然发难，毕竟对方制伏了千虫，而白羽无法想象他到底是怎么把式神抓在手里？再者，白羽察觉眼前的人拥有某种令人畏惧并且想远离的气息，并非他的外表或神态，而是那种存在感本能令人不快。

　　「不像□□呀。」

　　「呃？」白羽猛然扭头看着破流。

　　「刚刚泷清雅有说，你又走神了。」

　　破流责备地摇头，不过第一次听人自称□□，破流感觉也有点怪怪的，普通而言那无法算职业的一种，可是她家老爹也会自称「正义使者」，所以说无法接受好像也不是那么回事。

　　除此之外破流不怕□□，所以也就一笔带过了，并不表示她没注意到。

　　原来如此，门口大叔的墨镜之谜也解开了，连带这些人动不动喊打喊杀的行为也跟着合理化。白羽后知后觉地想。

　　在这同时，泷清凰又从老管家松口中问出不少细节，想是武道馆内亦有监视镜头，因此他们一举一动均非秘密。

　　然后泷星凰朝他们走了过来，穿过紧张戒备的少年少女，直接伫立在泷清雅面前。

　　「你没赢？」

　　泷星凰问着他唯一的弟弟，今年十七岁但就读高二的泷清雅。

　　「那又怎样？」

　　泷清雅叛逆地顶了回去。

　　「……」

　　泷星凰将视线转回白羽与破流方向，然后又移回胞弟脸上。

　　「既然是学校的人，好吧，今日之事我就不追究了。」

　　泷清雅瞥了兄长一眼，甩着头绳便率先往武道馆外走，破流见状一记肘击暗向白羽旁肋，白羽咳了两下，接收到破流眼神示意，马上摇头，接着又在被瞪到不行的情况下委屈地走上前。

　　「打扰了，我们还有要事得赶回艾杰利学园，就此告别！」

　　快快将客套话说完，白羽低着头赶上泷清雅脚步，不久前仍是敌对的两人，如今不约而同产生共同回避目标，分两侧正要穿过泷星凰，颈后一紧，和泷清雅同时被看上去顶多称得上精瘦结实的泷星凰一手一个轻松拖回来。

　　白羽本能回头看，泷清雅已握住精卫越过肩膀反刺，还来不及为这个可怕行为作出什么感想，泷星凰侧咬住了精卫，泷清雅想要使劲拔回却动弹不得，不由得轻哼一声，仰头却见到那人低降了黑眸，既非嘲弄也无藐视，什么情绪都没有，这就够让人不悦，他忿忿地避开视线对峙。

　　抓住衣襟的手蓦地化拳击在泷清雅后颈，瞬间影响神经的某种招式让泷清雅全身一麻，手指不自觉松开精卫握柄，泷星凰顺势将两人甩回比武场中，回身吐掉咬在嘴中的精卫，双手环胸看着场内三人。

　　「我有说……你们之中谁可以走吗？」

　　泷星凰任一头黑丝如神人般飘动，从馆中回游气流判断，这个不知名少年应该是魔法系属，泷家位于灵枢点上，原本是特意加入风水秘术的建设，也有其他不对外人道的考虑，但先不提这种地点在中央星城之罕见，魔法使用者会刚好出现在此也很难说服泷星凰。

　　想不到他出门一趟解决萨古贫民窟「雾区」私自贩毒的帮派纷争，回来家中又滋生事端。

　　「泷，这是你的责任了，快去。」

　　浑身因泷星凰攻击仍刺痛不已的泷清雅，只觉突然遭到四只手按在背上一推，人已飞扑出去，这两个海新浑蛋，若非自己被那个人的「意」影响行动能力尚未恢复，怎能由得他们如此作弄！回头定要刺死这两个落井下石的小人！

　　泷清雅心中怒火狂窜。

　　「我要走就走，你管不着！」

　　跌跌撞撞进到泷星凰身前，先抬头斜眼盯着泷家主人数秒，泷清雅傲慢地说。

　　不好，一开口就是如此挑衅的口气。

　　白羽一手放在额上，无力地想。

　　「去艾杰利吗？你学部也月余没去上课了，那就去吧！」

　　看了白羽身上学生制服，沉吟一下，泷星凰出乎意料没阻拦泷清雅，任凭他傲然抬头走向门口。

　　一场凝蓄欲起的风雨就这样消散于无形，在场众人都吁了口气，先别提外人部分，这对兄弟一言不和就打起来的情形也不罕见，但胜利往往肇因压倒性的实力落差而归于泷星凰，接着就是清雅少爷继续冷漠封闭地过着自己的生活。

　　大概觉得没问题，白羽伙同破流朝泷星凰点头致意预备打道回府，明日再搭早班星轨列车回艾杰利，应该就能将这场海新跆拳社误漏申请创立纪念日摊位的乌龙补过了。

　　还以为会被这位看起来令人无言的大哥刁难。

　　住在这种豪华到夸张的地方，还围绕着为数众多随扈，□□说来太含蓄，根本就是□□头子！尽管白羽和破流并无太多刻板偏见，都抱持着能够和对方讲道理的心态等待着发落或交涉，但仍觉得泷家还是少待一刻是一刻走为最善上策。

　　「还好大哥听得懂人话。」

　　破流摸摸刺痛的下巴喃喃自语。

　　就少女视角而言，看到传说中的□□首领了，果然不负破流期待，有着一身不怒而威的好气势，就是那头发长了点，但那是人家造型自由。

　　泷星凰和泷清雅不同，并未引起破流反感，或许就是因为那完全无须耀武扬威的绝对强势，以及他同时料理外人和自己人不分亲疏一律公平这点，看到方才戏弄地划伤自己的泷清雅吃苦头，破流暗地叫好。

　　随后破流也跟着迈开爽朗而轻快的脚步。

　　「破流……」

　　背后传来微弱求救声，破流转头却见到白羽被泷星凰扣住了手腕，正昂首盼望友伴伸出援手，又欲确定其用意地转向泷家首领，七上八下不知对方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眼神不错，我喜欢，这个我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