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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父亲再次软禁了爷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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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父亲率兵杀回小镇的前一个月,爷爷终于忍无可忍,剁掉郭德而一根手指,然后把他逐出了小镇。
??我记得那天早上,郭德而和沙扬尼纳竟然在书桌上亲热,故意让背着书包走进书屋的我闯见那令人面红耳赤的一幕。
???他们就象钟表内部不停磨合的两个精微而神奇的齿轮,让我一下子明白了生命循环的奥秘。
???片刻之后,他们若无其事地穿好衣服,朝我走了过来。我闻到了那股熟悉的膻腥味,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整个人都变成了一个空瓶子。
???“不要害怕,不要害羞,”郭德而在一旁轻松地看着我,“你学会了写女人两个字,但是还不明白是什么意思。现在让我们来教你女人的含义。”
???沙扬尼纳轻言细语说着什么。我听不懂异域话,却从她的表情猜到她一定在安慰我。
???“从今天起,沙扬尼纳教你异域话,我呢,就教你学写情书,”郭德而收敛起笑容,严肃地对我说道,“要不了多久,你就可以用异域话写那些甜言蜜语了,比你爷爷强多了。但是,你千万不要告诉任何人,特别是你爷爷。”
???从那天开始,郭德而背着我爷爷,阴险地用三门见不得人的功课来诱惑我,毁灭我。这三门功课就是:异域话、情书、男欢女爱。
???那段日子,我整天咀嚼着涂满阴谋诡计的蜜糖,感觉非常幸福。我终于知道,在小镇以外还有一个神秘的异域,在我自己的身体以外,还有一个充满吸引力的温暖身体。
???郭德而和沙扬尼纳亲热的时候,再也没有夸张的叫喊。爷爷还以为是宽容和忍耐让他们改邪归正了。他根本不知道,他们经常当着我的面,在卧室或者书屋里为所欲为。
???那时候,郭德而总是一脸坏笑地看着我,拿起他以前写的一部名叫《反思进化论》的书,得意洋洋地朗读道:“是爱情,而不是劳动创造了人。马戏团的猴子辛勤劳动了一辈子,却没有一只变成人。而爱却能让一个男孩进化成男人,让女孩进化成女人,这其间的意义,就好象猴子能够第一次直立行走那样重大深刻。”
???郭德而说《反思进化论》是他的得意之作。他教我摹仿这本书的语言风格来写情书。??我一连写了十几封,郭德而才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这封还不错,你就送给沙扬尼纳吧,”他说。
????“不,”我倔强地回绝了他,“我不是写她的。”
????“你输了。除了这个孩子以外,你能够俘虏所有的男人。看来,他更喜欢象童话一样简单的女人,”郭德而笑着对沙扬尼纳说道。
????我偷偷潜入新房,把这封情书放在唐娜的枕头下,仿佛母鸡把一只鸡蛋悄悄放在谷草堆里,准备孵化出崭新的生命。
????后来,我又给唐娜送了六七封信,都没有一点动静。碰见我的时候,她只是淡淡一笑,就象刚刚睁开眼睛的婴儿。
????有一天,我在接受特殊教育的时候,爷爷突然闯了进来,身后跟着一群熟悉的面孔。
????他把我写给唐娜的情书扔向郭德而和沙扬尼纳。“既然你们变成了畜生,那我就把你们关进猪圈,”爷爷神色阴森地说道,让郭德而把那些情书捡起来,“夜里很冷。我是一个仁慈的人。这些滚烫的信件可以取暖。你们就当是在穿一件时髦的衣服。”
????果然,爷爷让他们□□地在猪圈里呆了一夜。第二天早上,他们从猪圈出来的时候,身上都遮盖着几封情书。他们的呼吸有一股浓浓的猪屎味。
????“我一向都很仁慈,但是一点也不软弱。今天,我只要你一根手指头就行了。你自己清楚,就是弄断十个指头你也不冤,”爷爷坐在红木椅子上,慢吞吞地对郭德而说道。
????爷爷使个眼色,身强力壮的仆人就冲了出来,紧紧按住郭德而。爷爷抓起一把剪刀,干净利落地剪断了郭德而的一个指头。
????众目睽睽之下,指头象垂死挣扎的病人那样动弹几下,然后就安安静静地躺在地上了。空气里散漫着一股猪屎味道。
????爷爷弯下身捡起那个指头,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他妈的,真臭,就象一截鸡屎。”
????沙扬尼纳吓得大惊失色。我爷爷若无其事地走过去,剪下她一缕头发,把断指系好挂在大门上。
????爷爷对着疼痛难忍的郭德而说道:“谢谢你教我做一个文明人。斩头的事情我再也不做了。以后,如果有人跟我过不去,斩断他的手指就行了。”
????当天,爷爷就把他们赶出了小镇。临行时,郭德而乞求我爷爷把断指还来,好让他死后还算是一具完整的尸体。
????“这个要求不过分吧,”郭德而说,“人死后都想给世界留下一具完美的尸体,对我来说,这已经变成了一种奢求。”
????“对不起,我不会让你带走的。我要把它风干,做成一只独一无二的笔,天天别在胸前。我要用这支笔签署命令,来对付那些捣乱的家伙,”爷爷说。
????郭德而的伤口一直流着血,仿佛可以不停地流淌一百年。爷爷叫人拿了一块止血帖给他包扎伤口。
????郭德而气呼呼地把止血帖扔掉,捂着伤口走出了大门,鲜血洒落在地上,形成一条红色的细线。沙扬尼纳跟在他身后,疯颠颠地踩着那条血线,就象在跳橡皮筋。
????“我还要来拜访你,”郭德而说,“就算我死了,也要来看你。”
????“我等着你,我和子孙们就在这里等你。我们可以等你三生三世,”爷爷站在大门口,目送郭德而和沙扬尼纳渐渐远去。
????刹那间,他的眼睛充满了空洞和迷惘,仿佛变成了小镇那道厚重的门。一只充血的蜻蜓在他们的头顶上不停盘旋,让爷爷联想到那根系在大门上的断指。
????“两个伤风败俗的家伙终于走了。他们是从我眼睛里掉出来的眼屎,”爷爷说。
????这时,他回头一看,不禁大吃一惊:那根断指已经不翼而飞,只留下一根带着淡淡羊膻味的头发。
????他赶紧带上几个仆人去追,想弄清楚郭德而怎么在他眼皮底下偷走那根断指的。赶到城门的时候,郭德而和沙扬尼纳早已走远了。
????“他们比越狱的犯人走得还快,”守卫告诉我爷爷,“那个男人一直念念有词,好象在念咒语,也好象在说梦话。那个女人一直傻笑着,神情恍惚地跟在他后面,就象被咒语牵起在走。”
????“看见一只红蜻蜓没有?”
????“好象是有红蜻蜓跟着他,一只很奇怪的红蜻蜓,”守卫说,“可是我说不出来奇怪在哪里。”
????“你是个诚实的家伙,”爷爷拍了拍守卫的脸庞,“要是知道哪里奇怪,我反倒觉得你在骗人了。”
????这时候,一阵微风吹过来,挟着一粒沙子吹痛了他的左眼。这粒微不足道的沙子是狡猾的刺客,让他难受了十几天。
????医生们接二连三地来了,又接二连三地走了,除了开上一大堆眼药水,都无计可施。那只眼睛整天泡在药水里,肿得象一只蚌壳了。
????“好呀,那颗沙子快变成珍珠了。我要把它送给你,”爷爷照了照镜子,若无其事说道。
????他抓住唐娜暖和的手,放在红肿的眼睛上慢慢揉着,仿佛在举行一个原始的仪式。
????可是,他感到越来越难受,那粒沙子似乎变成了生锈的铁钉,痛得他昏死过去了几次。
????一股黄色液体从他眼睛里流出来,布满了他的脸庞,粘稠稠的,气味怪异,看起来就象被斧头砍得伤痕累累的橡胶树。
????唐娜满含泪水,用手绢给他擦掉那些液体。我爷爷非常敏感脆弱,连手绢触摸到他的脸庞都疼痛难忍。
????于是,唐娜丢掉那几条湿漉漉的手绢,伸出舌头轻轻舔着他脸上的液体。爷爷渐渐安静下来。
????过了几天,唐娜突然觉得不舒服,腹部胀痛难忍。那时,她已有几个月身孕,肚皮微微突起,饱满光滑。她赶紧跑到厕所,嘻嘻唰唰拉了一通肚子,浑身上下顿时舒坦起来。
????她摸摸蔫瘪瘪的腹部,仿佛是一个腾空了杂物的旅行背包。这时候,她才恍然大悟肚子里的胎儿早已随着污秽之物倾泻一空。后来,仆人们把胎儿捞上来,洗弄得干干净净的,然后埋掉了。
????“那只是一块肉,还不能算是一条命,”仆人们这样安慰唐娜。
????她非常内疚沮丧,认为是自己谋害了亲身骨肉,对不起我们姚家。她神智有些恍惚起来,整天要么望着天空,要么昏昏欲睡,好象胎儿一定会在梦境或者天上对她微笑。
????有一天,人们发现唐娜和我爷爷的身体粘在一起,费了不少气力才把他们分开。爷爷的疼痛似乎减轻了一些,但是他的口味也变得古里古怪的。他叫仆人找来一大桶浆糊,然后,坐在床上津津有味地品尝着。
????“忘了告诉你们,灾荒年我也吃过浆糊,”他对前来问寒问暖的家人们说道,他的气色好看多了,说起话来还是很费力,就象一幅很有气势的标语快要从墙壁上掉下来了,“好了,唐娜留下来陪我,你们都出去吧。我要睡觉了。对我这个糟老头来说,睡觉等于半个死亡。”
????爷爷和唐娜一直呆了三天三夜都没有出门。黄色液体越来越黏,发出一股浆糊的味道,将他们紧紧粘在一起,就象保存在琥珀里的史前昆虫。
????要不是轻微均匀的呼吸声此起彼伏,大家都以为他们死了。一日三餐,仆人们还是小心谨慎地把饭菜送进去,就当他们会随时苏醒过来饱餐一顿。
????“不要惊动他们,等他们自己醒来。老太爷一醒过来,他痛苦的叫声又要折磨我们大家了,”我母亲再三叮嘱送饭的仆人。她声音压得很低,仿佛在策划一个惊天动地的阴谋。按照她的吩咐,送饭的仆人在脚底裹上了几层厚布,蹑手蹑脚给他们送去热气腾腾的饭菜。
????有一天,爷爷睁开眼睛想翻身再睡,却发现自己和唐娜紧紧地被黄色液体捆在一起。
????“我愿意被这条奇怪的绳子捆上一百年,”爷爷看着熟睡的唐娜不禁笑出声来。
????爷爷把唐娜搂在怀里又呼呼大睡。就在那天晚上,我父亲带着一千九百二十七个士兵偷袭了小镇。
????那个我爷爷认为非常诚实的守卫,看到事先约定的信号,立刻恭恭敬敬地打开了城门。于是,身着破烂制服的士兵鱼贯而入,挟带一股浓郁的硝烟味和血腥味,就象臭熏熏的双脚强行塞进洁净的皮鞋里。
????“我早就盼着你们来了,”那个守卫激动地握住我父亲的双手。
????早在三个月之前,这个守卫就成了金钱的俘虏。然后,一本裹在银票里的红色小册子,又给他彻底洗了一次脑,一夜之间就成了我父亲坚定不移的追随者。
????“谢谢你,”我父亲轻描淡写地说道。在他眼中,这个家伙只是一把放在自己口袋里的钥匙而已。
????“镇长先生真他妈的是个混蛋。你们一定要毙了他。我儿子就是他开枪打死的,”那个守卫眼泪汪汪地说道,牙齿格格作响,似乎是一张躺着仇人遗体的尸床在摇摇晃晃。他根本不知道我父亲就是那个混蛋的儿子。
????“我也恨他。不过,你是用牙齿在恨。我的恨在骨头里,全都变成了骨髓,”我父亲扔给他一张银票,“拿去把眼泪擦干净。这玩意儿比手绢还管用。”
????攻占小镇后,父亲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把一面墨绿色旗帜插上城门最高点。印着铜钱形图案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然后,他特地穿上一身希奇古怪的制服,带着几个随从走进老宅,神态悠闲从容,就象远行归来那样,以至于没有人对他的突如其来表示半点惊讶。
????“我回来了,你还好吗?”他微笑着对每个人点头致意,仿佛上门归还多年以前借来的铜板。他越谦卑和蔼,大家越战战兢兢,好象看到一头狮子正彬彬有礼地系着餐巾。
????他当着众人的面,亲了我母亲一下。“我要给你一枚勋章。你是我最优秀的谍报员,”他笑嘻嘻地对我母亲说道,“那瓶安眠药你都给他吃了?天啦,半瓶就可以让他睡上半年。”
????“给我勋章,就是羞辱我,”我母亲喃喃说道,“我为你做那些事情,只是想给你们一次和好的机会。你应该跟你父亲坐下来好好谈一谈。”
????我父亲一句话也不说了,径直走进爷爷的房间。他怒气冲冲地看着那令人费解的一幕。然后,他叫随从找来一把锈迹斑斑的锯子,脱下制服,亲手用锯子把那对抱成一团的瞌睡虫分开。
????锯子发出嚓嚓声,锯断了一个老人不合时宜的爱情,锯断了一个族长不可一世的威望,也锯断了一个镇长发号施令的权力。
????可是他非常清楚,这息息相通的血脉无论如何也是锯不断的。他身上沾满木屑般的东西,那是凝固的黄色液体被锯子分割之后的颗粒。
????“我要给你们找个好地方,让你们永远也不分开,”父亲拍了拍粘乎乎的双手,对刚刚惊醒过来的唐娜说。爷爷睡得鼾声四起,根本不知道自己在睡梦中失去了什么。
????父亲命令两百个士兵连夜在小镇东南边的古榕树下砌好一座砖房,速度比挖成一条绵延不绝的战壕还要快。一堵内墙把砖房隔成了两个单间。
????“如果你们真想厮守一辈子,这堵墙就是一层薄薄的纸罢了,”父亲阴沉沉地对熟睡的爷爷说道。
????第二天早上,唐娜被关进了左边小屋。下午,父亲又迫不及待地把酣睡如泥的爷爷抬进了右边的小屋。爷爷昏昏沉沉地躺在雕花大床上。八个身强力壮的士兵抬着他穿过了小镇,仿佛在举行一次盛大的葬礼。
????隔了几天,爷爷醒来的时候,发现唐娜不知去向,床上残留着她的体香和很多木屑般的颗粒。
????“来人啊,”他高声叫道,“你们这些杂种都死光了吗?”
????一个彪悍的陌生男人走了进来,一声不响地看着他。他穿着皱巴巴脏兮兮的军服,仿佛刚从死人身上剥下来的。房间里顿时弥漫一股陌生的味道。
????“你是谁?”爷爷把手伸手到枕头底下,那里藏着一只用来防身的手枪。
????“手枪早就被我们团长收起来了,”陌生男人冷笑一声,“他说得对,你一醒来就是危险人物,比狼还要凶狠。连枕头都被你变成了掩体。”
????“叫你们团长来见我,”爷爷厉声吼道,“我的军衔比他高,我还当过将军呢。”
????“还耍什么威风。你不看看自己在什么地方。连床带人挪了个窝。再不老实,就把你捆起来。”
????很快,多年戎马生涯积累起来的经验,让我爷爷立刻知道,在他熟睡之际,小镇发生了流血事件。
????兵荒马乱的年月,只要有几条破枪,谁都可以自封将军。当年,我爷爷就是靠两把菜刀起家的,最后还真的混得人模人样的,连他自己也觉得这是奇迹。
????“到底怎么回事,”爷爷挤出一点笑容,“你们不是小镇的人吧。我鼻子很灵,嗅出了叛乱者的气味。你觉得不可思议吧?”
????“闭嘴,我不想跟你唠唠叨叨的,”他掏出一圈胶布贴到我爷爷嘴上,“我喜欢和死人呆在一起。如果非要跟活人打交道,但愿他是个哑吧。”
????这时候,窗外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刹那间让我爷爷找到了谜底。我父亲走进来,撕开了封在他嘴上的胶布。
????“你干脆把我捆起来算了,你这狗日的,”父亲痛斥着陌生男人,那身笔挺的制服让他看起来象一把插在精致枪套里的手枪。陌生男人满脸委屈地走了出去。
????“别装腔作势了。我早就猜到是你干的好事,”爷爷抚摸着被绳子勒出血痕的手臂,轻描淡写地说道,“你都不知道我是谁,他们未必还知道?”
????“我一听脚步声就知道是你回来了。你什么都变了,就是脚步声没有变。还记得你提起手枪对我开火的事情吗?那时候,你的脚步声就象现在这样匆忙,”爷爷看了看他身穿制服的儿子,“还好,直到现在大家都以为是我开枪要打死你。要是他们知道了真相,你就没有今天。”
????“睡得还好吗?”父亲答非所问地说道,态度十分温和,仿佛一个做了错事的孩子在家长的讨欢心。
????“要是睡得不好的话,这么顺当就把我捆起来了?”爷爷说,“想搞阴谋,最好趁大家都睡着了的时候。这句话一点也不假。”
????“我的智慧不允许我耍阴谋,”父亲坦然自若地说,“我只是逢上司之命来接管小镇,还有我们姚家的一切。”
????“你的上司?”爷爷冷笑一声,“他是谁?除了总统,没有人敢这样剥夺我的权力。”
????“良心就是我的上司。没有人愿意看见小镇毁在你手上。因为大家都已经清清楚楚地看见,是你搅乱了我们姚家的血脉和秩序。我再来晚一步,小镇就要乱得不可收拾了。”
????“我承认小镇不是我的,姚家也不是我的。但是你必须承认一点:你是从我撒尿的地方钻出来的。”
????“这句话应该由我母亲来说更合适一些。在我眼里,你不是我的父亲,而是一个陌生人。”
????他们又争吵起来,大约持续了一个时辰。那时,刚好有一群鸟儿从天空飞过。穿透力非同寻常的争吵声,把几只受伤的鸟儿吓得魂飞魄散,尖叫着从天上跌落下来。父亲骂骂咧咧地走出来,一只刚好掉在肩膀上,把耀眼的肩章弄脏了。
????“我发誓,要让你在这间小屋住一辈子,”他气呼呼地把小鸟踩得稀烂,脸上露出恶毒的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