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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令父亲言听计从的军师 ...

  •   那几天,我爷爷一直在小屋里走来走去,自言自语,象一只被装进玻璃瓶的苍蝇。
      ??“我儿子回来了。还拉了一支队伍来。他比我有出息,”他无休止地重复这句话,“看来,那封信他不是写着玩的。”
      ??然后,他安慰自己要随遇而安,把这次叛乱当成是让儿子提前继承他至高权力的隆重仪式。
      ??那些天,他的脑子变成了口袋,装满权力、死亡、流血和逃亡,一度忘记了唐娜和爱情的存在。
      ??他的肠胃也因焦虑不安而失去了饥饿感,整天胀鼓鼓的,不停地放着臭屁,把小屋弄得臭薰薰的。
      ??一天下午,他突然闻到一股熟悉的香味,象一把锋利的小刀,割开了捂得他喘不过气来的口袋。
      ??墙壁上出现了一个小洞,然后出现了一根手指头。香味就是从小洞飘过来的。
      ??他认出了指头是唐娜的,上边还戴着那枚钻石戒指。他一下子抓住了唐娜的指头,仿佛找到了回家的钥匙。
      ??“原来你就在隔壁,我还以为那个杂种把你怎么了呢,”他激动地说,“对了,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
      ??“是你放的臭屁。我经常在被窝里闻到它,”唐娜说。
      ??那个送晚饭的家伙来了。爷爷抓住他的手,要他给我父亲带个信,把他和唐娜关在一起。
      ??送饭的家伙一言不发,慢吞吞地掏出一支笔和一张信笺纸,示意爷爷把要说的话写在上面。原来,我父亲下了一道命令,所有的人都不许跟爷爷说一句话。
      ??我父亲看见了那张纸条,在上面划了一个红色的叉。“哼,就让你憋死在孤独里,”他淡淡地说道,“沾不到女人,让你下面憋得难受,没人理你,让你上面憋得难受。”
      ??那张纸条又回到爷爷手里,仿佛是一道横贯在亲情之间的铁丝网。他似乎早就料到结果应该如此。
      ??“那个杂种想让我憋死在这里,没有那么容易,”他把纸条撕得七零八落的,“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他开始用身体撞击墙壁。那堵墙远远比他想象的要坚固得多。他撞了一天一夜,周身疼痛不已,连唐娜也对呯呯呯呯的撞击声忍无可忍了。
      ??于是,他也象唐娜一样用手指不停地抠那个小洞。唐娜也在墙壁那边帮着他抠。
      ??几天过去了,那个小洞只放得下三根指头,可是,他们已经筋疲力尽,指甲弄得血肉模糊的。
      ??“只要看得见你一点点就行了,”爷爷说,“来,把你的手指伸过来。”
      ??过了一会儿,爷爷握住唐娜的手指头睡着了。热乎乎的手指头比一床被盖更温暖,竟然让他露出了一丝笑容。
      ??从那时起,小洞成了连接他们感情的唯一通道。每天,唐娜都把自己的眼睛、鼻子、耳朵或者嘴唇贴近小洞,让我爷爷一一欣赏。那时候,他就变成了世界上最幸福的小孩子,拥有一个能够变幻出美丽图案的万花筒,沉浸在变化莫测的喜悦之中。
      ??有一天,我爷爷竟然把舌头从小洞伸过去,亲吻唐娜的嘴唇。开始,唐娜还躲躲闪闪,有些羞涩拘谨。片刻之后,在爷爷的诱惑下,她也情不自禁地放开了充满*****的舌头。那时候,他们整个人就浓缩成温暖如春的舌头,象两只从潮湿地带跑来约会的壁虎那样尽情地交织在一起。
      ??此后,他们的舌头经常在小洞里聚会。对他们来说,小洞简直就是一间富丽堂皇的总统套房。他们那样饱含激情,嘴里发出奇特的亲吻声,似乎在祈祷自己的舌头能被对方咬成爱情的形状。
      ??有一天正下着小雨,我父亲的心情很糟糕。碰到雨天,他就会莫名其妙地抑郁起来,一切都索然无味,渴望灾难、死亡和毁灭降临到自己身上,即使是我母亲对他千般讨好也无济于事。
      ??我母亲认为,这种糟糕透顶的心情,其实是与生俱来的疾病,就象长在心脏里的关节炎。
      ??我父亲一声不响地走出了家门,把母亲递给他的伞扔到地上,任凭雨水洒在笔挺的制服上。
      ??“他关节炎又犯了,”母亲望着他的背影喃喃地说,“好象谁欠了他一大笔债似的。”
      ??“我知道是谁欠了他的债,”一个站在她背后的家伙答道。他戴着黑边眼镜,仿佛一只蝴蝶扑在鼻梁上。他是我父亲的军师,看起来却象远古时候可以随便对部落首领发号施令的祭司。
      ??“谁?”母亲回头恨了军师一眼。
      ??我父亲和军师的关系非常亲密,亲密得连我母亲也心生嫉妒。她常常抱怨父亲跟军师呆在一起的时间比她还长。
      ??据说,我父亲救过军师的命,自己胳膊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伤痕。于是,军师对我父亲忠心耿耿,发誓要一辈子跟随他南征北战。果不其然,军师智慧超群,用兵入神,用累累战功报答深如伤痕的恩情。我父亲对他越来越信任,言听计从,近乎崇拜。父亲率兵回家后,天天都和军师混在一起。除了在床上咬着母亲的耳朵说一通风言骚语外,父亲很少对她多说一个字。
      ??“以后你就知道了,”军师故弄玄虚地笑了笑,“有些事情,现在就把答案告诉你,你还以为是我是疯子。”
      ??那天,我父亲冒雨来到小屋外边。他围着小屋转了几圈,有些犹豫不决,仿佛一只小狗用鼻子警惕地嗅一嗅充满诱惑与危险的骨头。
      ??终于,他挺起坚实的胸膛,整理了一下湿透了的胸章,从腰间掏出了手枪。枪柄下端挂的一把铜钥匙,成了一道别具一格的装饰。
      ??这间屋子的大门钥匙只有两把,一把拴那个在送晚饭的家伙的颈子上,一把挂在我父亲的手枪上。
      ??“这玩意儿才是无坚不摧的钥匙,”他扬了扬手枪,嘀咕道,“它可以打开脑袋、城门、钱庄,还有交椅。”
      ??推门而入的那一刻,他看到了最不可思议的一幕。爷爷把整个脸和腹部紧贴在墙壁上,全身发出一股奇怪的气味,不停地扭动,仿佛是一块被*****操纵的抹桌布。我父亲一声不响地看着这一切,不忍心惊动他的好事。
      ??片刻之后,爷爷心满意足地转过身来,笑着对我父亲说:“你来了很久了吧。谢谢你没有打搅我。有时侯仁慈就是这么简单,只要一点点耐心就够了。”
      ??这时候,我父亲才注意到墙上有两个小洞。很显然,爷爷和唐娜是透过它们来完成这次奇异壮举的。
      ??“我是第一次看见有人象蛾子那样亲热的,”父亲也笑了笑,“那个人居然是我的父亲。”
      ??听到父亲这样称呼他,爷爷眼里滑过一丝喜悦。不过,这点亮光马上就让冷漠擦掉了。
      ??“你应该说,那个人居然就是镇长先生。不,不,我什么也不是了,只是一个听人摆布的糟老头,一只快要死掉的蛾子,”他一字一句地纠正我父亲的说法。
      ??“别生气。开个玩笑。我还是喜欢你以前跟我说话的感觉。”
      ??“要是我真的可以变成蛾子就好了,”爷爷说,“你就是我屙出的蛾卵。你要的就是这种感觉吗?”
      ??“蛾卵?说得对。的确,现在我已经是一只蝴蝶了,”我父亲格格地笑了起来,很喜欢这个新鲜的说法。郁闷的心情被这句笑骂一挥而去。
      ??“我要给你们换个好地方,”父亲说,“让你们可以象蝴蝶那样亲热。”
      ??当天晚上,爷爷和唐娜被带回老宅住进了花园。几天以前,父亲就叫人在花园里搭了一间小木屋。当时,没有人知道这是专门给我爷爷修的,还以为是在添加一道别致的建筑而已。
      ??花园整洁宁静,洋溢着神秘的幽香,就象洗得干干净净的苹果。阿古一直住在花园里不愿意出来。尽管他有些疯疯颠颠,却坚持每天把花园打理得几乎一尘不染,好象他天生就是一只喜欢收拾粪便的屎克郎。
      ??“全是木头的,住起来舒服一些,至少你不会得关节炎了,”父亲闭上眼睛装模作样地吸了口气,对我爷爷说道,“木头的气味还可以让你们精神百倍。”
      ??“我闻到的是一股火药味,”爷爷说,“看来,我要在弹药库里住到老死为止了。”
      ??后来,我才知道让爷爷住在花园里是那个军师的主意。据说,那段时间人们暗地里对我父亲指指点点,都说他是狼心狗肺的东西,将来也要毫不留情地对付每一个人。沸沸扬扬的非议让父亲心里蒙上了一层阴影。尽管他重兵在握,可是时隐时现的自责让他的良心不堪一击。
      ??更令他担忧的是,一些别有用心的家伙正在以此策划一场暴动,将在秋收季节“推翻他的反动统治,把小镇从水深火热之中解放出来”。
      ??军师把告密者的口供郑重其事地放到我父亲面前,用纤细白嫩的手指把那句话点了又点,好象在发报机的键盘上敲出一行神秘的暗语。那只手指终于让父亲改变主意,把爷爷和唐娜安顿在花园里。
      ??爷爷一走进花园,阿古就出现在他眼前,毕恭毕敬行了个军礼,双脚使劲朝地上一跺,说道:“欢迎你,长官,你终于回来了。”
      ??“你干什么?”爷爷看了他一眼
      ??“报告长官,我是奉命来伺候你们的,”阿古又行了个军礼,“我一直在这里等你。你看,我把花园打扫得干干净净的。”
      ??爷爷责怪我父亲竟然找一个疯子来伺候他。父亲解释说除了阿古,没有人愿意干这份差事。
      ??“小镇跟以前不一样了。我不能强迫别人做他们不愿意做的事情,”父亲说,“用时髦的话来说,这就叫民主。”
      ??“简直是扯蛋。这个就叫做造反。”
      ??“放心吧,我保证阿古一定会照顾好你们的,”父亲轻声说道,“到时候你就知道什么是民主,什么是造反了。”
      ??阿古照料他们二人的饮食起居,非常周到细致,似乎早已忘了爷爷以前对他的刻薄和惩罚。不过,爷爷还是小心提防阿古的一举一动,想出不少稀奇古怪的花招来应付潜藏的危险。
      ??他请阿古跟他们一起进餐,总是让阿古尝第一口饭菜,理由是这样做才能表达他对劳动者的无限尊敬和崇高致意。
      ??他还请人打了两对银质的铃铛戴在阿古的手腕和脚颈上,说是阿古劳动的时候姿式很优美,戴上铃铛就更象在跳舞了。
      ??阿古信以为真,手舞足蹈起来,故意让铃铛发出悦耳的声音。从此以后,我爷爷就可以轻而易举地确定阿古的方位和行踪,晚上睡觉也踏实得多了。
      ??阿古遇见我爷爷,就围着他跳上两三分钟充满原始色彩的舞蹈,似乎只有用复杂的舞蹈替代简单的军礼,才能表达受宠若惊的心情。
      ??繁冗的仪式让爷爷有一种从将军升格为神灵的优越感,也让他对自己与生俱来的狡诈智慧感到十分骄傲。
      ??“看这个傻瓜跳舞,就算把我嘴里这几颗金牙齿拔掉也值得,”他抚摸着唐娜略显粗糙的手腕,内疚地说,“总有一天,我要让你眼睫毛也穿金戴银。”
      ??尽管唐娜佩戴的首饰变成了那对铃铛,可是她一点不怪我爷爷。
      ??“其实,那是我们在跳舞,”唐娜说,“只要铃铛在响,我们就不会活在恐惧中。”
      ??银质铃铛勾起了唐娜对那台钢琴的怀念。爷爷读懂了她的心思,让阿古告诉我父亲把钢琴抬到花园来。那台钢琴一直放在老地方,扑满了灰尘。
      ??父亲痛痛快快地答应了,亲自动手把钢琴擦干净,又指挥几个仆人,小心翼翼地把钢琴抬到小木屋里。
      ??“灰尘装满整整半箩筐。除了你没有人动它。大家当它是一口黑漆漆的棺材,装满了忧伤和不幸,”父亲对唐娜说。
      ??唐娜望着我父亲笑了笑,牙齿比白色琴键还光亮。父亲非常高兴,象是从爷爷那里得到一枚勋章。
      ??唐娜把钢琴又仔细擦了一遍,似乎陌生人的指印也会让钢琴感冒咳嗽。那块血迹始终擦不掉,让钢琴听起来总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忧伤。
      ??唐娜坐在琴凳上,略微圆润的手指轻轻弹响了第一个符号。顿时,我爷爷觉得狭小的木屋宽敞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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