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不为人知的他》magiccube

4、第 4 章 这家书

　　这家书店的装修紧跟流行趋势，属于极有格调的后现代风格。
　　林梵选了个空位坐下，刚打开笔记本，一架纸飞机飞了过来，气定神闲地落在了桌子上。
　　林梵抬眼，看到了湛天。
　　湛天身着黑T恤，融合进书店灰色调背景里，像一副散发着高级感的电影画面，然而那双含笑的眼睛，还是一如既往的锐利。
　　“哟，这么巧？”湛天打了个招呼。
　　“你跟踪我？”
　　“靠过去一点。”
　　湛天将一本书仍在了桌子上，弯腰硬挤着坐下来，扫了一眼林梵还没来得及合上的电脑，518特大贩毒案的网页被湛天扫在眼里。
　　“没想到过来买个书，也能碰到室友同学，看来我们真的是有缘啊。”
　　林梵脸色难看的要命，像在看狗皮膏药，“阴魂不散。”
　　湛天也不往心里去，手在裤兜里摸索了一会，笑着掏出来两张门票，“去看画展吧。”
　　林梵猛然抬头，这是国际插画展的门票？
　　就像某手机的抢购方式一样，这个票可谓是一票难求，林梵曾多次订购，均以失败告终，从此再没打过这个门票的主意。
　　“你哪来的？”
　　“甭管哪来的了。”湛天捏着两张门票在林梵面前晃悠，空气分子都得瑟起来了，“你就说去不去吧？”
　　“去。”
　　“好！明天见！”
　　“明天？”林梵捕捉到一个奇怪的关键词，“你晚上不回寝室？”
　　满店的书香气也掩盖不住湛天的流氓气质，“怎么？这么希望我回寝室？”
　　“当我没问。”
　　“明天下午来学校接你。”
　　林梵的一句“不用”像个多余的弃子，生生被湛天抛弃在了身后。
　　.
　　蚯蚓从潮湿的土里钻出来，靠在墙根下呼吸新鲜空气，一股呛人的烟草味从窗户里飘出来，蚯蚓唾骂了一声，蠕动着身体离开了。
　　起居室里光线幽暗，湛天歪躺着身体窝在沙发里思考着什么，两个烟头面面相觑地躺在烟灰缸里。
　　“林梵，美国国籍，17岁，上学期作为交换生来楚大美术系学习。与其母亲许艳华的关系一般，许艳华早在三年前已经不再支付任何抚养费给林梵。”
　　湛天心底一颤，“他是怎么生活的？”
　　“据了解，林梵曾多次参加国内外各大绘画比赛并获奖，收入比较可观。”
　　“另外，他是我分局……”
　　“我知道了。”湛天挂断了电话。
　　.
　　次日，早上七点半。
　　一个陌生的手机号码惊醒了熟睡中的人，睡眼惺忪地摸到手机，按了下接通键。
　　“喂，你好……”
　　“还没起床？我，湛天。”听到对面略带睡意的声音，湛天说道。
　　“湛天？”电话那头明显顿了两秒。
　　“我在学校门口。”
　　“靠！”秒醒。
　　二十分钟后，林梵出来，看到学校大门前停着一辆骚红色跑车，边上靠着一个身着西装的人，一副痞痞的样子，咧着嘴冲自己傻笑。
　　“哟，挺利索嘛，小子。”
　　“哪来的我手机号？”林梵没好气地问。
　　“这不简单，本人能掐会算，上车。”湛天说。
　　林梵懒得再理这人，一头钻进了车里。
　　一路绝尘而去。
　　.
　　三十分钟后，两人来到了楚阳市展览中心——这次插画展的举办地点。
　　广场上人欢马叫，热闹非凡。老远就看到巨型的墙面上几个醒目的艺术体大字：2021当代国际插画艺术展。
　　展览馆门口聚集了很多人，不少是排队等待检票的，主办方送的票可以直接从VIP通道进入展厅，无需排队。
　　二人很快地来到了主展厅，丝毫没有注意周遭艳羡的眼神。
　　一进来，便是一片开放式的空间映入眼帘，到处都是川流不息的参观者。
　　展厅的布局设计很符合现代主义风格，同时又弥漫着艺术气息。
　　“听说这次展出的作品很多，大概有来自30多个国家的上千副作品，数量所谓是空前。”
　　“嗯。”
　　“这次画展的主旨与以往不同，叫“欲望之眼”，加入了不少对人性更深层次的探讨，涉及到人性黑暗面的作品也相对多一些。”
　　湛天来之前做足了功课，现在颇有专业人士的架势。
　　“以往的艺术展主旨多数以云淡风轻为主，很少会起这么压抑的名字。”林梵说。
　　“你经常看画展？”
　　“嗯。”林梵停留在一副色彩瑰丽的作品前。
　　“红色的野马、旋转的天空、头颅、太阳、男人的身体……室友同学，你口味很重嘛！”湛天搓着下颚骨喃喃道。
　　“这是超现实主义，是画家内心的一些超现实幻想。”林梵刚转身，突然脸色一紧，脚步停住了。
　　“怎么不走了？”湛天下意识地问道，目光落在林梵注视的地方。
　　乌云笼罩下，一个黑漆漆的背影，占据了几乎一半的画面，双手握着血迹斑斑的鞭子，紧盯着前面黑色的小木屋，红色指甲泛着血光。
　　“这画怎么这么压抑？”
　　“这是反映家暴的作品。”林梵低声说道，脸色有些苍白。
　　湛天注意到林梵逐渐低落的表情变化，有点难以置信：学艺术的都这样？
　　.
　　“……是美国插画家亚伯拉罕于1989年创作的……”前方位置聚集了很多人，还听到有个解说员滔滔不绝地讲解着什么。
　　“我们去那边看看吧。”湛天提议道。
　　二人走了过来，发现墙上挂着一个奇怪的钟表，怪就怪在它有六根指针，分为红、黑两种颜色，黑色指针指向十二点二十八分零七秒，红色指也指向十二点，分针与秒针重叠，停留在二十七分的位置上。
　　“……亚伯拉罕的童年时光过得非常幸福，有个可爱的妹妹……”
　　“室友同学，你能看得懂吧？给我讲讲呗。”湛天搂上林梵的肩膀，半个身体的重量都压了下来。
　　“你干嘛？”右臂下的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压得都站不直了。
　　湛天一脸淘气的神色，“累了，借你肩膀靠一下。”
　　“我跟你很熟吗？”
　　“不熟能一起来看画展？”湛天毛绒绒的脑袋直接躺在林梵的肩膀上。
　　“靠！你他妈起来！”林梵猛地抬起手臂顶向湛天的胸口。
　　“咳……”湛天被顶得喘不过气，“你这下手也太狠了吧，快，扶我一把。”
　　“滚！”又是猛地一脚飞过去。
　　这小子可比刚才精神多了。
　　“臭小子！你都还没告诉我刚那幅画是什么意思呢，就开始拳打脚踢了。”湛天埋怨道。
　　林梵怒视着他，狠狠地说：“你自己看不懂？”
　　“我又不是学艺术的，你给我讲讲呗。”湛天又嬉皮笑脸地凑过来说。
　　林梵警惕地挪向一旁。
　　湛天抹一鼻子灰，“这么防备干嘛啊？”说着还是回撤了两步。
　　林梵慢慢松了口气，“1989年6月份，在美国休斯敦城发生过一起震惊全美的废弃仓库爆炸事件，匪徒在仓库里装上了定时炸弹，将倒计时设定为一分零七秒。”
　　“这不会就是这幅作品的创作背景吧？”
　　“嗯，当时总共有105人被困在仓库里，其中就包括亚伯拉罕的父母和妹妹。爆炸时间是凌晨十二点二十八分零七秒，也就是黑色指针指向的时间。”
　　“这么看来，画家之所以在钟表里安排六根指针，其实是想让时间永远定格在爆炸发生的前一刻，但是……”湛天不解地问道：“钟表里的这些几何图形和符号又是什么意思？”
　　“亚伯拉罕生前作品深受埃及壁画影响，倾向于对秩序的建立，无论多么复杂的内容都会被有条不紊地安排到规矩的空间中。”
　　“所以，几何图形只是为了建立一种空间秩序吗？应该还有其他用意吧？”
　　林梵一惊：这货还挺聪明。
　　“没错。”林梵肯定地说，又继续道：“最里面的四条平行线代表着恒定性，两线之间的内容表现的是亚伯拉罕一家日常生活的场景。”
　　“次外层的三角形代表稳定性，最外围的圆形是完整性……”
　　湛天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忍不住打断道：“也就是说，画家是希望自己的家人一个都不缺，在一起的幸福时光成为永恒？”，还没等林梵回答，他又接着问，“那圆形四周的符号又是什么意思？”
　　此刻的湛天在林梵眼里像只渴望被主人投喂的大狼狗。
　　“这些符号……据说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意义，仅仅是作为画面的点缀。”
　　“不过……”林梵皱着眉，走近展览墙说，“你来看这里！”
　　湛天凑过去，发现林梵手指向的这个地方的符号造型非常奇特，凑近看，像是些望远镜、蝴蝶结之类七零八落的物品，稍微离远点眯着眼看，又像个会发光的天体，符号边缘的线条带着一道道深浅不一的划痕，使得符号给人一种凹陷的感觉。
　　“这些符号明显是刀刻上去的，重点是画家想表达的意思……你怎么想？”
　　湛天冥思苦索了片刻，恍然大悟：“你说这会不会是画家和妹妹共同的回忆？”
　　“我也这么认为。”林梵回应道，“亚伯拉罕的父亲老亚伯拉罕是位知名摄影师，1997年4月，亚伯拉罕和妹妹露易丝随父亲来中国取材，三个月后离开。那个时候恰好是海尔·波普彗星过近日点的时间。”
　　“可是为什么要做的这么隐晦呢？是想被人发现还是怕被发现？”
　　林梵摇摇头，“每个人心思各异，谁知道啊。”
　　“对了，你刚刚提到了｀生前｀，也就是说这位画家已经过世了？”湛天突然问。
　　“是的，在那起事件发生半年后，被人杀了。”
　　“因为什么？”
　　“可能是社会舆论吧。”林梵淡淡地说。
　　“这幅画一经问世，就引起了美国社会的强烈关注，褒贬不一。有谴责画家借此次事件自我炒作的、有怜悯画家的不幸遭遇的、还在美术界掀起了一股“亚伯拉罕式风格”的模仿潮，甚至有钟表商也参与进去，借机大捞了一笔。总之是愤世者谴责、悲悯者同情、获利者支持、崇拜者追捧。”
　　“至于画家本人作何感想就不得而知了。”
　　“然而令人匪夷所思的是，凶手是这次遇难者的妹妹。”
　　“行凶的原因呢？”
　　“逃跑途中，绑架了一名幼童，当场就被击毙了，连审问的机会都没给，就连她身边的人都不明所以，警察什么有价值的线索都没查到。”
　　“又是一件沉潜的积案。”湛天若有所思道。
　　而后又将话题陡然一转：“说起来，你怎么知道得门儿清？”
　　“了解画家的人生经历才能读懂他的作品。”
　　“所以……”湛天上下打量了一番林梵，慢悠悠地说：“想要读懂你的作品是不是就得多多了解你呢？”
　　林梵：“……”为什么话题又转到我身上了？
　　“快说说，平时都做些什么？有没有喜欢的人？”
　　“你他妈能正经点吗？！”
　　“不——能——！”湛天拉长语调道，“你说你这臭小子，怎么脾气这么差？！对别人也这样？”
　　这时，不远处传来一声挑衅的问候：“哟，湛大公子这么有情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