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协奏曲》一点一线

6、起点不同终点也没办法一样吧。 他第一次觉

　　姜童

　　往场外走到一半时打了个趔趄，姜童低头一看，鞋带居然松了。蹲下身想去系，看见整个手腕到手掌被裹成棉花糖串儿，脑子里浮现出那个嘴角还粘着蛋糕屑的辫子女生。
　　叫苏寻是吧，听上去跟古人似的，那姑娘却完全没有古人的气质。
　　“姜童，你手腕还行不行啊？”队友在场内喊了一声，他装作虚弱地挥了挥手，就看着棕色物体在眼前迅速放大。姜童赶紧用没坏的那只手去挡。
　　“靠！玩儿我啊！”
　　“伤残人员别他妈坐在场边碍眼，赶紧滚去换药去，烂技术包的跟粽子似的还舍不得拆。”
　　“你他妈嫉妒我有女人爱啊。”
　　“赶紧滚！”
　　耍嘴皮子是够无聊的。姜童站起来扯了扯裤子，又弯腰抓起球扔回场内。
　　直射的阳光将水泥地面生生晒出一片蒸腾的雾气。运动中止后血液翻腾上来热度却无处发泄，汗水就像无数小虫一般哗哗地从发间到脊背任何一处窜出来。姜童把宽大的球服下摆拉扯起来擦了擦脸，抬眼就看到之前两个小辫的女生一步一跳地从红楼走出来，似乎是挂着耳机的样子。
　　不知怎地燥热的心情舒缓下去，双腿就自觉地朝那个方向迈去。
　　“棉花糖。”
　　应该是感到眼前一片盖过头的阴影袭来，苏寻皱了皱眉头取下耳机。仰着脸看到是他，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地嘟起嘴，“什么棉花糖啦！叫苏寻啦！”
　　“那你叫声学长来听听？”骆非凡这样一个差一步就要跟他一样出格的“浪子”都至少还会恭敬地喊他一声学长，面前这个当初帮他上药包扎，看起来温和的女生却怎样也不肯妥协。他姜童只不过恰好是“跟课本不沾边”的“篮球特长生”，单纯年纪上也可以稍微倚老卖老一下吧。
　　“谁信你是学长啦。”
　　“骆非凡都叫我学长呢。”
　　“那你跟他是同一国的嘛！”苏寻停下脚步，顺手扯了扯衬衣的下摆，努力挺胸站直，一副想要平视他却未果的姿态，“你跟着我干嘛呀。”
　　也对。这晒到让人发狂的正午的太阳，没有树荫的篮球场，他本来是可以快走两步直接绕进教学楼，却跟着苏寻一直走到了被用作军训的足球场。
　　姜童挥了挥手上的手，悠闲地笑，“我去换药，跟你报备一下。”
　　瞪大眼睛的同时，那两根收尾处细脚伶仃的辫子也似乎跟着主人的心情一起微微上翘，“你今天才换？”
　　怎么可能。姜童心想。这种煮鸡蛋一样的温度，加上训练的大量出汗，那湿粘的药膏被裹在纱布下面别说一天，一场球的时间就肯定会被人趋之若鹜。他只不过是莫名其妙地小怀念一下，自己重新包扎的时候也刻意卷成棉花糖的样子。
　　“嗯。”他拎起一根辫子，“我舍不得拆呢。”
　　苏寻的脸不出所料地涨成樱桃色，嘴巴却还是不饶人，“那肯定脏死啦，走开啦。”然后快步跑开。
　　姜童把手插进口袋里，沉下肩。两根辫子飞快地跳动着快要与阳光融为一体。如果是这样的话，整齐划一的军服中，他是不是几乎就没有办法找到这个开心果？
　　而他，他本来是与这里格格不入的，如果没有“体育特长生”这种存在的话。所以原本他是自卑又有些怯懦的，在这个“一根油条两个鸡蛋”＝100分称霸天下的时代。直到有一天他发觉自己要稍稍垂下肩膀，微微低一点头跟朋友说话，跳起来只差半根手指的距离就能碰到篮球框，才终于找到了自己的栖身之所。
　　然后似乎是不可收拾的信心膨胀，因为即使是这样一所学校，他也能赢得重视。不过正因为是这样的学校，才更不希望会在某些方面略逊一筹。所以他这样的一群人，也是必然的存在。
　　苏寻只是因为他看起来吊儿郎当的，才不肯叫他“学”长的吧。

　　短发的女生在快要撞上他的时候突然侧了身，一尾活鱼一般低着头从他搭上门框的手臂下穿了过去。一连串的动作姜童忍不住叫好，一点也看不出来当初躺在病床上虚弱的模样。
　　骆非凡还把纸团抓在手里，看到他之后顺手扔进了垃圾桶，然后绕过几排椅子三两步走过来。
　　“学长找我？”
　　“嗯，有空吗？说几句话。”
　　骆非凡抬眼看了看写在黑板上的课程表，竖起拇指比了OK。
　　认识骆非凡是2年前的篮球比赛。其实严格说起来倒也没什么交集，因为骆非凡所属的初中部和他所在的高中部根本就不可能遇到。算是巧合地他因为提早到场所以干脆看了一场比赛，骆非凡当时就在场下。
　　在初中生里，骆非凡的水准算是数一数二，而更令他惊讶的是，他竟然并不是以“体育特长生”的名义进来这所学校的。
　　“篮球队？”惊讶写在脸上，这时候清楚地看到了年纪的差距。不过即使是他姜童，听到这个消息也多少会惊讶一下。
　　“嗯。”他点了点头，“我是这么想的，不过你可以拒绝，毕竟你也不是特长生。”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骆非凡连忙摇头，“我才刚入学，这种情况不是只有特长生才有资格么？”
　　姜童伸出手拍了拍骆非凡的肩膀，“我推荐，没问题。”
　　“这样……”几乎可以平视的高度，男生抓了抓头发，眸子里有些受宠若惊的兴奋，但也免不了的有一丝犹豫，“我考虑看看？”
　　姜童点点头。毕竟，他这一类的特殊性，是建立在一半被羡慕，一半被忽视甚至轻视的基础上。虽然前途可以很美好，校方也会偶尔在某些时候像供神一样脸不红心不跳地说出“学校的荣誉就靠你们了”这一类肉麻的赞美之词。但是那些藏在心里的，小小的天平还是会歪斜。
　　会露出一个他快要忘记的自卑的角。
　　因为即使是骆非凡这样一个，感觉上跟他很相似的学弟，都还是会犹豫。
　　“骆非凡，凌然在不在？”斜后方是熟悉的声音，恰好将他快要冒出来的可笑的幽怨迅速扼杀在了记忆深处，“姜童？你怎么在这里啊？”
　　“苏寻小妹妹，你就是不肯叫我学长的嘛？”他又惯性地伸手去捏那两根辫子，却被躲开。
　　身边的骆非凡开始发笑，苏寻也显然忘记了她之前是怎样一个害羞的状态小跑离开。
　　苏寻眯起眼睛，把他从上到下又审视了一圈，然后又把眼光转向骆非凡。那目光让骆非凡惬意地挂在嘴边等着看笑话的悠闲瞬间僵住，“你们俩果然是同一国的啊。”
　　都什么跟什么？他转头用眼神示意骆非凡，得到的却只是一个撇嘴和一个耸肩。
　　“啧啧，不好惹的花蝴蝶有一个就够了吧。”
　　这下他明白了——骆非凡的桃花眼将他拖下水——虽然个性上他可能算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我说的你考虑下，不勉强。”适可而止。他朝骆非凡摆了摆手，擦过苏寻身边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地扯住了一根辫子，“下次见到要叫学长。”
　　“哎呀，别拉啦。”抱怨从身后传来，漫上心头的闲散却也没有让他忽略紧接着的关切，“你的手要经常换药啊。”
　　他举起伤手，棉花糖格外显眼。
　　他第一次觉得打球之外也可以如此轻松畅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