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壁江山》哈哈蜜瓜

6、红了樱桃，绿了芭蕉（二）

　　夏风轻轻，吹散荷影，飞花乱人肠。
　　那双金线绣鞋踏过雨后的水洼，她却不在乎，她是惦挂着那封白绸呀，还是在念念不忘那个他，还是为了那个承诺呢？
　　但见水池前蹲着个少年，年纪也与周宪相仿，同样地一样蓝衣，头顶用蓝布条把发丝绑起，皮肤黝黑，一脸憨实，与那蓝衣婢女书檀不失为一对“金童玉女”啊。
　　“书衍——鸽子呢？”
　　“啊？大小姐。”
　　周宪连忙走前去，待书衍站起来对她弯身，一只遍身纯白的信鸽翻着那凶煞的眼睛在四处瞧看，肚子随着那“咕咕……咕咕”的叫声在颤动，那羽毛亦因此而彼起此伏，就似翻滚在白浪的江水。
　　她轻轻走到鸽子跟前，只见它口叼一株琼花，那琼花依旧纯白如初夏，花瓣上沾满水珠，宛如被迷蒙下雨洗涤过，而鸽子的脚上则用红绳绑着一条卷成轴状的白绸。
　　眉头笑展，透过那张白绸，周宪就似看到那张熟悉的脸，便立马吩咐旁边的蓝衣少年，
　　“书衍。把鸽子捉住啊。”
　　“哦！”
　　书衍捋起衣袖，弯身去，向着信鸽一兜，却被白鸽趁着双手间的空隙跳走了。他再重复着动作去捉，依旧落了个空。过了好一会，书衍在已经满头大汗，但依旧两手空空。他无奈地转过头去，
　　“大小姐，这鸽子真不听话啊。”
　　周宪早已是急坏了，恨不得挽起裙裾，亲手去捉，却又无奈于在下人面前，于是想了想，又道，
　　“撒点鸟食，然后用绑了长绳子的竹子立个筲箕在鸟食上，待鸽子去食，就立马拉长绳子让筲箕盖住鸽子！”
　　听罢，书衍一拳打在手心上，“啪嗒”一声便连忙去拿工具，还边走边呢喃道，
　　“还是大小姐聪明啊——我咋不想不到呢？！”
　　周宪看着他憨实的表情就觉好笑：这小子真的是和书檀一起伴着自己成长的人么？怎么一个精乖，一个却如此地憨实！怪不得书檀总在自己跟前叨念他愚钝了。
　　细想其间，书衍早已覆箱提箧般来到荷池。他照着周宪的吩咐做好了一切，二人便一起退到远处去，屏着呼吸等待鸽子掉入“陷阱”时，鸽子却无动于衷，只顾着站在一旁，鼓着肚子“咕咕”叫，二人更是无奈，弯着身子拉绳的书衍早已蹲得双腿发麻，便问道，
　　“大小姐，现在咋办呀？”
　　周宪亦无所适从，只好摇摇头道，
　　“算罢。没想到这信鸽如此聪慧，你先起来吧——”
　　“谢了，大小姐！”
　　她点了点头，径自来到信鸽跟前，它却丝毫不害怕，反而静静地盯着周宪。她大惊，这聪慧的鸽子竟是不怕她？！她边用酥手轻轻拂过鸽子那沾过夏雨的羽毛，边说道：
　　“鸽子，你不是赵大哥派来送信给宪儿的么？”
　　那鸽子似懂非懂地点点那伸缩自如的脖子，然后又“咕咕”地喊了几声。周宪更是诧异，鸽子原是通人性的！
　　“宪儿就在这了，你就不肯把信儿搁下么？”
　　话刚落音，鸽子便一扑纯白色的翅膀飞到了周宪的手心上。它落在温润的掌心中，侧头摩挲在雪白的右翼上，然后便用那双凌厉的眼看着周宪，猛地喊着“咕咕”。
　　周宪立刻便明白了，放下了鸽子，小心翼翼地解开那条红绳子，拿走了它脚上的白绸。又吩咐身后的书衍，
　　“把鸽子喂饱吧，这几天好生照料它。”
　　书衍虽不明白大小姐为何这样注重这只带着白绸的鸽子，却不敢多问，便走近去捉起鸽子，那鸽子居然乖顺地任他轻拿，和之前的“抗拒”完全不一，他不禁亦大惊：这鸽子还真懂人性啊！
　　“书衍！”
　　听到周宪呼喊自己，书衍立马捧着鸽子跑到她跟前，
　　“咋了大小姐？！”
　　“力小点啊，别把鸽子掐没气了！”
　　书衍一惊，低头看看胸前捉着的鸽子，发觉自己的十指深深地嵌在了鸽子纯白的羽毛上，仿佛它被自己活生生地掐掉了好几搓毛儿一样，便马上一松手，却又发觉小小的鸽子似乎要从微曲的双手里掉落，吓得一用力，把鸽子掐得“咕咕”直响。
　　这可不是什么飞禽啊，这是大小姐特意吩咐看重的鸽子啊！再说，整个周府，就是两位小姐最大了，只是小小姐还小，只会走路不会说话，那么……这府上，最被看重的就是大小姐啊！
　　书衍正在展开一阵胡思乱想，却遭到鸽子莫名其妙的啄了好几口，痛得他呼叫起来。在旁的周宪看着可笑，便抿嘴笑了起来，
　　“书衍，你还是那样地笨啊。”
　　那书衍却咧嘴一笑，雪白的牙齿绽放在黝黑的皮肤上，就像夏日的阳光，温暖而感人。周宪摇摇头，收起了笑意，把白绸都攥在手心里，便径自走回房间。

　　屏风惹夕阳斜。
　　当如血般的残阳染红了大地，碧绿的荷叶争着吮吸日间最后的空气，使劲地焕发着薄荷香气，直直渗入闺房。
　　不知何时，笙儿和那叫红绸的婢女早已离去，只留下书檀在收拾房间的一切。
　　“大小姐，回来了？”
　　“嗯。笙儿呢？”
　　“乳娘接走了——咋了，那自来鸽？”
　　书檀凑近周宪，好奇地问道。
　　她没好气地答道，
　　“豢养起来了！”
　　“啊？为啥呀？”
　　“不为什么呀！”
　　“啊？”
　　周宪瞥了她一眼，假装作严肃地训话她，
　　“书檀！你这是什么样子？想问就问？想知道就得知道？你把我当什么了？！”
　　书檀早知她在假装，便打闹嬉笑道，
　　“还能把周大小姐当什么的，奴婢可不敢啊！”
　　“哼！”
　　周宪冷哼一声，绕过在拂尘的书檀，掀开轻纱走回内房中。
　　坐在锦榻上，女儿香弥漫满室。她小心翼翼地摊开白绸，雪白的绸布细小而精致，放在手心犹如瀑布般滑，还有那整齐有致的墨色，就像绽放在白绸上花儿，看着让她醉心。
　　他的字正如其人，苍劲有力。此时此刻，宛如赵匡胤立在眼前，那颀长的身躯，那朴素的白衣，那淡淡的笑……
　　周宪认真地读着白绸上的每个字，仿佛在执拾颗颗珍珠，丝毫不愿放过每一个词句。时而，她会扬起樱桃小嘴，因为他告诉了在北上路上的一桩逸事，她懊悔自己不能同在；时而，她会皱着柳叶轻眉，因为他诉说了在寻求明主的处处艰难，她亦恨自己不能立时安慰他……
　　原来，辞别了周宪后的赵匡胤，早在这几个月里已到达了河中，并投了后汉枢密使郭威的旗下。而且凭着他一身精绝武艺，他受到许多的赏识。
　　她有点欣喜，赵大哥终于用了真正的“用武之地”，只是她不懂这乱世中的政治敌对，无尽的尴尬将会因此而展开……
　　而身在同一片天空下的赵匡胤，却早已预料未来的艰辛。然而这一切都是命运的安排，那紫醉金迷的南唐容不下他一个武夫，他不得不投靠在离她很远的地方，尽管他的脑海里终日浮现那张倾国倾城的脸，耳边时常听到那悦耳的音铃声。
　　幽幽浮生，总是有那么不如意的事情，然而，最终只会化成凡尘旧事。只是年少韶华。莫管尘世是非，但愿能执着一株琼花，呢喃属于他们的承诺。

　　蓝衣晃动，几丝墨香浮动空中。
　　“哎哎哎，大小姐？！”
　　独坐锦榻的周宪顿感眼前出现了一身蓝衣，便回过神去，
　　“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书檀喊您很多次啦，你就没理睬，我怕发生了什么事情，就进来啦……”书檀把嘴巴都拉得长长的。
　　“哦。什么事？”
　　“该是晚膳时候了，我的大小姐！”
　　“是吗？”周宪轻声地答道。她小心翼翼地把那张沁有淡淡墨香与琼花香的白绸藏到绣枕下，探着身子瞧了瞧窗外天色，才发觉早已是夕阳西下，夜风习习。于是便随着书檀走出内房去用膳。
　　她粉色的樱唇微微颤动，细细咀嚼着美味佳肴，就似品着丝丝醉人的蜜糖。偶尔出神想起那白绸里写的逸事，她忍不住笑了起来。吓得一旁的书檀连忙问道，
　　“咋了，大小姐？”
　　周宪摇摇头，继续优雅地咀嚼着口中的食物。书檀无奈地站着，心里却在窃笑：方才她趁着喊小姐用膳，偷偷瞄到她拿着一张白绸发呆，偶尔欢笑，偶尔皱眉！不用说了，那准是自来的鸽子送来的书信了，该不是小姐……
　　想着，书檀亦不禁扑哧笑了一声。只见周宪疑惑地瞟了她一眼，她只好讪讪地扯开话题道，
　　“啊，小姐……老爷和夫人该是这两天回来了！”
　　周宪忽然停止了咀嚼，
　　“提前了？”
　　“是啊，今日我送小小姐到乳娘处时，她让我转告您的呀。”
　　“嗯，知道了。”
　　她继续儒雅地进食，心里却似乎想着别的事情，双眼无神地盯着一处，一动也不动。站着的书檀却有着不同的心思，依旧停留在那张似是而非的白绸上，她偷偷放眼去瞟了下小姐的锦塌，只可惜，隔着白色的纱帐，她看到里面早已空空如也。

　　夜色苍茫，明月照着九州。窗外再次下了迷蒙细雨，似乎要毫无止境般亲吻这人间。
　　躺在锦塌上，她辗转难入眠：闭眼便是那苍劲的字迹，还有那张与琼花重叠的脸。夏风轻似梦，她忽然想起了赵匡胤的书信结尾那淡淡的一句问候，便连忙批了件纱衣走下床去。
　　烛火绰约，月色迷人。
　　周宪执笔书写回信，轻轻的一句：
　　“红了樱桃，绿了芭蕉。”

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思，因为剧情需要，把历史上赵匡胤投军后汉郭威的时间推迟了一年。
望执着的亲们原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