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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第 81 章 兔死狐悲 ...

  •   俞兰蕊缓缓退后一步,转身走出了顾家的门。顾家人的哭声断断续续地传来,她没有回头。

      走在街上,日头已经升起来了,可她觉得周身都是凉的,凉意从心底深处一点一点渗出来。

      她忽然觉得很好笑。

      昨夜在陆夫人面前,她以为自己想通了。可今天到了顾美仪面前,她才发现,自己连第一步都迈不出去。

      她能做什么?她连让顾美仪相信她的本事都没有。

      可转念一想,顾美仪有错吗?

      没有。

      一个被逼到绝路上的人,选择用自己的一条命去换全家人的活路,这不是认命,这是她能做出的最大的牺牲。

      她有什么资格去指责她?

      她不过是站在岸上的人,看着溺水的人不肯伸出手来,便觉得对方不识好歹。可她有没有想过,那只伸出去的手背后连着什么,顾美仪根本看不见。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顾美仪选择了她认为最安全的路,而她,只能尊重。

      如此想着,她心中那股郁结的力气便渐渐散了,取而代之的是近乎麻木的坦然。

      回到家中,院子里安安静静的。

      张嫂子在厨房里忙活,见她回来,探出头来看了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看她面色不好,便又缩了回去。

      俞兰蕊进了自己的屋子,刚坐下,一道暗影便无声无息地站在门口敲敲门。

      银鸢手中拿着一封信,默默递了过来。

      俞兰蕊一看信封上的字迹,心便猛地跳了一下。

      是任复礼的回信。

      她深吸一口气,拆开信封,展信细读。

      信不长,字迹清隽端正,一如其人。任复礼回了她,他愿意出手。可紧接着,便是一句让她心往下沉的话:“嘉王于我乃长辈,我在他面前身份终究不足。此番我尽力周旋,只怕不能彻底解决问题,你要有心理准备。”

      俞兰蕊捏着信纸,一时不知该是什么心情。

      他愿意帮忙,这是好的。可连他自己都说不能彻底解决,那就意味着,即便他出了手,顾美仪也未必能安然无恙。

      她将信纸折好,攥在掌心里,闭了闭眼。

      可是,顾美仪拒绝了啊……

      时间倒退到昨夜,任复礼刚收到信的那一刹那。初时见到俞兰蕊的来信,他很是高兴,拆开一看,他就沉默了。

      平心而论,信中并没有很激烈的言辞,甚至算得上克制,只是平铺直叙地说了顾美仪的遭遇,询问他可有什么办法。

      末尾那一句“若有不便,切莫勉强”,让他盯着看了许久。

      既心疼,又无奈。这种时候了,还在为他着想。

      他将信纸搁在案上,沉吟良久。

      理智告诉他,此时不宜与嘉王生隙。嘉王是皇帝的叔父,辈分摆在那里,虽已不管朝政,可余威犹在。而他任复礼根基未稳,朝中关系盘根错节,此时与嘉王正面冲突,无异于给自己树敌。

      可另一方面来说,他无法拒绝。

      他满不在乎。

      树敌与否,重要吗?

      比起自己将要做的事,并不重要。

      再怎么样,顾美仪也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

      他思索了片刻,拿定了主意。

      第二日一早,待到天色大亮,他便唤来心腹,命他带着自己的名帖去嘉王府。

      心腹领命而去,任复礼早已想好说辞,只称顾家乃他身边近侍的远亲,请嘉王高抬贵手。

      这番说辞是任复礼事先想好的。拿近侍远亲做由头,又少提上他和嘉王的血脉关联,也算是给足了嘉王台阶下。不过是一个下人的亲戚,不值得为此折了彼此的面子。

      想到此处,任复礼自觉已经考虑周全,心底松半口气,随后赶紧收拾了一番,领命前往太子东宫。

      今日他与太子另有约定,偷闲不得。

      嘉王府中,嘉王歪靠在软榻上,怀中揽着新纳的侍妾,另一只手端着酒盏,心不在焉地令那侍妾喝酒,自己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戏台,随着唱腔打着拍子。

      管家躬身进来禀报,说齐王府派了人来求见。嘉王起先不以为意,眼皮都没抬一下:“让他等着,本王没空。”

      可管家紧接着便将来意说了,嘉王端酒的手便停住了。他缓缓坐直身子,挥了挥手让侍妾退下,这才道:“叫他进来。”

      不多时,齐王府来的人进来了,当先恭恭敬敬地呈上名帖,小心谨慎地看着嘉王的脸色,将齐王的话转述了一遍。

      屋内一时静得出奇。

      来人低着头,等了半晌,不见嘉王发怒,也不见嘉王应允,正心下不安,却听头顶传来一声笑。

      “既然是齐王殿下开了口,”嘉王将名帖往桌上一丢,皮笑肉不笑地道,“本王自然要给这个面子。”

      来人松了口气,又客套了几句,捧了嘉王几句,便退了出去。

      待他的脚步声消失在廊下,暖阁内的笑意便骤然褪尽。

      砰的一声响,酒杯狠狠砸在地上,碎片四溅,酒液泼了一地。

      嘉王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在京城里横行霸道这么多年,连朝中大臣都不愿意因为这些事来招惹他,向来避他三分,什么时候轮到一个晚辈来指手画脚?

      一个刚从行宫那个小地方回来,连脚跟都没站稳的毛头王爷,也敢来管他的事?

      更让他恼怒的是那番说辞。近侍远亲?糊弄谁呢?

      他活了这把年纪,如何还看不出来这不过是临时编的借口。拿这种话来搪弄他,是觉得他老糊涂了好哄,还是觉得他好说话?

      若他今日应了,明日传出去,旁人怎么说?嘉王被一个小辈一句话就缩了手,他这张老脸,往哪搁?

      嘉王站起身来,在屋内来回踱了几步,主意已定。

      不但不放人,还要提前动手。

      三日之期?不必了。今日就把人抓进来,让那个齐王知道,这京城里谁才是长辈。

      “来人。”

      门外候着的管家立刻推门进来。

      嘉王声音冷淡:“带人去顾家,把那个丫头给我带回来。现在就去。”

      当日午后。

      顾家的铺子关了门,顾父和顾母坐在屋子里相顾无言,默默垂泪。他们不知道早上俞兰蕊过来与自家姑娘说了些什么,只听到了后半截,心里头感动之余,更是悲痛难言。

      他们不知道顾令德还去求过俞兰蕊,还当她是听说了这件事过来安慰的。

      原本他们也乐见顾美仪与俞兰蕊交好,可这个时候,看到和自家姑娘差不多大的俞兰蕊如今是明镜书院的学生,肉眼可见的前途无量,而自家姑娘却要进火坑里,有那么一瞬间,顾父心中也生出一丝恨意。

      怎么就不是其他人,偏生是自家姑娘呢?

      正在胡思乱想,忽然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从街上传来,紧接着,哐的一声,大门被人一脚踹开。

      一队嘉王府的家奴蜂拥而入,为首的管事面无表情地扫了一眼顾父,冷声道:“顾美仪在哪?”

      顾父惊得站起身来,双腿发软,却还是挡在了前面:“你们……不是说三日吗?还差一日……”

      “自然是王爷改主意了。”管事连看都懒得看他,抬手一挥,“去后面找人。”

      两个家奴越过顾父,扫了一眼,直奔紧锁的那个房间。顾父扑上去阻拦,却被一人一脚踹在胸口,整个人撞到墙角,当场一口血便喷了出来。

      “当家的——!”顾母看见这一幕,尖叫着扑上去,却被另一个家奴一把推倒在地,额角磕在门槛上,登时渗出血来。

      “爹,娘!”顾令德红了眼冲上去,一口咬住离他最近那个家奴的手臂。那家奴吃痛,怒骂一声,抬手便是一巴掌,将少年整个人扇飞出去。顾令德的身体重重撞在墙上,眼睛一翻,晕了过去。

      下一秒,顾美仪的房门被撞开,后者站在窗前,脸色惨白得像一张纸。

      两个家奴毫不犹豫地冲进来,说声得罪了,一左一右架住她的胳膊,将她往外拖。其余等人在屋子里随意翻看,从屋子里铺子里捡了好些东西一同带走。

      临走前,那管事的还对着早已动弹不得的顾家人扬声道:“王爷看上了你家姑娘,便是你家姑娘的福气,去王府享福就是。尔等横加阻拦,可是看不起我们嘉王府?”说罢,也不等他们回答,自顾自地又道:“尔等心有愧疚便好,这些赔礼,就当作你家姑娘的随身钱吧。”

      说罢,方才大大咧咧地掂了掂手下人呈上来的钱袋,满意地转身走了。

      顾家大门的门板摇晃着,被风吹得咣当作响。过了许久,才终于有人小心翼翼探头来看,发现了躺在地上的顾家老小,顿时尖叫起来。

      午后,青禾得了半日闲,兴冲冲地出了门,说要去街上逛逛。孟嬷嬷和张嫂子都由得她去,只叮嘱了句早些回来。

      刚走到巷口,她便觉出不对劲来。往日里热热闹闹的街面上,今儿分明多了许多窃窃私语。三三两两的人凑在一起,压低了声音说话,偶尔抬眼看看四周,又赶紧低下头去。

      她起初没在意,等从人旁边路过,就听那人抓了身边相熟的人,开口道:“你听说了没有?城南顾家出事了!”

      青禾一愣,听见被抓住的人也问:“哪个顾家?”

      “还能是哪个,就是开杂货铺的那个。嘉王府的人直接闯进去的,听说顾家当家的吐了血,顾家大娘子的额头也磕破了,他家小子也被打晕了过去。”

      “可不是嘛,说什么三日之期,结果第二日就动了手。那些家奴凶神恶煞的,谁敢拦?”另一个路过的迅速跟了上来,插嘴道。

      “那顾家的姑娘呢?”

      “还能怎样,被拖上马车带走了呗。”

      青禾的脸色唰地变了。

      顾家……嘉王府……姑娘被带走……

      她再也顾不上出门,拔腿便往家跑。一口气跑回俞家小院,青禾上气不接下气大声嚷嚷起来,中间还喘了好几口气:“出事了……顾家,顾家出事了!”

      正在择菜的张嫂子吓了一跳,孟嬷嬷听到动静,从屋内走出来,微微皱眉道:“慢慢说,什么事。”

      青禾定了定神,将方才听来的话一五一十地说了,整个院子里一时间只听得到风吹过树梢,树叶沙沙作响的声音。

      孟嬷嬷半晌没有说话,但她并不意外。

      从昨日顾令德来求姑娘开始,她便隐隐觉得这事不好收场。嘉王那样的人,岂是旁人三言两语便能劝回的?只是她没想到,会来得这样快。

      三日之期都没熬过,便直接动了手。

      这是连装都不愿意装了。

      她叹了口气:“银鸢。”

      “在呢,”银鸢不知道从哪儿冒了出来,道,“嬷嬷有什么吩咐?”

      孟嬷嬷看了她一眼,叹道:“你找个时间和姑娘说一声,顾家的事……已经来不及了。若是姑娘那边还有什么安排,先停下来吧。人都进了嘉王府,再做什么也是白费。”

      说着,她摇了摇头,脸上浮现出浅浅的担忧。若是这种事落到姑娘身上……

      一时间,她居然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来。

      傍晚时分,明镜书院放了学。

      俞兰蕊走出书院大门时,天色还亮着,白日渐长,日头虽已偏西,却还舍不得落下去。街上的行人三三两两地走着,倒有几分闲适的模样。

      银鸢不知何时跟上了她,落在半步之后,不声不响。

      俞兰蕊走出一段路,才察觉到她的存在,便问:“怎么过来了。”

      银鸢悄声道:“姑娘,顾家出事了。”

      俞兰蕊的脚步停了。

      “今日午后,嘉王府派了一队家奴闯进顾家,将顾美仪强行带走了。”银鸢淡然地说,“顾父被打得吐血,顾母额头磕伤,顾令德被扇晕了过去。”

      俞兰蕊顿时停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迈开步子,看起来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可银鸢跟在她身后,看见她垂在身侧的手已经紧紧地捏成了拳头。

      俞兰蕊一直都很沉默,可心中翻涌得厉害。

      她以为……自己已经能接受了,毕竟是顾美仪自己选择了这样的道路。

      可是为什么,听到这样的消息传来,还是会难过?

      过了好久,她心底才慢慢地涌上来几个字。

      兔死狐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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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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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