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园物语》林賾流

215、第五章 再见，广寒 (1)

　　不知道矿山孩子的内心风景，因为他们实在太沉默了，若是让东方伶来掌镜，只能拍成短短的艺术片吧？又或许，是单彩的纪录片，用上很多长镜头，背景只要一种乐器就够了。

　　广寒又睡到湖中，自从回到天禽寒湖，她不像一开始热中黏着白羽，相反地，整天有泰半窝在湖水里，水面结冰的面积不断扩张，白羽能清楚地感觉出广寒在哪处深水不动，所以他想，广寒的力量尚未从自己身上拔除。

　　无论如何，广寒肯安分地泡在水中，宛若去了白羽身上两担砖头，然而却不符合这位精灵王活泼好动的本性，让白羽有点担心。

　　他已经在天禽寒湖待了一个多星期，期间毫无对外通讯，不知山下是否有人发现他不在家中，并以为白羽失踪正到处找寻？然而当前白羽的确走不开。

　　白羽现在面对着六合，拜广寒力量之赐，他对于自然环境的敏感已非寻常人类可比拟，很多情况竟可越过察言观色的推理步骤，直接跳到事实，这个发现更让他确定，实力远超乎他想象的广寒，根本一开始就耍着白羽作戏看。

　　白羽捕捉到六合体内有异常脉动，宁静却稳定地持续着，极之微弱，彷佛不愿让任何人察觉其存在。

　　简单地说，他被寄生了，但由于白羽不具备相关学识，他不知六合身上的怪物是何品种，六合又如何被其影响。

　　「六合，你读过什么书？」

　　白羽四指并拢，缓慢地抵向他额前，千虫这几日负责照顾六合，将他打理得虽称不上白璧无双，好歹也整齐端正，让白羽暗忖有些小觑自己的式神，唯独六合一头长短不一的姜黄头发全给编到脑后，露出苍白的脸孔。

　　六合眼也不眨地，等待白羽指尖碰触到自己，少年不是目中无人，他仍会随着人影移动，缓慢地表现受到刺激后的反应，只是若要再多便没有了。

　　他明显地对白羽到来产生注意力，却没有对人形的千虫有样学样变得更活泼，一切表现选择压抑到最低限度的动作，这岂非某种成型的性格？

　　「你身体里有不好的东西，我要除掉牠，坐好别动。」

　　忽然间，眼前潜藏在人体深处的生物脉动了一下，立刻被白羽所捕捉，一想到是什么寄生在六合体内，白羽连血液都要寒凉起来，只因那脉动他日前才在矿山深刻感应，甚至在鹭猎食期间，不断被歼灭的银蛇发出的混乱扭曲噪声也难以避免传入白羽心中。

　　因为广寒赋予自己的力量，使自己的感官和这片山脉的生物连结，白羽谛听那些声音，有时喜悦得如在幻梦，有时却烦躁得恨不得发疯，特别是感受到生物无可避免的恐惧与死亡。

　　所以现在的白羽能发现并读懂，那是银色蛇怪特有的生物讯息，居然就潜藏在六合体内！六合随时有被银蛇撑裂撕咬的危险！

　　六合在白羽摸向他的指尖抵达前，堪堪往后挪动寸许，竟是巧妙避开了白羽的手。

　　「我的朋友，别杀。」少年忽然开口。

　　「朋友？」

　　依他所见银蛇的剧烈成长速度，怎么可能在瘦小的六合体内安分待了这么久？而他所听见的脉动，又是如何进入六合的体内？这一切太过匪夷所思。

　　像是知道白羽对自己的疑问，六合以手掩口略垂下头，喉部使力，从口中吐出一枚指甲大小的黑色勾玉。

　　「牠说，还存活的同伴已经被人类带走，牠不想长大，醒来吃人，牠说要和我永远在一起，所以牠让我活下来，我们彼此共存。」六合稍稍歪倾着头颅，盯着白羽道。「你把剩下的都杀了吧？牠说听不到类似的声音了。」

　　细小的，在坚硬的卵壳中被封印起来的生命讯息，经过漫长的睡眠，几乎要死了的零落音节。

　　咳嗽，拿出勾玉后，六合说起话来舒畅多了，这时他流畅的语言能力，已无法让白羽将他当成矿童的程度看待。

　　「知道你离开的那个矿场，后来怎样了吗？」白羽拿起盛装热咖啡的白铁杯，递向六合。

　　「喝看看吧，千虫不会煮这个，有点苦，可是习惯后还不错。」

　　「你会对我说。」

　　六合看着黑色液体，没有想太久就喝了一大口，单纯喝的动作，不品尝回味。

　　「我不知道什么是难喝，只要没有毒素就行了。」

　　「嗯，那是黑咖啡哦。」白羽托着腮补充道。「下次看到同样的还想喝，就是好喝，不想喝第二次，就是讨厌。」

　　六合盯着涟漪飘飘的杯口内，无言。

　　「就结论来说，黑伊甸矿场崩塌了，死了一些人，活着的人，我把他们送到一处河谷，那里与世隔绝，几百年来从没有人到过，他们应该会在那里活下去。」

　　稍后，白羽才知道，广寒除了改变矿童的体质，并强化他们天生的感官和运动能力，使他们野外求生的基本能力更稳定，也治好一些生病受伤的矿童了。大概是心情不错，所以精灵王也变得大方许多，又对存活的几个工头下了暗示，若他们仍不改恶性，想奴役支配残存矿童，便会发狂自杀。

　　就这点看来，广寒着实比白羽要来得有经验，她连矿童还残留会被指令影响的可能性都考虑进去。

　　「我又被抛下了吗？」六合缩起两脚，持杯抱着膝头。

　　「夏族的神说过，杀人会有报应，结果是真的。」

　　「你杀人了？」白羽平静地询问以确认。

　　「开始，我和大家是一样的，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虽然没人告诉我，但是我已经看过两种情况，一种是『我这种』，还有『看守这种』，这就是我的世界。不需对错，只有遵守。但为什么我不是『看守这种』。一开始，只是这样想着……」六合轻轻地说着。

　　「管理我们这队的『看守』，对我特别好，多给些食物，少些苛责，半夜松开锁，带我到他的房间，给我吃过糖果，把破了的衣服塞给我，因为他说我长得像他死去的弟弟。我看过一点书和通用语言也是因为这样来的。所以，到头来我也不属于『我应该是的这种』。」

　　六合没发现自己的表情已经开始起了有别于矿童的变化，他眼睛微瞇，嘴角紧绷起来，露出强烈的愤怒扭曲，继续说下去。

　　「半碗粥水和半碗多些有差吗？我还是饿啊！少打两下我仍痛啊！让我懂事却不能说出我的苦，只是比原本减少的折磨，就能说是善举吗？人虐待我六合，能认为少做些坏事就是好？『看守』只是偶尔怀念他死掉的弟弟，我还是得要回矿坑工作，真爱我的话，不是这样，要真的对我好。」

　　「所以，有天半夜我就用黑伊甸的碎片扎进他头后面了，『看守』绝对没想过『我这种』敢反抗吧？可是是他教会我『看守』的事情，也就是所谓的『人类』，原来我是人类啊！」六合弯起难看的笑，他见过这种表情，却模仿得拙劣。

　　「我的朋友就在那片黑伊甸里沉睡，那个时候矿石碎掉，牠掉了出来。和其他还在睡的同伴不同，牠马上就醒来了，听到远方有强烈的讯息接近，牠告诉我要是不逃，会有更痛苦的事情，因为我把原来看守『我这种』的人杀掉了。只要我们分享彼此的生命，就能逃离矿场活下来。」所以六合让怪物寄生到自己身体里，利用银蛇的生命力撑过毫无食水的低温酷寒雪山环境。

　　白铁杯忽然摔在地上，咖啡画了一地抽象图案，六合越过距离抓住白羽胸前衣服，白羽同时反应不及，只得用手抵着他肩膀。

　　「白羽，你给我了世界，但是你却不让我和他们一起去那个乐园。」

　　六合睁圆了眼睛，泛起一丝模糊伤心。

　　「六合，我很抱歉，这是无法改变的事情，从今而后，你只好当个人类了。」

　　喃喃说出，白羽感觉六合尖锐的指爪已经刺痛他，白羽却无法说出其他回答。

　　「我──不觉得幸福，我应该是特别的幸运儿，因为我似乎没像其他孩子什么都不知道就死掉。那个人看起来对我好，给我饭吃，教我写字，要我叫他『哥哥』，他对别的孩子都当成畜牲一样奴役，不，是当成石头踢到旁边去，好像他们不会痛……奇怪，眼睛看不清楚，为什么有水？」

　　仍然直视着白羽，六合不知身体产生异状的原因。

　　「『哥哥』从来都……」

　　「从来都……」

　　白羽抱住他，六合紧紧抓住白羽后背的手指不能更用力，或许已经伤了白羽。

　　流下的眼泪都不知道如何去擦的矿山之子，岂会感觉不出什么是残酷的事？

　　六合只是想要一点小小的自由，但他许下的愿望，却和其他无数沉默矿童一样，都不可能从「看守」身上获得，不被赋予意义者，没有存在的自由。

　　「没有把我当人看过！」

　　人是哭着来到世界的，不假学习，但愿你能因此重生，离群的六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