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艾尔迪亚人 疫病章开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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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的安娜贝尔站在医院的走廊上，呆呆地看着眼前极度混乱的场景。猛然间一种熟悉的撕裂感贯穿了她的大脑，在医生急促的脚步声、病人们痛苦的呻吟声，以及孩子们的啼哭声中，七年前伊比利亚那场惨绝人寰的疫病逐渐清晰地浮现在了她的脑海里。
艾尔迪亚政府是那样形容那场疫病的，“天灾”。他们认为那是上天降于企图复辟祖国的伊比利亚人的警视与告诫，因为在那场灾疫中，感染者几乎都是伊比利亚人。但是几乎所有的当地人都知道这都是艾尔迪亚人在胡扯——那不是天灾，而是人祸，是他们这些入侵的异邦人带来了未知的疾病，而脆弱的本地人几乎没有对这种疫病的抗体。传染病一开始被认定为是偏头疼和中风，但是无论是偏头疼还是中风，它都不具备强烈的传染性。因此，没有得到重视疫疾如慢性毒药，先是在家庭之内扩散，然后是村落，然后是整个城镇大区……当人们终于意识到疫情的严重性时，每周因为疫病死去的人数已经翻了一番。已经超负荷的医院里躺满了病人与尸体，却还有奄奄一息的病人被源源不断地送来。无助的市长不得已向中央请求援助，傲慢的艾尔迪亚政府才派遣了一支五十人的医疗小队前来支援，而后便下令封锁了伊比利亚，直到八个月后疫情彻底结束。
而现在仿佛冥冥之中因果轮回一般，艾尔迪亚的卡拉尼斯，这个毗邻伊比利亚的城市如今也出现了似曾相识的一幕。高烧的病人们半死不活地躺在架子床上，向外呕吐着暗红色的胆汁。他们的淋巴结肿得有苹果那么大，嘴唇呈现出一种黑紫的颜色，而向上翻着的眼白却是浅灰的。大多数人已经丧失了意识，只有少部分还保持着清醒的状态，口吃不清地和医生交流着自己的病情。步履匆匆的护士们把一盆又一盆的消毒水从门帘里端出来，空气中弥散着刺鼻的药水味和浓重的腥味。
“怎么会……这样……”安娜贝尔看着这宛若人间地狱般的场景，喃喃地低语道。
“瘟疫是战争的产物，”利威尔沉着眼眸，转身朝着楼下走去，“任何媒介都可能是传染病的源头，人类、动物、细菌……嘁，那群蠢货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已经太晚了。他们没有开辟单独的房间为战争归来的士兵们进行治疗，这就是疫情失控的原因。”
“现在已经扩散到什么程度了？”
“算是幸运。目前仅仅只是在中央城区，但是如果政府再不下令封城的话，中心城之外的居民们都得遭殃。嘁，会有更多的人死去，这难道就是那群猪猡想看到的结果吗？”
东部兵团和利威尔的家都不在中心城区，所以至少那里现在是安全的。然而正如利威尔所说，瘟疫的传播速度会超乎人类的想象，普通人根本无法预测到底是明天的太阳先到来，还是灾厄先到来。或许只要一个月，或许只要一个星期，从卡拉尼斯中心城区爆发的疫情就会波及整个东部，甚至蔓延到中央的米特拉斯。
“现在的医疗负荷程度怎么样？”安娜贝尔跟在利威尔身后问道。
“不是很乐观。医院负责人提供的报告上说，目前仅能勉强维持现有病人的救助治疗，能不能挺过这个星期还是个未知数。真是见鬼，难道从中央抽调几名医生和护士也要那么费力吗？”
不，不是费力，利威尔。安娜贝尔垂下了眼眸。他们只是不在乎。只要封锁了城市，哪怕是等着整个中心城区都沦为一片炼狱，只要疫情不波及到他们的利益，他们便不会在乎。他们只需要在带有花园的房子里倒上一杯基安蒂，静静地等待时间的齿轮无情地碾过那些感染者的喉舌便可以了。
无关利益者总是冷漠而自私的，不是吗？
利威尔回到东部兵团后就被埃尔文叫走了，作为卡拉尼斯实际的两个最高指挥官，他们有责任在中央的调令下来为他们的市民负责。安娜贝尔不安地等在办公室里。刚刚医院的情形过于震撼，这让她很难不想到九岁那年，那场夺去自己父母生命的瘟疫。
一开始自己的母亲格雷西娅只是觉得腹股沟比较疼，她以为那只是久坐的原因。然后第二天，她开始发高烧，肋部出现了黑色的斑点。身为医生的姐姐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不是简单的腹股沟炎，她把自己交给了邻居照顾，和父亲一起把母亲送去了医院。小安娜贝尔每天都趴在木窗前遥望着家门口的那条小径，期盼父母和姐姐能快点回来。然而一个礼拜之后，却只有姐姐回来了。缇娅娜神情恍惚地从邻居那里领走了自己，安娜贝尔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天真地问起自己的姐姐爸爸妈妈去哪里了。
“对不起……对不起……安娜……”缇娅娜跪倒在了地上，把安娜贝尔搂进怀里失声痛哭，“是我没有能够救得了爸爸妈妈……他们再也不会……回来了……”
九岁的安娜贝尔并不能立刻明白“不会再回来了”是什么意思，更不能理解姐姐为什么要给自己道歉。她只当自己的父母去了很遥远的地方，要过很久才能回来。在缇娅娜被政府再次征召去前线救援时，她有些悲伤地拽着姐姐的衣襟，仰头看向她问道：“姐姐也会和爸爸妈妈那样，要过很久才能会来吗？”
缇娅娜苍白的脸上闪过了一丝不忍，她蹲下身来抚摸着安娜贝尔的红发，轻声道：“姐姐答应你，一定会尽快回来的。安娜在邻居家要听话，尽量不要外出，好吗？”
又是一场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结束的等待。在看不见尽头的等待中，安娜贝尔逐渐明白了自己的父母不会再回来陪自己玩洋娃娃的事实。她开始陷入惶恐与不安，担心缇娅娜也会和父母一样丢下自己。她吃不进任何食物，不久就开始发烧、呕吐，出现了几乎和瘟疫一样的状况。邻居吓了一跳，连忙叫了医生过来治疗，不过所幸，命运没有残酷到连孩子的性命都要夺去。安娜贝尔还是在这场人心惶惶的疫情中恢复了健康，而缇娅娜也在两个多月后回到了家里。
“抱歉，安娜，让你等太久了。”缇娅娜安抚着怀中泣不成声的妹妹，微微垂下了眼帘。
安娜贝尔已经记不清楚那场夺去三分之一伊比利亚人口的瘟疫最终是怎么控制住了的，她唯一记得的就是缇娅娜平安地回到了家里，还带回来了一个身材颀长、温文尔雅的男人。那是一个艾尔迪亚医生，邻居们都说，那是她未来的姐夫。
缇娅娜并没有很详细地向自己讲述自己的恋爱经历。她只说那个艾尔迪亚人是一个勇敢的战士——就像他们小时候在边境上看到的艾尔迪亚士兵一样，只不过，他的战场是在医院，而她亦是和他并肩作战的战友。
好吧。只要姐姐喜欢就行。安娜贝尔这么心想。但是上天并没有给予缇娅娜幸福的机会。在他们订婚后一个月，缇娅娜就永远离开了自己，而安娜贝尔在此后漫长的七年岁月里，也从未踏及过伊比利亚半步。她不知道那个艾尔迪亚男人的下落，他也许回到了艾尔迪亚，也许已经娶妻生子，但是这一切已经和她没有任何关系了。
对于现在卡拉尼斯突发的这场疫病，她感到十分的烦躁。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想、怎么做。自己经历过同样的瘟疫，或许体内已经有了相应的抗体；自己具备医疗方面的知识，是在中央的医生到来之前前去中央医院帮忙的不二人选。但是说实话，她想让自己更漠不关心，甚至幸灾乐祸一些，毕竟那些艾尔迪亚人曾经也曾经赋予了他们同样的苦痛。
然而她发现还是做不到。在看到被囚禁在绝望和痛苦中的病人发出哀鸣的时候，在看到医生们紧皱着眉头面对哭泣下跪的家属的时候，安娜贝尔不由自主地觉得她像一个罪人——是他们这些前往弗兰克斯的士兵将这种致命的灾祸带给了城内的市民。
她不该这么圣母心泛滥的，是艾尔迪亚征召了她，让她在战场上作为一柄利刃去刺穿敌人的心脏，她是最不用这么自责的人。但是不知道怎么的，她想起了她的同胞，在他们被这种疾病折磨的时候，他们也同样怪罪着那些艾尔迪亚人。
没有人能够替别人去原谅他人犯下的罪过，仇恨的锁链是永远无法被切断的。人只要活在这世上就会有矛盾与冲突，这世间根本没有所谓的“永远的安宁”。缇娅娜曾经和自己提到的理想国，终究是她作为理想主义者所幻想出来的乌托邦罢了。
但是安娜贝尔想到了缇娅娜的未婚夫——她也说不清楚她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想起他。他总是在家里亲切地朝着自己微笑，他会免费帮邻居家的奶奶治疗常年疼痛的膝盖。即使疫病结束他也没有离开伊比利亚，而是选择了留下，成为路易斯家的一员。
他是一个艾尔迪亚人。
可他也是一名在危险之中，拯救了众多伊比利亚人的医生。
他的温和、善良、无私、真诚，这一切和他的民族、出身、教育没有任何关系。
他是一个纯粹的人。
安娜贝尔抚在窗栏上的手垂了下来。她闭上了那双琥珀色的眼眸，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了它。
她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
利威尔从埃尔文的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心情比进去之前还要糟糕。疫情的形势非常不容乐观，他本以为中央政府能至少看在这些无辜的市民的份上，拿出一些切实可行的政策出来，但是除了一句“封锁卡拉尼斯中心城区的街道，重点监测中心医院的疫情状况”外，几乎没有什么有效的措施。长长的公文书上六分之五的篇幅都只是在说些没有意义的废话，或者将中心医院递交上去的数据又重复了一遍。
“与伊比利亚的灾疫不同，王政府相信艾尔迪亚人在神灵的庇佑下可以顺利度过这场瘟疫。”
狗屁。身居高位的人自然会以为他所拥有的一切都是神灵的馈赠，只有一无所有的人才能知道，向神灵祈愿什么的不比去街上乞讨来的直接。
安娜贝尔说的没错，远离卡拉尼斯的他们根本不会意识到疫情的严重性，就连那些生活在这座城市的人也只把市长贴出来的布告当做危险耸听。他们同样愚蠢，但是前者是因为傲慢而愚蠢，后者只是单纯的无知。
然而现在想这些问题似乎也是无关紧要了，最关键的是，当中央的下一步政策颁布前，怎样才能控制好疫情，不要让它进一步扩散。
城市中心的公共场合，酒馆、餐厅、赌场……已经关停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仅仅是为了维持基本的生活，以及为被隔离的可怜的市民们提供唯一可以缓解他们抑郁的地方——这是个聪明而理智的做法，毕竟惶恐和不安是引发暴动的催化剂。兵团的士兵们和医院的医生们一起挨家挨户上门宣传防疫知识，为有疑似感染者的家庭提供消毒服务。他们甚至说服了几个商会的会长进行募捐，将募捐到的粮食与饮用水免费发放给市民们。
这已经是他们究极能做到的一切了，但是现在最要命的问题是，他们缺人。
在中央的增援抵达卡拉尼斯之前，懂医疗知识的志愿者自然是首先被需要的。兵团已经以身作则在召集志愿者了，下一步就将面对整个卡拉尼斯大区进行招募。他们在和死神争分夺秒地抢救生命，一刻都不容滞缓。但是即便如此，现有的医生和护士们既然无法顾全成倍增长的病人，更可怕的是，他们之中有一些人也在治疗的过程中感染了这种疾病。
都是那该死的战争导致的。利威尔握紧了拳头，一拳捶在了走廊的墙壁上。他们做出的牺牲实在是太多了。
“利威尔？”
利威尔抬起头来，安娜贝尔正在一旁皱着眉看着自己。她的眼里盈满了担忧的神色，这让他的心有些软了下来。
“走吧，进去吧。”他尽可能让自己平复了一下心情，走进了办公室里。
“和埃尔文团长的谈话进行的怎么样？”安娜贝尔一边倒着茶，一边问道。
“毫无进展。再这样下去，那些得不到救助的感染者只能在家里躺着等死了。”
“利威尔……”安娜贝尔把茶递给了利威尔，有些犹豫地开口说道，“或许我应该告知你一下，我报名了兵团的志愿者。”
周围的空气宛若凝固了一般，安静的有些可怕。安娜贝尔怯怯地抬起头，对上了利威尔严厉而不敢置信的目光。
“为什么不和我商量一下就作出决定？”
“因为觉得没有必要，任何士兵不论军衔高低都可以报名，不是吗？”安娜贝尔有些心虚地避开了利威尔灰蓝色的眼眸，“难道连报名也要得到士官长的应允吗？”
“……作为士官长我当然无权过问你，但是作为……算了，告诉我你为什么想要去做志愿者。”利威尔抱着手臂在安娜贝尔的面前坐了下来，沉着眼眸看向她。
“如果说是因为一个男人，你信吗？”安娜贝尔低着头随口沉吟道。
利威尔的脸色愈发变得阴郁起来，“男人？”
安娜贝尔从利威尔轻轻吐出来的两个字中听出了一丝不快，她猛然抬起头，看到那张神情复杂的脸庞，没忍住轻笑出了声。
“利威尔，他是我姐姐的未婚夫……虽然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但是你可以认为我作出这个决定是受到了他的影响。”
“他是一名医生，你知道的，七年前伊比利亚爆发疫病的时候，王也曾经派过一支医疗小组前来支援，他们就是那个时候相识相爱的。如果不是因为后来发生的变故，他们一定会结婚的。”
“他虽然是一名艾尔迪亚人，但是仍然选择将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竭尽全力去救治他的病人，不论是伊比利亚人还是艾尔迪亚人。而现在，同样的选择权交给了我手上。我是那场瘟疫的幸存者，我的体内带有抗体，我具备相关的医疗知识。这样怎么看我都是志愿者的最佳人选吧？”
“但是你没必要这么急着去奉献你自己，”利威尔摇摇头，他显得有些烦躁，“参与战争或许是迫不得已的，但是没有人把刀架在你的脖子上要求你去为这场瘟疫买单。你可能会死的，安娜贝尔。”
安娜贝尔叹了一口气。弯弯绕绕果然又回到了这个永恒不变的话题上，上一次她无法给出答案，但是这一次，她想她已经清楚了。
“利威尔，你会为那些死在拉戈尼斯下的亡灵而感到不安吗？”
利威尔楞了一下，淡淡地回答道，“不会。”
“可是我会，利威尔。在柯克兰的战场上，我像个杀人机器一样一次又一次把剑刺穿敌人的胸膛。我无情、残暴、嗜血，不知道为什么我对杀人有一种亲切与熟悉感，这样我觉得我像个万恶不赦的恶魔。”
“所以呢，你想用这种方式来救赎你那颗被杀人所折磨的良心？”利威尔冷哼一声，目光紧紧地锁在安娜贝尔身上，“你可真是个圣母。”
“或许吧，利威尔，”安娜贝尔垂下了眼眸，“对不起。”
“你最好把这句话送给你自己，安娜贝尔，”利威尔站起了身，沉声道，“你要清楚你自己到底是为了什么在帮助这些艾尔迪亚人。是为了安慰你自己，还是出于对他们的同情。”
“这很重要吗？”安娜贝尔轻笑一声，“或许是前者，或许是后者，又或许两者都有。只要感染者获得了帮助，这就够了。”
利威尔看向安娜贝尔琥珀色的眼睛。她很犹豫，但是在帮助他们这件事上却又是无比的坚定。他知道他无法劝服她了。
“蠢小鬼，”利威尔把安娜贝尔拉进了怀里，按着她的后脑勺在她耳边低语道，“这是一定要想清楚的事情，但是既然你执意去做，那就去吧。只不过你要记住，一定要给我活着回来，知道吗？”
“嗯，”安娜贝尔红着脸轻声说道，“我答应你，利威尔。”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艾尔迪亚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