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威尔bg]致两千年前的你》AnnabelleHsu

31、卡拉尼斯 卡拉尼斯的

　　利威尔是在第二天的早上送走安娜贝尔的。她接过他手中的行李箱，低着头站在他面前，却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怎么了？”

　　“利威尔……你可不可以……亲一下我？”女孩有些局促不安地站在他面前，仰着微红的小脸看着他。

　　利威尔愣了一下。他的周围到处是步履匆匆的官员们，他们神情严肃地大声讨论着中心医院的疫情状况，报纸、信件和公文一沓接着一沓地传递在不同人的手里。可是在安娜贝尔说出这个请求的时候，利威尔觉得这个世界上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他没有拒绝她。他低下头，轻轻地吻着她的嘴唇。她闭上了眼睛，同样温柔地回吻着他。

　　她会健康地活着回来的。

　　一定会的。

　　卡拉尼斯是一座传统的工业城市，尽管由于南部的洛尔西津采石场已经被关停，现在已经丧失了矿石和煤炭的垄断地位，但是工业带来的荣光仍然深深地刻在了这座城市每个人的血液里。在他们眼里，仿佛生命中的每一秒都要用来劳动一般。如今这场突如其来的疫情切断了这座城市井然有序的生活，煤炭的开采被强制叫停，许多人只能闲在家里板着指头过日子。尽管靠着政府的补助，他们不至于被饿死，但是他们空虚的精神世界是很难在疫情期间被弥补的。

　　政府下令封锁了中心城区，进出都是绝对禁止的。每天都会有兵团的士兵轮番守在临时搭建的封锁线上，用剑与盾牌去震慑威吓那些企图偷偷溜进来和溜出去的市民们。

　　由于封锁令下的确实比较紧急，许多进到中心城里的人来不及和自己的家人解释清楚，就被强制要求呆在原地。三天后他们被允许写一封信给自己城外的家人，由特派的邮递员进行消毒后统一送出去。这是他们唯一能够和亲人们联系的方式。

　　然而写信并不能满足他们对于亲属的思念与眷恋。妈妈思念孩子，丈夫思念妻子，恋人思念恋人。起初他们还能被允许在封锁线和家人们遥遥相望，但是后来随着疫情的恶化，他们很多连家都没有办法出了。

　　这样的封锁持续一个月已经是极限了，人们本想靠着对解除封锁的期待度过这段难熬的时光，但是当发现解除隔离仍然遥遥无期时，他们心中的期盼与希望瞬间幻灭了。有的人开始用酒精和烟草麻痹自己灰暗的生活，有的则开始尝试一些剑走偏锋的方法，比如强行突破封锁线。

　　跪在利威尔面前的五个人就是上午刚刚送来的、试图硬闯出去的人——已经数不清楚有多少批了。他们灰头土脸地盯着地面，呆滞空洞的眼神中充满了绝望与气馁。

　　利威尔已经没有耐心向他们发火了，一开始他还能踹他们两脚，揪着犯人们的领子口干舌燥地骂他们半个钟头，现在的他只是平静地看着宛若行尸走肉的他们，抬手对着一旁的士兵下令道：“五天的禁闭，去吧。”

　　士兵应了一声，带着他们前往了地牢。

　　“埃尔文，你觉得这样下去我们的城市还能支撑多久？”利威尔转过身来，紧紧地盯着埃尔文问道。

　　“十个月，或者十天，”埃尔文的手交叉着放在眼前，沉声说道，“这取决于中央政府什么时候打算向民众公开那些数据。”

　　“那些数据”指的是卡拉尼斯目前的疫情状况，包括感染者人数、死亡者人数的静态和动态数据，以及医院和诊所目前的负荷程度。埃尔文甚至想向民众们公开七年前伊比利亚疫情的数据，好让民众们对这次的疫情有一个大概的认知。

　　但是中央政府仍然将这件事列入了待考虑的范畴，他们认为这会给民众们带来更大的恐慌。当然——这也会暴露出他们在疫情初期的傲慢和无能。

　　“中央选择隐瞒这些数据，直接导致的后果就是从中央医院传出来的数据被以讹传讹。有的人打听到的数据远低于真实数据，便开始不把疫病放在心上，对现行的政策提出质疑与抗议。这大概是他们选择铤而走险的原因，真是愚蠢啊。”

　　“是的，利威尔，但是你要知道民众的愚蠢很大程度上来自于当局者的无能，”埃尔文沉下了眼眸，“是我们的无能。”

　　“埃尔文，你做的已经足够好了，”利威尔踱步到了埃尔文的书架前，扫了一眼玻璃后的那些地区报告，淡淡地说道，“疫情没有扩散到卡拉尼斯中心城之外的地区，这已经是个奇迹了。”

　　埃尔文疲惫地笑了笑，忽然他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开口问道利威尔：“安娜贝尔她怎么样了？”

　　“之前有写过信，说她那里一切都好。毕竟那里还有妮法，应该还不至于太遭。”

　　利威尔再说这些话的时候眼里仍然闪过了一丝不确定性。埃尔文知道他的士官长在想什么。上次写信已经是一个月前的事情了，他担心她的健康与生命安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放心吧，安娜贝尔是绝对值得信赖的士兵。她一直都能完美胜任所有的任务，不是吗？”

　　“啊，是啊，”利威尔眯起了眼睛，淡淡地说道，“我也相信她。”

　　安娜贝尔已经在中央医院工作了一个月了。除了晚上会去拜访一些因为腿脚不便而在家中治疗的患者外，她几乎没有离开过医院。志愿者们的住处在医院东部临时整理出来的仓库中，条件自然是比兵团要差很多。安娜贝尔和妮法所在的小组是与重症感染者接触最密切的小组，几乎每天都会有人死去。她们的小组一开始有二十个人，一周后变成了十八人，再过了一周变成了十二人。她们不敢去算死亡率是多少，只能靠每天的工作来麻痹欺骗自己。

　　一开始安娜贝尔和妮法会哭。在她们看到感染者那圆睁的眼球与青灰的皮肤的时候，她们的手不由地颤抖了起来。似乎已经对这一切司空见惯的医生大声地呵斥着她们，她们才手忙脚乱地把一瓶瓶药水递过去。但是后来女孩们的心情也在一次次的冲击中变得麻木了起来。尽管仍然柔声地安慰着感染者，但是她们的眼神里已经很少能看出刚开始的希望与乐观了。

　　普通人在普通的日子里很少这样见证死亡——他们认为死亡对于他们来说非常遥远。然而在此时此刻在这家医院里，那些扭曲在病床上方的魂魄似乎比这座医院里的活人要多得多。所有人都畏惧的死亡可能发生在这一秒，或者下一秒。

　　每天晚上的十一点，安娜贝尔和妮法都会在经历将近一个小时的消毒清洗之后，拖着疲惫不堪的步子回到自己的床铺。照看重症病人的志愿者们的床铺被单独地划分了一个区域，用白色的布帘围了起来，仿佛这样就可以阻断病毒的传播似的。

　　安娜贝尔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皎洁的月光静静地倾泻在洁白的被单上。她睡不着，就会和妮法讲话。

　　“安娜，你很喜欢利威尔士官长，对吗？”妮法偏过头问道。她的红头发在黑暗里有点偏紫，就像那些紫色的药水一样。

　　安娜贝尔微微有些脸红，她轻声“嗯”了一下。

　　妮法露出了一个神秘的微笑，“你知道的，利威尔士官长的确很受欢迎。兵团里有很多女兵都很喜欢他。你真幸运，安娜，能够得到士官长的身体……”

　　安娜贝尔嗔怒地瞪了妮法一眼。

　　“……和爱情。”

　　妮法狡黠地朝自己眨了眨眼睛。

　　但是说实在的，安娜贝尔对于自己的爱情并没有什么切身的感受——除了那一晚的□□接触之外。在他们确认交往关系后的第二天，卡拉尼斯就爆发了疫情，之后的时间里两个人一直在为防疫在各自的战场上奔波着，连见面的机会都没有。

　　她无法向妮法详细描述自己的恋爱经历——这一块几乎是空白的。但是每当深夜万籁俱寂之时，她的确可以感受到那份从内心深处迸发出来的、对恋人疯狂的思念与依赖。然而每当白天来临时，她又必须装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般，依然亲切地冲着病人们微笑着。

　　即便如此，那些称赞过她甜美微笑的人可能在第二天就离开了这个人世。有的是曾经身强力壮的年轻人，有的是垂垂老矣的老年人。安娜贝尔呆呆地盯着那些空白的床铺，它们的主人可能已经被运往了郊外，沉浸在了溢满生石灰的大池子中。而要不了多久，就会有新的病人又躺上去，继续和他们的命运做着斗争。

　　“姐姐，爷爷他去哪里了呀？”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在自己的身旁响起，安娜贝尔转过身，看到了一个约摸七八岁的小男孩，大概是那位病人的孙子，被政府要求一同前来隔离的。他穿着很干净的衣服，一头金色的卷发乱蓬蓬地顶在脑袋上。他有些犹豫地指着安娜贝尔面前那张空荡荡的病床，不知道该不该上前去。

　　安娜贝尔在那一瞬间就明白了缇娅娜当时的心境。

　　“爷爷他……不会再回来了。”

　　“对不起，没能救得了他。”

　　安娜贝尔抱住了小男孩，哽咽地说道。

　　利威尔从兵团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太阳偏西了，原本这个时候会变得吵闹的街道在疫情期间变得寂静无比。他并不喜欢吵闹——他曾经将那些摊贩和店主们吆喝的声音比作夏日里□□和知了的叫声。他曾经幻想过人们安安静静地做着自己的生意的情形，但绝对不是在这种情况下以这样的方式。

　　疫情传播后仅仅一个月的时间，卡拉尼斯的物价就翻了一倍，然而仍然库存积压的现象仍然很严重，许多卖不出去的货物只能被就地销毁，因为向疫区内运输也需要付出风险和金钱的代价。然而更可恨的是，一些无良商家利用这个机会宣传自己的货物有消毒灭菌的作用——尤其是那些酒商。他们宣称中心城的医生们也是利用酒精来治疗疫疾的，只要每天喝一杯葡萄酒，就能够起到完全免疫的效果。尽管兵团及时出面遏制了这种谣言，但是酒精依然在卡拉尼斯被销售一空，有的妇女甚至开始强迫她们的小孩子喝酒。那些本就痴迷酒精的人便更加放纵，每天夜晚都能在街上看到类似的醉汉。

　　埃尔文，在这场疫疾中我们要对抗的除了疾病，还有无知。而无知所导致的后果或许远比疫疾本身要严重得多。

　　利威尔沉思着，不知不觉地走到了封锁线上。现在是傍晚时分，值岗的哨兵们一会儿就将进行换岗。现在值岗的哨兵是巴利斯，一会儿应该是由安德烈来接替他的工作。

　　“利威尔士官长！”巴利斯发现了自己，大声地和自己打着招呼。

　　“辛苦了，巴利斯。今天边界的情况怎么样？”

　　“还算安稳，上午有几个想要硬闯的……”

　　“已经送到我那里了。”

　　“士官长，”巴利斯犹豫了一下，“有的话您可能不爱听，但是我觉得他们想进去，也只是出于对亲人的思念，所以……”

　　“啊，我知道，”利威尔语气平淡地说道，“但是兵团颁布的军令必须由民众去遵守。对于一个城市来说，疫疾期间最重要的首先是秩序，其次才是私人感情。”

　　巴利斯愣了一下，而后有些气馁地回答道：“是，士官长。”

　　利威尔淡淡地瞥了一眼巴利斯，没有说别的什么。他正要转身离开，巴利斯身后不远处的一座平房里，却走出了一个熟悉的瘦小身影。

　　那是安娜贝尔。

　　利威尔的呼吸停滞了一瞬。讶异、惊喜、激动……多种情绪交织在一起涌上了他的心头，他的瞳孔猛然骤缩，微微张开了嘴，女孩的名字就要呼之欲出。

　　不行。

　　她还在工作。

　　她还在用她的那双手去拯救更多人的生命。

　　他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轻轻的叹息。他放下了伸出的右手，微微垂下了双眸。他看着他的女孩慢慢地朝着与自己相反的方向走去，她火红的发髻在夕阳的映照下鲜艳无比，宛若被霞光映照的溪水一般盈盈动人。他紧紧地盯着她的背影，痛苦而挣扎。

　　“利威尔士官长，晚上好！”

　　安德烈精神而大声地朝自己问着好，利威尔回过头，随口说道，“啊，安德烈，你好。”

　　忽然，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似的，利威尔愣愣地转过了身。他看到安娜贝尔正站在夕阳的尽头，同样不敢置信地盯着自己看。她依然穿着兵团的制服，只是外面披着白色的工作服，肩膀上还挂着一个药箱。她那双美丽的琥珀色大眼睛中正盈着泪水，似乎下一秒钟就要划过脸庞。

　　可是他没办法替她拭去泪水。他们不能。

　　安娜贝尔颤抖着捂住了自己的嘴。她犹豫地迈开了一步，然后又一步。她朝着自己这里小跑了过来，肩上的药箱发出了哐当哐当的声音。

　　利威尔轻轻地摇了摇头。女孩猛然间停下了脚步，在道路的那旁睁大了眼睛，定定地看着自己。

　　你知道的。安娜贝尔。你不能过来。看看你肩膀上的药箱和胸前的星星吧。你是一名军人，你是一名士兵。你应该回到你的战场上去。

　　利威尔没有说话，他只是用他一贯平静而严厉的目光看向安娜贝尔。安娜贝尔痛苦地低下了头。再抬起头时，她的眼泪已经止不住地掉了下来。

　　她明白了他的命令，只是对恋人的思念，又怎能就此抑住。

　　利威尔的喉结动了动。他深深地看向他的爱人，然后郑重无比地朝着她敬了心脏礼。她楞了一下，随即用手背狠狠地抹掉了颊上的泪水，立正站好，紧抿着嘴唇对他回礼，然后头也不回地朝着街道的尽头跑去。

　　利威尔的唇边露出了欣慰而释然的微笑。对他来说，这已经够了。

　　一周之后，在利威尔和埃尔文的斡旋之下，中央终于开放了中心城区的数据。在封锁线上的每一个哨岗上都矗立着一块计数牌，在每天傍晚的时候哨兵们会得到最新一天统计的数据，然后将它悬挂在牌子上。红色代表感染者，黑色代表死亡者。报纸上也会刊登前一天的感染者和死亡者的数据。这些数字比大多数人预期的要大，增速也比他们想象中快，起初他们陷入了不小的恐慌，咒骂声与抱怨声不绝如缕。但是小范围的恐慌过后，大多数人终于接受了这一切。

　　人们开始尽可能遵照兵团发给他们的传单上所说的那样，取消了家庭集会，推迟了婚礼，简化了葬礼。他们的心态也悄然发生了变化。他们不再憎恨那些将疫疾带回城的士兵，不再去蔑视那些身处中心城的人们——他们甚至视他们为英雄。人们终于明白了中心城的医生和护士、感染者和普通人以及东部兵团为防疫作出的巨大牺牲，久违的共情心与责任感终于开始在民众之间传播起来。整个城市默契地团结了起来，勇气与希望似乎又回到了他们的眼中。

　　在九月的王政假期来临之际，尽管黑色数字的增速没有发生什么变化，但是恐怖增长的红色数字终于有了减缓的趋势——这意味着在死亡率不变的情况下，新增的感染者在减少。这些终日惶惶而绝望的人们终于收到了四个月来的好消息，他们不敢上街庆祝，但是依然选择在家里开启了那珍藏已久的香槟。

　　然后，在三个月后的某一天，细心的居民傍晚路过封锁线上的哨岗时，发现那块白色牌子上的感染者的数字似乎和头一天一模一样。胆大的年轻人便好心地去提醒哨兵，现在已经到了公布这一天数据的时候了。

　　“这已经是最新的数据了，先生，”哨兵温和地说道，“很高兴地告诉您，今天没有新增的感染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