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珠》温向阳

56、新旧交替 景明珠成为

　　神箭手的刺杀行为宣告失败。

　　景明珠疼得嘴唇都失去血色，连说话都没力气。未等他开口问她，她便挣扎着坐起来，用尽全部力气问：“你有没有事？”

　　杨清平有些愧疚地低下头：“无事。”

　　即使受伤的是她，她依旧最先关心杨清平。

　　她苍白的脸上挤出一个艰难而欣慰的笑：“我没事，你平安就好。”

　　说完这句话，她仍是仰着头，期待着杨清平的一句关心。可惜他并没有，他只是冷着脸，冷冰冰地质问：“你怎么没回宫休息？”

　　景明珠道：“我见这里有黑烟，猜着这边出了事，想到你还在这里，便过来看看。”

　　杨清平凝视着她的眼眸，忽然有一丝动容。

　　景明珠对他的心意，他看在眼里，看着她那双真挚关切的眼睛，他对李唯的吩咐哽在心里，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心里迟疑。

　　景长风毕竟是她的父亲。

　　他已经做了那么多有辜负景明珠的事情，现在要对她的父亲下手了吗？

　　杨清平忽然想起他生辰那天，景明珠吵着要给他做长寿面，她说她父母最喜欢她的亲手做的礼物，谈起她的父母，她总是眼里带着光。

　　那天，她很开心。

　　一点小事就高兴成那样。

　　那是最后一次看她笑得无忧无虑，孟淑娟进府后，她总是冷着脸。

　　可现实没有给他多余的思考时间。

　　外面的探子再一次跑过来，李唯凑到他耳边说，景长风已经率领大批人马朝皇宫奔来，杨清平冷着脸：“哼，这是等不及了？”

　　看在景明珠的面子上，他没有再说杀无赦这样残酷的话。

　　他告诉李唯，静观其变。

　　杨清平道：“将宫门守严实了，别让他进来。”

　　要是他能平息安王的叛乱，景长风能识时务别闹，他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李唯正要声声应承着，杨清平又给了他一个任务。

　　杨清平吩咐道：“你亲自送太子妃回去，今晚皇宫不太平，要是在到朱雀门遇到歹徒，尽量不要交手，保护好太子妃就够了。”

　　听话听声，李唯是个聪明人。

　　他一听“朱雀门”三个字，便知道杨清平改了主意。

　　他应了声：“诺。”

　　李唯护着景明珠走到朱雀门，前面的竹林正是他安排人伏杀景长风的地方，他忽然拿起身边的哨子，发出几个短促的信号。

　　竹林中杀手听到号令，互相交换一番眼神，纷纷退下来。

　　景明珠伤口正疼，只想快些回去休息，脾气有些急躁。她有些抱怨：“李大人真是好兴致，对着暴风骤雨还有心情吹哨子！”

　　李唯笑得波澜不惊，装作无事的模样。

　　他笑道：“风如拔山努，雨如决河倾，狂风暴雨忽无凭。怎么不是好景致？”

　　景明珠疼得冒冷汗，不再理会他，自顾自朝前走。

　　李唯将景明珠平安护送到静心阁中。待他回到太子身边，安王的军队已经被剿灭殆尽，景长风带着浩浩汤汤的人马赶到了朱雀门。

　　朱雀门一片寂静。

　　谁也不知道，原本在这个地方，会发生一场恶战。

　　安王自知自己气数已尽，拔剑自刎。

　　杨清平拿着沾满鲜血的宝剑打开朱雀门，景长风自责地低下头，跪在满身血腥的杨清平面前，道：“臣救驾来迟，罪该万死。”

　　景长风恭恭敬敬地倒向了杨清平，四座皆惊。

　　有人说，景长风是个墙头草小人。

　　有人说，景长风见安王兵败如山倒，迫不得已低头认错。

　　有人说，景长风毕竟是杨清平的岳父，于情于理还是会支持自己的女婿。

　　这么一说，谁也不知他是准备谋反的，还是准备帮杨清平。

　　后世的流言里，对景长风这天晚上夜闯朱雀门众说纷纭，谁也不可能透过这沉重的成百上千年历史，去窥探当时就未可知的真相。

　　时间一旦过去，就不可能再重来。

　　一场宫变闹剧，由黑夜开始，在黑夜中消散，黎明已然到来。

　　当第一束阳光照进太极殿时，宫殿中再无任何血迹，全然看不出昨日斗争的痕迹，即使有人传出内幕消息，也将被视为假话。

　　杨清平辛苦了一夜，正要小寐一会儿，孟淑娟从门外闯进来。

　　李唯想拦也拦不住她，脸色很难看。

　　孟淑娟脸气得通红，怒气冲冲地问：“为什么景长风还没有死？为什么要立景明珠为皇后？难道殿下对她有情，舍不得？”

　　杨清平休息不好，脸色憔悴：“景明珠对我有救命之恩。”

　　他又补充道：“更何况我答应过父皇，要立她为后。”

　　孟淑娟着急：“就算殿下不杀她，也犯不着把封她为皇后吧？她父亲昨晚夜闯宫门，她如何配得上六宫之主？如何母仪天下？”

　　杨清平含糊着说：“景将军是为救驾而来，这件事不许再议。”

　　景明珠刚刚为自己挡剑，知道自己有危险就不顾性命跑过来，再怎么说她也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哪怕她父亲真的想杀了他。

　　现在她救了自己，一命换一命。

　　不杀景长风，是杨清平冷静分析后的结果。这是件多么可悲的事啊，在一个人不爱你的时候，连决定你亲人的生死都可以做利益比较。

　　她和他的恩怨，在此刻，应该两清。

　　他实在没有必要再动干戈。

　　杨清平还是决定放过景长风。就当是他愧疚心作祟，光芒万丈的明珠为他坠入尘埃，他却一次次伤害她，不知她该作何感想。

　　孟淑娟听闻此事，如遇晴天霹雳。

　　她正想再据理力争，可是见杨清平脸色不好看，知道他这几天很劳累，若是此时再吵闹，定要惹他生厌，所以也止住了嘴。

　　她低下头，以退为进：“臣妾知道殿下有难处，臣妾不说了便是。”

　　反正景明珠蠢，以后有得是时间对付她。

　　景明珠那种事事都跟男人硬碰硬的女子，自以为清高有节操，而她却不同，刚入宫就研究如何讨好男人，如何嫁得好夫君。

　　论讨男人欢心，景明珠岂配跟她比？

　　当上皇后有什么了不起，坐得稳这个位置才是有本事，像景明珠这种蠢钝如猪的女人，随便挑拨两句就会进圈套，不愁她不犯错。

　　孟淑娟的眼光很局限，在她眼里，只要讨好了皇上，就不愁做不成皇后。

　　到时候，废景明珠后位也是很简单的事。

　　孟淑娟装出一副善解人意的嘴脸，笑得极其温柔：“殿下，不，现在该叫陛下，陛下一定要保重身体，我亲手做的牛乳红豆粥，最能补血。”

　　杨清平笑得一脸幸福。

　　佳人在侧，疲惫之时，她的温柔言语能抚慰男人疲倦的内心。

　　这是多少男人梦寐以求的幸福……

　　他深情款款地看着她：“多谢，这些日子实在是辛苦你了。我知道你很难受，但是你放心，哪怕你不是皇后，以后也没人再敢欺负你。”

　　孟淑娟笑得温柔，说着太好了，多谢殿下。眼里却涌出欲望的火焰。

　　她想要的不是安稳的生活。

　　人的野心是一步步喂大的，当初是个小宫女时，她想要的是傍上一个达官贵人，将来一世衣食无忧，现在，她觉得她配当皇后。

　　她有多靠近皇后这个宝座，就有多想坐上去。

　　偏偏景明珠却成了挡路石。

　　箭矢上有毒，御医在静心阁里忙了整整三天才将毒彻底清除，好在伤得不深，御医说，若箭再偏一点，景明珠就救不回来了。

　　听到这番话，景明珠禁不住打了个寒战。

　　原来她竟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月牙见她吓白了脸，戳着她的太阳穴就骂：“你又不会武功，去那里做什么？下次要是再敢逞强，你死了我都不管。”

　　景明珠知道这几天吓坏了月牙，所以也不敢跟她顶嘴。

　　宫外一阵喧哗，又来了一批看望的人。

　　月牙有些烦躁，忙走过去，将房门开出一个缝隙来，向众人道：“对不住各位娘娘了，姑娘说她身子不爽，起不来身。”

　　众人听闻此话，放下礼品，月牙又唤人伺候她们吃茶去了。

　　几番推阻之后，外面才恢复安静。

　　月牙念叨：“这些人真是烦，非要过来套近乎。前天晚上老爷闯朱雀门，你受了伤，我想找人帮忙，鬼都见不到一个。昨天太子，不不不，现在应该称呼他皇上了，昨天皇上那里传出你是皇后，她们又巴结上来。”

　　景明珠冷笑一声：“势利眼。”

　　她忽然想起：“对了月牙，清平有没有来过？”

　　“没有，可能是在忙吧。”月牙怕她难过，只能这样宽慰她。随后又纠正她：“现在他已经是皇上了，姑娘莫再直呼陛下名讳。”

　　景明珠知道，不能直呼皇帝的名讳，这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不知为何，她心里却泛起一股酸楚来。

　　她自言自语：“他应该是在忙吧，新旧更替之间，总是有很多事要做。”

　　人总是习惯性自欺欺人。

　　她明明知道，即使一个人再忙，都有时间关心他爱的人。

　　泰和殿走到静心阁不用一炷香时间。

　　在杨清平的世界里，景明珠永远是排在所有事之后的。景明珠总是自欺欺人，说他是一国太子，一国君主，必须是以江山为重。

　　可是她明明知道，杨清平不是有事业心的人。

　　说到底，还是他不在乎罢了。

　　她心情失落，门外忽然传来小太监的声音：“陛下驾到。”

　　每次在她对杨清平失望至极之时，他总是能恰如其分送来一点施舍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