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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荼靡落尽,皆是伤痕 荼靡花开, ...

  •   我的意识像是沉在一汪温吞的死水里面,漂浮、下沉、反复拉扯,混沌了许久,才一点点挣脱厚重的醉意,缓慢浮回人间。
      耳边传来轻柔的响动,一道软糯小心的声音缓缓包裹住我:“圆姐,喝点水吧。”
      是赵萌。
      这姑娘从进台实习的第一天起,就一直跟在我身后打转,乖巧又勤恳。连同嘴贫心软的孙乐飞,我们三人在小小的民生栏目组搭伙共事,一晃就是五年。
      电视台从来都不是清净地,资源争抢、时段内卷、背后告密、拉踩排挤的龌龊事遍地都是,人人都在为了前途算计奔波。唯独我们这个不起眼的小栏目,像乱世里的一方净土,台风眼里的安稳港湾,三个人吵吵闹闹、互相兜底,五年时光,从未红过一次脸。
      可如今,栏目岌岌可危即将停播,我也早已心生退意,决意离开这座困住我的牢笼。我暗自盘算,临走之前,无论如何都要给这两个真心待我的孩子铺好后路。哪怕熬无数个通宵,耗尽心力,也要把新节目的策划案打磨得完美妥当,让他们能稳稳留在台里,不必跟着我一起颠沛流离、无枝可依。
      就在我思绪纷乱之际,又一道温柔的声音贴在耳畔响起,温润绵长,带着十几年如一日的熟悉暖意,像年少时在戏校宿舍,她轻轻唤我起床的语气:“圆,喝点水吧。”
      是吴一珂。
      我拼命想抬起胳膊,接过那杯温水,可脑袋沉得像灌满了铅,里面嗡嗡作响,像是塞满了一团纷乱的棉花,昏沉胀痛。连掀开眼皮的力气都彻底耗尽,浑身酸软无力,动弹不得。
      混沌间,嘴里不受控制地溢出细碎含糊的呓语,全是刻在心底的执念:“策划……栏目方案……新节目的框架……”
      没念叨两句,仅剩的半点力气彻底消散,我只能软软瘫在沙发上,半梦半醒,任由意识浮沉,静静听着周遭所有的动静。
      “珂姐,我妈打了不下十个连环call了!”赵萌的声音带着几分慌张又委屈的鼻音,满是无奈,“我再不回家,她明天真能直接把相亲对象堵到我办公室门口!”
      我迷迷糊糊听得真切。
      小姑娘刚过完二十五岁生日,就彻底被家里捆在了催婚的枷锁里。工作日下班奔波相亲,周末休息也全然被相亲占据,日子被安排得满满当当,像上了发条的闹钟,一刻不得停歇,连半点喘息的空隙都没有。
      紧接着,是细碎的脚步声,以及房门被轻轻带上的微响。赵萌蹑手蹑脚离开,偌大的VIP包间瞬间彻底安静下来,静谧得能清晰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空气里缓缓漫开一股醇厚的现磨咖啡焦香,清苦绵长,勾得我下意识想要抬身。可下一秒,剧烈的宿醉头痛骤然炸开,尖锐的痛感顺着太阳穴蔓延整片头颅,像有人拿着细小的锤子,一下下反复凿着我的头骨,酸胀刺痛。
      我彻底动弹不得,连指尖都僵硬发麻,只能静静躺着。
      吴一珂就坐在我身侧,安静地小口抿着咖啡。清苦的咖啡香缠绕在鼻尖,温柔又绵长,混着她身上经年不变的桃子护手霜清甜暖意,是我年少时最熟悉的安稳味道,让人心底莫名松弛。
      可这份松弛没持续几秒,我便捕捉到一丝极轻、极细的声响。
      是她在抽鼻子。
      她在哭。
      压抑、细碎、不敢外露的哽咽,藏得极深,却在寂静的房间里无所遁形,轻轻撞在我的心上。
      “圆子,你说命运怎么就专挑我们这种老实人,往死里坑?”
      她压着极低的嗓音,声音微微发颤,藏着积攒了十几年的委屈与不甘,终于在此刻悄然宣泄。
      “刚毕业那会,我心气多高啊。”她轻轻自嘲,语气满是落寞,“我一辈子的执念,就是唱好我的刀马旦,想站在大剧院的正统戏台上演主角、唱大戏。我日日起早贪黑打磨基本功,压腿、翻跟头、练唱腔,摔得满身青紫、伤痕累累,从来没喊过一句苦、叫过一声累。可现实的巴掌,一次接一次狠狠扇在我脸上,扇得我节节败退,连站稳的力气都没有。”
      我闭着眼,在心底跟着无声叹气。
      我又何尝不是如此。
      这些年,我习惯性把所有委屈、苦楚、不甘尽数咽进肚子里,独自消化。在外人眼中,我永远是那个光鲜亮丽、从容得体的电视台主持人,稳重、通透、无坚不摧。我连稍稍皱眉、流露脆弱都小心翼翼,生怕被人窥见半分狼狈。所有的溃烂与崩溃,我从未对任何人言说,独自硬扛了一年又一年。
      “做人已经够难了,可做女人,怎么就难上加难。”
      咖啡杯轻轻落在桌面,发出一声轻响。紧接着,一条带着温热体温的厚围巾轻轻覆在了我的身上,温柔裹住我露在外面的手臂,暖意缓缓蔓延开来,驱散了醉酒后的寒凉。
      她轻轻蹲在沙发前,呼吸浅浅扫过我的手背,温柔如故,还是十几年前那个永远温柔体贴的小姑娘模样。
      “圆子,我真的好羡慕你。”
      我在心里无声翻了个酸涩的白眼。
      羡慕我?羡慕我识人不清,嫁了个彻头彻尾的渣男,七年感情尽数喂空,落得人财两空、满身伤痕?羡慕我崩溃无助时,只能躲在密闭的淋浴间里,捂着嘴偷偷哭到缺氧,连出声宣泄都不敢,怕惊扰旁人、怕被人窥探狼狈?羡慕我如今生活一地鸡毛、满目疮痍,前路茫茫无措?
      我这般狼狈不堪、烂透了的人生,到底有什么值得羡慕的地方。
      “读书那会,全校最耀眼的那个校草,天天堵在戏校门口给你送冰棍、送零食。”
      她的声音轻轻飘来,带着追忆与酸涩,缓缓揭开了一段尘封的过往。
      “他对你的好,全校人尽皆知。那时候我就躲在远处的树后面,静静看着你们,连上前跟他说一句话的勇气都没有,只能把这份心思悄悄藏在心底,偷偷暗恋了好多年。”
      我的脑子轰然一响,像被重物狠狠撞击,瞬间一片空白。
      原来当年的一切,从来都不是我以为的模样。
      我一直听信旁人流言,误以为那个满心温柔待我的少年,追我不得,便刻意接近吴一珂、利用她来气我,害得她多年伤心郁结。这么多年,我心底一直藏着对她的愧疚,小心翼翼避开所有关于年少的话题,生怕戳痛她的伤疤,亏欠感萦绕多年。
      可我万万没想到,那段我误以为的利用与纠葛,竟是她藏了十几年、无人知晓的盛大暗恋。
      心口骤然传来细密尖锐的疼。
      如果当年的我没有年少赌气,如果我没有急于安稳、仓促和李冰走到一起,如果我回头多看一眼,那个常年站在梧桐树下、默默等我、满心温柔的少年,我的人生,会不会是截然不同的模样?会不会真的拥有一段纯粹热烈、不离不弃的爱情?
      “我这辈子的期许特别简单,就想找个眉眼干净、笑起来温暖明朗的人,安稳度日,仅此而已。”
      她的声音再次轻轻发颤,压抑的委屈尽数翻涌,“可就这么一点最简单的念想,老天爷都不肯成全,偏偏给我挖了一个天大的深坑,我一头栽进去,摔得遍体鳞伤,拼尽全力都爬不出来。”
      她轻轻伏在沙发边缘,将脸埋进臂弯,细碎的啜泣声闷闷响起,隐忍又无助。
      我多想抬手摸摸她的头,像年少时她受了委屈、暗自难过时那样,温柔安抚她,告诉她一切都过去了。可我浑身酸软,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只能在心底一遍遍轻轻拍着她的背,无声慰藉。
      这世间来人,谁的人生没有几段狗血烂事、几个负心烂人?谁不盼一生顺遂、岁岁安稳?可命运从来都不讲道理,总爱往平静的生活里掷石子,溅得满身泥泞、狼狈不堪。
      她抬手悄悄擦干眼泪,嗓音沙哑干涩,带着历经沧桑的疲惫,继续诉说那段尘封多年、从未与人言说的过往。
      “我曾经以为,我错过了热爱的事业、错失了年少的梦想,爱情总能弥补所有遗憾,总归能尝到一点甜头。”
      她轻轻吸了吸鼻子,语气满是自嘲与悲凉,“可我万万没想到,在我怀孕五个月的时候,他整个人彻底变了嘴脸。”
      “我摸着肚子里慢慢长大的小生命,满心不舍、万般怜惜,舍不得打掉属于自己的孩子。哪怕看清了他的真面目,还是心存侥幸,偷偷和他领了结婚证。没有婚礼,没有宾客,没有祝福,连一桌简单的喜酒都未曾置办,悄无声息,草草收场。”
      我闭着眼,心底跟着阵阵酸涩叹气。
      我从前总执拗地告诉自己,路是自己选的,再难再苦,跪着也要走完。可跌跌撞撞走到今天才彻底明白,有些烂人、有些劫难,从来不是靠一腔坚强、咬牙隐忍就能扛过去的。就像渣男的绝情、小三的算计,一刀刀精准扎进真心,入骨伤人,无处可逃。
      “刚领证那天,我挺着五个月的孕肚,和几个朋友简单吃顿饭,想着稍微庆祝一下。”
      她的声音剧烈发颤,字句断续,藏着极致的恐惧与寒心。
      “他不知突然发了什么疯,当众和邻桌的客人起了激烈争执,情绪失控,直接抄起酒瓶砸向对方的头。闯下大祸之后,他转头就仓皇逃窜,毫不犹豫,把我一个身怀六甲、行动笨拙的孕妇,孤零零扔在混乱的饭店里。”
      “我挺着大肚子,慌慌张张在后面追他,身后是一群手持棍棒、气势汹汹寻仇的人。那一刻,我吓得魂飞魄散,浑身冰凉。”
      “混乱之中,一只大手突然死死拽住我,拼尽全力拉着我往前狂奔。我当时满心侥幸,以为是他良心发现,折返回来救我和孩子。”
      说到这里,她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
      “可根本不是他。是他最好的朋友。”
      “他把我迅速推进路边的草丛里,让我乖乖藏好、不要出声,自己转身毅然冲了上去,独自一人拦住十几个人的怒火,硬生生替我挡下了所有祸事,被一群人围堵殴打。”
      “我缩在阴冷的草丛里,满心卑微期盼,哪怕他不救我,哪怕他打一通报警电话也好。可自始至终,他再也没有出现过,从头到尾,杳无音讯。后来那群人找不到始作俑者,渐渐散去,是路过的好心人拨打了120,我才侥幸捡回半条命,保住了肚子里的孩子。”
      我心口密密麻麻地疼,连呼吸都带着凉意。世间凉薄,莫过于此。
      “我在医院躺着保胎,浑身伤痛、满心惶恐。”她喉间哽咽,字字泣血,“他终于露面,醒来之后看向我的第一句话,没有询问孩子安危,没有关心我是否受伤,没有半分愧疚怜惜。他只是指着我的鼻子,恶语质问,怀疑我和他舍命救我的朋友有私情,质疑我腹中孩子的来路。”
      “圆子,你知道那一刻,我的心凉成了什么样吗?”
      心寒彻骨。
      我拼尽全力想要张嘴,替她说出这四个字,替她宣泄这份极致的委屈。可喉咙被浓重的酸涩与麻木堵住,发不出半点声响。我不知道闭着眼的她,能否感知我心底翻涌的共情与心疼。
      “万幸孩子最终保住了。”她缓了许久,才勉强压下崩溃的情绪,语气带着麻木的倔强,“我心灰意冷,辞掉了音乐公司的体面工作,死心塌地跟着他回了老家,一心只想安稳养大孩子。”
      “孩子满一周岁那年,他才终于肯露面。后来我们一起搬回海城,咬牙开了一家小小的舞蹈学校。创业初期日子很苦,熬得很累,可一家三口朝夕相伴,我以为苦尽甘来,日子终于要慢慢熬出头了。”
      我静静听着,早已泪流满面。我太懂这种以为来日可期、终究全盘落空的绝望。
      “可就在生意刚有起色、生活刚步入正轨的时候,他又故态复萌。”她的声音冷了下来,只剩无尽悲凉,“店里新招了两个年轻舞蹈助教,短短半个月,他就和其中一人纠缠到了一起。从那之后,他彻底消失,再也没有回过家,人间蒸发,杳无音讯,整整五年,没有半点消息。”
      我浑身骤然僵住,心底震颤不已。
      我从来不知道,看似从容洒脱、岁月静好的吴一珂,心底藏着这么深、这么痛的一道伤疤。和她历经的这些极致苦难相比,我遭遇的背叛与算计,竟显得轻了许多。
      原来我们这些做了母亲的女人,都在不动声色地咬牙硬扛。那些烂人烂事带来的伤痕、深夜辗转的委屈、无人知晓的崩溃,我们从不对外人言说。不是怕被嘲讽、怕被同情,是想永远做孩子眼里,那个永远阳光、永远坚强、永远无所不能的超人妈妈。
      “如今我女儿已经八岁了。”她吸了吸鼻子,语气带着历经风雨的倔强与疲惫,“他消失整整五年,我登报、起诉、拉锯两年,耗尽心力,才终于彻底摆脱那段烂婚姻,成功离婚。”
      “我守着这家昼夜颠倒的酒吧熬日子,不过是为了谋生。我从来不想让我的女儿看见,她的妈妈终日困在灯红酒绿里,靠卖酒谋生。我想让她知道,她的妈妈是站在戏台、站在舞台上发光发热的人,是热爱舞台、心怀热爱的人,我想给她树立一个堂堂正正的好榜样。”
      她的声音轻轻带了茫然,像迷路的孩子:“可熬了这么多年,撑了这么久,我真的不知道,自己往后还能往哪走。”
      我闭着眼,忽然轻轻笑了,笑意里裹着酸涩与通透。
      原来我们都是一样的人。同为水瓶座,同样执拗倔强,同样习惯自愈。永远把最明媚、最乐观、最无忧的一面展露给世人,把最深的伤疤、最痛的委屈、最狼狈的崩溃,深深藏在心底,独自消化、独自硬扛,拼尽全力,做孩子永远的靠山与光。
      荼靡花开,花期终了,世间美好尽数落幕。
      原来这世间所有久别重逢的温柔背后,藏着的,都是无人知晓、熬尽血泪的满目疮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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