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鱼》九五九

9、池鱼（七） 191

　　1919 夏
　　没想到再次踏入小石巷时，我已经22岁了，昔日高大的父亲已经与我齐平了，多年不见，父女似乎生疏了许多。他局促不安的立着，想与我说话，又怕自己的言语太粗，被在外地受过先进教育的女儿嫌弃，我拉着他那双粗大的手，细细的与他说着，那些年他没见过的新鲜事。娘亲在灶上把饭张罗好了，喊我和父亲端菜，一如当年。
　　在村里待了几日，渐渐打听的周全了，原来是在我走的那年夏日，萧小姐与张老爷成了婚，张老爷子自萧小姐进门伊始，打的便是这主意。只是大家认为他们年龄相差太大，就默认为萧小姐是要和张经成亲。我久久不言语，心里五味陈杂，更多的是心痛，心头渐渐泛酸涩。想见她，又不敢去见她，因为我不曾兑现的未尽的诺言。
　　盛夏时节是最燥人的，那阳光太过毒辣，连父亲这样结实的庄稼汉都顶不住这日头。我在田间散步时碰到了张经，几年过去，他竟人模人样了起来，穿着合身的中山装，同我说了几句话。末了，又邀请我去他家坐坐，让我别担心，张老爷近日都不在家。或许是张经这副正人君子的模样，又或许是因为心底太强烈的思念，我答应了。
　　张经似是知我所想，在招待一会儿后便出了门，让我在家里随便走走。我站起身，刚推开书房的门，便看见了那个让我日思夜想的人，对上了那双深如幽井的眸子。
　　“回来了啊。”她扯唇轻启。
　　“嗯。”我轻声应答道，视线始终凝视着她，望着她瘦削的下巴，与经过岁月雕琢的眉眼，细想着时光是如何在我不在的岁月里，狠狠地打磨着这个女孩。又是如何磨平她的情绪、心思，如何一点一点夺去属于她的愿景、希望。
　　时间与距离将人推远，人却无知无觉，我们对彼此都认知一直停留在四年之前，又自以为是的认为一切都未变，但在这没有彼此陪伴的缺失的时光中，我们又成长了多少？又生疏了多少。
　　坐在萧小姐的房中，小口地饮着她泡的茶，时间被沉淀下来，在袅袅茶香中，恍惚又回到了从前。
　　我渐渐的又同她开始絮絮叨叨起来，告诉她大学中的一些趣事、我新结交的朋友、北平热闹的街头。当听到有男生追求我时，她的眉头皱了一下，想说什么，却又没说。我同她从北平的糖人谈到前阵子声势浩大的学生罢课运动，那时我跟着部队举着旗，终日在大街上呐喊。这期间她始终安静地听着，温柔地看着我，不时帮我规整几缕垂下的发丝。关于这几年，她只说一切都好，也没提起嫁给张老爷的事，我知晓她在村里过得不好，只是她不愿说我便也没问，知晓这些事只能徒增烦恼。或者说我不愿去面对饱经世道欺凌的她，亦不愿面对无力拯救心上人的懦弱的自己。
　　九月初我便要走了，村中的人纷纷来送行我踏上石板路，临行前最后朝着村人一望：搂着二豆的二娘、腰间别着烟斗的老山、着一身长衫面目慈和的黄老先生、眉目硬朗推着一辆脚踏车的张经，以及依依不舍望着我的爹娘。纵使心中有万般不舍也依然要转身向前，为了国家，为了名族，为了那些支撑我继续前行下去的信念，为了我自己，也为了她。
　　再见，小石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