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杀太上皇》竹溪有风

80、第 80 章 她救不了一

　　陆夫人的居所陈设十分简素，一桌一椅一盏灯，并没有什么其它的装饰。

　　等俞兰蕊进来了，前者将门合上，于案后坐了，抬手示意俞兰蕊对面落座。

　　“深夜来此，可是有什么事？”

　　俞兰蕊没有绕弯子：“我有一位朋友，被嘉王看上，限三日内送入王府为婢。我想问夫人，可有法子解？”

　　她说得简短，重要的事情却已经都说了。

　　陆夫人听了，面上并不见什么惊色，只是淡然问道：“你与这位朋友，交情如何？”

　　俞兰蕊一怔，随即答道：“她的弟弟今日来求我，跪在地上磕头，怎么也不肯起来。”

　　陆夫人看了她一眼，点点头，淡然道：“法子不是没有。”

　　俞兰蕊心下一紧，忙道：“请夫人教我。”

　　陆夫人抬起一只手，竖起一根手指。

　　“其一，找一个同样生得好看，甚至更好看的女子送入嘉王府。嘉王贪花好色，不过图一张脸。若有新的可人儿送到眼前，旧的自然也就忘到脑后了。你那个朋友的事，便可就此揭过。”

　　俞兰蕊闻言，眉头微微蹙起，没有说话，看着陆夫人又竖起第二根手指。

　　“其二，找一个在嘉王面前说得上话的人出面，叫嘉王收手。嘉王虽横行霸道，却并不糊涂，什么人得罪得起，什么人得罪不起，他心里头一清二楚。只要够分量的人开了口，他便知道这这人动不得，自然会把人放开。”

　　在俞兰蕊的沉默中，陆夫人竖起第三根手指。

　　“其三，跑。舍弃家业，舍弃田产，舍弃在京城里积攒的一切，连夜逃走。逃到嘉王的手伸不到的地方去，改名换姓，重新过日子。”

　　说完，她将三根手指收回去，不紧不慢道：“我能想到的，便是这三条路。至于走哪一条，能付得起怎样的代价，那便不是我能替人做主的了。”

　　屋内顿时安静下来，只剩灯花哔啵的声音偶尔想起。

　　俞兰蕊垂着眼，将这三条路在心中来来回回地过了好几遍，终于开口道：“第一条路，不过是拿一个人去换另一个人。”四周一片寂静，纵然是她的声音轻轻的，但也足够让陆夫人听得清楚，“嘉王府里头少一个我认识的人，便要多一个旁人家的女儿。她的命是命，换进去的那个人，她的命难道就不是命了吗？”

　　她顿了顿，又道：“更不必说，我认识的那家人不过是寻常人家，到哪里去找这样一个貌美如花又愿意被送进去的人？就算找得到，这一笔债，顾家又拿什么来还？”

　　陆夫人没有反驳，只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继续。

　　“第二条路，”俞兰蕊苦笑了一下，“顾家小门小户，能认识什么够分量的人？便是加上我……”她摇了摇头，“我不过是个书院的学生，纵然识得几个人，也远远够不上让嘉王忌惮的分量。”

　　“第三条路……”说到这里，她沉默的时间长了些。

　　“逃，说起来容易。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嘉王的手伸不到的地方，旁人的手就伸不到了吗？”她抬起头看着陆夫人，“逃出了京城，到了别处，难道就不会再遇上第二个嘉王这样的人？况且，舍弃一切说起来不过四个字，可舍弃之后呢？顾家那些人，现在也本就是勉强维生，去了旁的地方，没了家业田产，拿什么过活？”

　　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逃得了一时，逃不了一世。”

　　三条路，一条比一条沉重，一条比一条叫人喘不过气来。

　　陆夫人听完，忽然嗤笑了一声，冷淡道：“也不行，那也不愿。既舍不得拿别人去换，又没有本事请动人出面，还不敢舍弃家业去逃。那你半夜跑到我这里来做什么？”

　　“指望从天而降一个人，替你把事情都料理得干干净净、妥妥帖帖，你只消在旁边看着便好？”陆夫人上下打量她，明明那目光里什么都不带，俞兰蕊却觉得，仿佛有一把刀将她剥开来一样，“世上哪有这样的好事？”

　　她张了张嘴，一时竟说不出话来。想反驳，可话到嘴边，却发现找不到一个字能站得住脚。

　　因为她知道，陆夫人说的没错。

　　她心里头想的不就是如此吗？有没有这样一个人或者一条路，既不必牺牲旁人，又不必舍弃什么，干干净净地把顾美仪从嘉王手里捞出来。

　　这跟指望从天而降一个救星，又有什么分别？

　　被陆夫人这样一说，她心底只剩下满心的不甘与无力。

　　真的就只能这样了吗？

　　她闭了闭眼，脑海中闪过许多画面。顾令德跪地磕头时的眼泪，俞明扬说“姐姐更重要”时的眼神，顾美仪说“我愿意”时的面容。

　　还有上辈子的自己，孤立无援，求告无门。

　　她那时候也想过，为什么没有人来救我？可旁人若是不来呢？路若是走不通呢？

　　那便只能自己走了。如同，这辈子睁开眼的第一时间，自己想到去刺杀太上皇一般。

　　她站起身来，向陆夫人深深一揖：“多谢夫人点拨。”

　　夫人没有帮她，但将那层她不敢戳破的窗户纸替她捅开了，对她来说，已经是很大的帮助。

　　陆夫人微微颔首，甚至还微微笑了笑，但是，就在俞兰蕊转身准备离开时，她叫住了对方：“且慢。”

　　俞兰蕊回过头，见陆夫人依旧端坐在案后，灯影将那张清肃的面容映得半明半暗。

　　“还有一件事，”陆夫人看着她，淡然道，“若首领愿意，可以帮你。”

　　俞兰蕊一愣。

　　首领，是的，当然可以，皇帝的叔祖，说起来也是嘉王的叔叔。不管是身份还是地位，都足够让嘉王忌惮。

　　可是正因为如此，她才犹豫。

　　“代价是什么？”

　　她几乎是脱口而出。话音刚落，便看见陆夫人嘴角微微一动，似乎有一丝极淡的笑意一闪而过。

　　“好。”陆夫人只说了这一个字，却分明带着几分赞许，“旁人听到这样的机会，只怕恨不得立刻磕头谢恩，你第一反应却是问代价。不错，够警觉。”

　　俞兰蕊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等着她的下一句。

　　后者也不绕弯子：“代价自然是获益的人来付。你不需要出什么，你只需要做一件事，去问那个获益的人，愿不愿意。”

　　俞兰蕊沉默着思索起来。

　　愿不愿意。

　　说起来简单，可这世上从没有白来的助力。那个代价究竟是什么，陆夫人没有说，谁都不知道那代价究竟有多重，轻了还好，若重呢？

　　她让顾美仪在一个未知的风险里做选择，这和推她入火坑，又有多大分别？

　　可若不选呢？

　　不选，便是三日之后，顾美仪走进嘉王府。

　　俞兰蕊站在那里，久久没有说话。灯花又哔啵了一声，似是无声地催她。

　　终于，她抬起头来：“我去问她。”

　　离开陆夫人的居所时，夜色正沉。

　　街上空无一人，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在巷子里回荡。夜风刮过来，可俞兰蕊并不觉得冷。

　　她走得很慢，脑中却翻涌得厉害。

　　方才在陆夫人面前，她来不及多想。可此刻独自行走在空旷的街巷中，那些被她压下去的东西，便一丝一缕地浮了上来。

　　她是什么样的人，她自己清楚。

　　冷血，淡漠，算计。上辈子吃过太多的苦，这辈子便把所有的热乎气都收了起来，裹上一层又一层的壳。她不是不舍得帮人，而是不舍得把自己剖开去帮人。

　　可是，现在的顾美仪，和当年的自己，实在太像了。

　　一样的求告无门，一样的走投无路，一样的被权势碾在脚下，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唯一的不同是，那时候的俞兰蕊没得选。

　　而现在，她可以选。

　　她可以选。

　　第二日一大早，俞兰蕊便出了门。

　　顾家的铺子开在一条不算热闹的街上，俞兰蕊到的时候，铺子的门半开着，却没有一个客人。

　　柜台后头坐着的顾父呆呆愣愣地，看见有人进来，只抬头瞥了一眼，似乎没有认出他来，便又垂下头去。

　　整条街都是灰扑扑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罩住了似的，连天光都透不进来。

　　俞兰蕊和顾父打了声招呼，穿过铺面，往后面的院子走。一路上静悄悄的，一点儿声音都没有。整个顾家，像是枯井一般寥落。

　　到了顾美仪的门口，她轻轻叩了两下，里面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我不吃，端走吧。”

　　“美仪，是我。”

　　门内安静了一瞬，随后传来细微的脚步声。门开了半扇，露出顾美仪的脸来。

　　俞兰蕊几乎没认出她。

　　不过一两日的工夫，顾美仪的眼眶便深深地凹陷了下去，面色蜡白，嘴唇干裂，一双眼睛红肿得几乎看不出原来的模样。她原本是个出挑的姑娘，可此刻站在俞兰蕊面前的，却像是一截快要燃尽的蜡烛。

　　“兰蕊？”顾美仪有些意外，随即便低下了头，“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你。”俞兰蕊侧身进了门，顺手将门带上，“我有话和你说。”

　　顾美仪看着她，等她开口。

　　俞兰蕊看着她这副模样，直截了当地说：“有人能帮你的忙，解决这件事。”

　　顾美仪一愣。

　　“但代价是什么，我不知道。”俞兰蕊看着她的眼睛，平静道，“我只能告诉你，这个代价一定是顾家付得起的。”

　　顾美仪怔怔地看着她，许久没有说话。

　　俞兰蕊以为她在想，正等着她的回答，却见顾美仪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极淡，带着浓厚的苦意，像是深秋枝头最后一片叶子，风一吹便要落了。

　　“兰蕊，你的好意我心领了。”顾美仪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像叹息，“可就算是有人能帮忙，我也付不起代价。”

　　“我说了，顾家付得……”

　　“我知道你的好意，”顾美仪打断她，转过身去，不再看她，“但是，左右不过是一条命，就由我去吧。”

　　俞兰蕊心口一紧：“你说什么？”

　　“进去了，也不一定就是死路。”顾美仪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一个即将被送入虎口的人，“嘉王府里那么多人，总有活下来的。说不定……我也能找到法子翻身呢？”

　　“顾美仪，”俞兰蕊激动起来，“你在说什么？那是什么地方你不知道吗？进去的人，有几个活着出来的？什么翻身，你骗谁呢？”

　　顾美仪的肩膀微微一颤，却没有回头：“我知道。可那又怎样呢？”

　　“怎样？”俞兰蕊提高了声音，“有人愿意帮你，你连试都不愿意试吗？”

　　“试了又怎样？”顾美仪终于转过身来，眼眶泛红，声音也开始发颤，“你说代价是顾家付得起的，可你怎么知道？那代价是什么，你也不知道对不对？去了嘉王府，要付出代价的只有我；可接受了好意，我的家人呢？”

　　她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字道：“我不敢赌，我赔不起。”

　　“你说的对，那地方九死一生。”顾美仪一边说，眼泪一边无声地淌下来，“可若是我去了，我爹我娘我弟弟，他们还能活。若是我不去，又惹了嘉王，那顾家一个都活不了。”

　　她的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至于什么代价不代价的……兰蕊，我左右，也就是我的一条命而已。我甚至都不知道，你说的代价，会不会是我顾家上下的命。”

　　俞兰蕊仿佛被当头一棒，痛得瞬间清醒过来。

　　她知道顾美仪说得对，可理智却告诉她，不是这样的，皇叔祖不是这样的人。

　　可是，万一呢？

　　一时情急之间，她脱口而出：“所以你就认命了？你连挣扎都不挣扎一下？”

　　“挣扎？”顾美仪轻轻摇头，“我挣扎过了。我挣扎了好几个晚上了，可我想来想去，也只有这一条路。”

　　“那是因为你只想着顾家，不愿意……”

　　话一出口，俞兰蕊便后悔了，急急地将后面的话吞了回去。可就是这一句，已经足够让顾美仪的身体僵硬，那双红肿的眼睛里蓄满了泪。

　　“我当然要想顾家。”顾美仪轻轻地说，“他们是我的家人。”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顾美仪的母亲站在门口，身后是顾令德和顾父。顾母面色灰白，眼中蓄满了泪水，显然已经在门外听了有一会儿了。

　　“美仪……”她只叫了这一声，便哽咽得再也说不出话来，踉跄着扑过去，将顾美仪搂进怀里，母女俩抱在一起，哭作一团。

　　顾令德站在门口，嘴唇紧紧抿着，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却一声也没有出。顾父靠着门框，身形微微摇晃，像是被人抽去了脊梁。

　　俞兰蕊站在那里，看着眼前这一幕，觉得自己像是一个多余的人。

　　她还想再说什么，可看着顾美仪的样子，她知道，自己别无选择。

　　她救不了一个不愿意被救的人。或者说，她救不了一个人选择牺牲自己的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