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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丧礼 杨清平求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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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驾崩,举国同悲,丧礼的操办却成了最棘手的问题。
一贯住持丧祭之事的临安王病倒了。
丧礼和祭礼看起来只需要按部就班,其实是最容易出事的地方,越高级别的丧礼越是如此。史书中很多勾心斗角的由头都是出自丧礼和祭礼。
而能够住持丧祭之事的人,势必不简单。
首先他需要精通礼法读,其次他协调好各个部门,还要预防任何可能发生的问题。
谁来住持国丧,一时之间成为整个朝堂最棘手的问题。这是杨清平登基的第一件事,这件事做得好不好,关系到他的皇威。
就在杨清平一筹莫展之际,迎面走来了入宫拜见太妃的蒋素柔。
蒋素柔嫁的正是临安王的儿子。
她带着孩子给杨清平行礼,杨清平看着那怀抱中圆嘟嘟的幼儿,心中不甚欢喜,忍不住去捏他白白胖胖的小手。
小孩很有灵气,冲他嘤嘤呀呀笑着,闹着要他抱。
蒋素柔被孩子吓坏了,忙说着陛下见谅,想让仆人将孩子抱到别处去,谁知杨清平却没有一点皇帝的架子,顺手抱着孩子逗他玩。
他随口感叹道:“看到他,朕心情忽然好了许多。”
刚刚登基,前朝的事实在是太多了,压得他喘不过气来。有的时候,看着那源源不断递上来的奏折,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不够格。
百官未起朕先起,百僚已睡朕未睡,不如江南富家翁,日高五丈欲拥被。
以前觉得朱元璋这诗写得忒俗。
但现在,他就觉得这首诗是绝世佳作,需要裱起来放在翰林院经典永流传。
蒋素柔虽是闺阁女子,但是也听自家夫君说起过朝堂之事,好像就是因为自家老爷病了,眼下没有趁手的人处理丧祭之事。
她想着想着,眼前却忽然浮现出一个人的名字。
不知是出于什么勇气,她忽然心头一热,脑袋像中了蛊似的,道:“陛下若是忧心国丧之事,臣妇倒是有个人推荐。”
杨清平眸子一亮:“哦?是谁?”
蒋素柔毫不犹豫:“正是皇后娘娘。”
说完,她忽然一阵清醒。
她刚刚竟然说了景明珠!自古那么高规格的丧礼,从未给女人染指过。
这个提议太荒谬了,简直是在戏弄皇帝!
杨清平听了这番话,心里也是很意外,蒋素柔平时胆小极了,怎么敢说这些?
蒋素柔看着皇上迟疑紧皱的眉毛,脑海里渐渐回忆起刚刚说的话,像是喝醉酒的人被一盆凉水浇醒,意识到自己犯下了怎样的错。
她吓得脸色发白,忙跪下道:“陛下,臣妇口无遮拦……”
还没等她说“见谅”“责罚”之类的话,杨清平就已经让人将她扶起来了。他将孩子送回到仆人的手上,表情很是平静。
他像是认真思考过的样子道:“朕再好好想想。”
这种反应倒是让蒋素柔很意外。
若是换成先帝,或者说换成这世间任何一个人,都会斥责她的建议离经叛道。
可是杨清平却如此宽容真诚。
有些上位者为了展示自己海纳百川的胸怀,常常摆出一副广纳贤才的架势,其实本质上依旧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只要别人提出任何异样观点,马上就会受到严厉批驳。
普通人的视野胸怀或多或少有局限。
唯有真正人格高贵的人,才能海纳百川,包容一切。
看到这里,蒋素柔似乎终于明白为什么景明珠会喜欢杨清平了。景明珠那么高傲甚至有点清高的人,她看上的岂是池中之物?
论有权有势,天下没有几个人能比上景明珠了。
那权势和财富去争取景明珠的芳心,很多时候只会得到景明珠的白眼和讥讽。
上下五千年,真正能做到宽广包容的君主才几个人?
杨清平离开华林苑,又回到了养神殿,脑海里始终思索着蒋素柔的提议。在嫁给他之前,景明珠确实是名满九州的淑女。
她的能力不仅仅局限在女儿家的女红刺绣。
以往很多宫苑事宜,甚至礼部接见外国使臣,都有她的身影。
他虽然不大记得她的相貌,可她的成绩已经显耀如斯,任谁也不会不知。他不喜欢景明珠的意识太强烈,竟让他忘记了,
景明珠本该是非常耀眼的人。
他批着奏章,忽然没头没脑问了一句:“李唯,你觉得皇后怎么样?”
李唯吓得脸色发白,差点以为自己对景明珠的情愫被发现了,噗通一声跪下:“陛下,臣与皇后交往不多,不敢妄自置评。”
杨清平被他的阵仗吓了一跳,也没有多想,笑道:“说什么呢?我是说丧礼交给她。”
李唯紧绷的神经顷刻松懈,他深深松了一口气。
他道:“皇后娘娘才能出众,陛下对她信任有加,陛下此举非常合适。”
李唯本来有很多疑惑,譬如为何要选景明珠,譬如景明珠前几天受了伤,现在身体能不能吃得消,可是他不能问太多。
一旦问多了,就怕事情暴露。
她永远是万人中央最高贵的月亮,他只能够在黑暗里远远仰望她。
景明珠受伤后第四天,杨清平终于大发慈悲地来了。景明珠原本是怨他的,可是当看到他终于来了,还是没骨气地直接原谅了他。
她病了没及时来看望,有求于她才过来,杨清平很是愧疚。
他特地去珍宝阁选了很多好东西。
各国进贡的珍宝目不暇接,即便是在景家活了那么多年,月牙仍是被惊艳了一把。杨清平虽然不爱景明珠,但确实对她大方。
他总是愧疚,然后一厢情愿地用物质去弥补。
景明珠看都没看桌上的珍宝,嘴里漫不经心地吩咐让月牙把东西收到库房里去,又让小宫女沏好茶,从床上起身下来。
杨清平有求于她,自然比往常殷勤些,特地伸手去扶她。
她心里一暖,以为他终于被焐热了。
小宫女将茶水送上来,杨清平喝了一口,问道:“怎么不是今年新上的西湖龙井?”
这几年雨水不好,西湖龙井被炒成了天价。
他原是怕宫里人欺负景明珠,克扣吃用。自从景长风夜闯宫门开始,朝堂猜测不断,他也是因为这些谣言,才急着亮明景明珠的身份。
她替他挡箭真的让他感动。
他知道谁对他好,也不愿意亏待对他好的人。
哪怕有些感情无法给她,至少她应得的地位,身份,物质是不会少的。
景明珠却以为杨清平喜欢西湖龙井,小宫女上错了茶,惹得他不高兴了,忙替小宫女解释:“我不喜欢西湖龙井,所以她每次沏茶都是由着我的喜好,她刚刚进宫,不懂事也是正常的,我再叫她沏一壶,你别生气。”
杨清平根本不是懂茶的人,哪里在意那些。
一听是这个原因,他有些尴尬,只能随口问:“那你喜欢的是什么茶?”
景明珠笑了笑,以为他一句无心发问是想了解她,她热心地分享:“当然是正山小种,茶里的桂圆干香回味悠长,我特别喜欢。”
她笑着迎上杨清平的目光,像个孩子热心地分享玩具。
即使她喜欢的在乎的东西在世人眼里没那么珍贵,在她眼里也是最值得珍惜的东西。
西湖龙井价值千金她也爱,随处可见的茉莉花茶她也爱,她喜欢一件东西是因为她喜欢,而不是它有多贵,世人有多追捧它。
杨清平做了很多心理准备,终于开口:“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景明珠停下手:“什么事?”
他深深叹了一口气:“临安王病倒了,父皇的丧礼无人有能力操办,你能不能帮帮我?”
图穷匕见,他觉得自己就是个小人。
他不需要她的时候,她替他受了伤,他都不记得来看她。一找她便是有事。这跟有事钟无艳,无事夏迎春的齐宣王有何区别。
唯一的区别可能是景明珠比钟无艳好看。
他完全接受景明珠的拒绝。
可是景明珠没有拒绝。
她一口应承下来,淡淡道:“什么时候开始?我虽然跟在临安王身边做过一些事,但这么大规格的事还是第一次,我还得去他府上请教一下。”
只要能帮到他,她就会全力以赴。
她用尽自己全部的爱意和热情,只是为了让杨清平明白,她愿意将自己的心都掏给他。
杨清平心里一热。
不知为何,他觉得沉重,他心里多一分感动,就多一分辜负。
景明珠的爱快要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忽然没头没脑说了一句:“景明珠,其实你不需要对我这么好。”
景明珠也知道自己汹涌的情感会让他承受不住,为了照顾他的情绪,她故意说:“我答应这些也不全是为了你,我以后要管理六宫,这次的事也是一个锻炼。”
才不是什么锻炼。
丧礼和祭礼太容易出问题了。
况且从未有女人单独住持国丧,她太容易遭人非议。
她又不是随时随地想显摆自己有能力的王熙凤,没必要凡事都参合一脚。她是高悬于金冠的明珠,只为了杨清平入俗尘。
不必为她可惜,因为若是为了杨清平沾染尘埃,那是她乐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