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坑了》曾瀞

2、藤萝架下 他们男生真

　　假期总是特别短暂，每次回学校像是双手双脚戴着铁镣铐奔赴刑场。

　　走动中铁链钉钉铛铛的撞击声，持续地敲在心上。

　　佳然拖着沉重的身躯和心灵，一步一步迈进一中的校门，那就像是她的断头台。

　　等到教室里坐下来，佳然像是置身于只有一个人的隔绝世界，木然地看着周围其他人的闹腾欢笑。

　　随着时间的流逝，闹哄哄隐去，开始上晚自习，安静地做起题，心反而慢慢平静下来，郁结在心间的愁闷和撕扯感也渐渐消失，像一湖没有波澜的死水。

　　教室里大家都低着头，没有人看见她的嘴角无缘无故扯出一抹诡笑，她在想象，这是她的头被斩断已经没有知觉了。

　　她隔空看见自己的那颗头颅与身体分了家，滚到了边上，血淋淋地在那里，眼睛瞪得老大，死不瞑目地微笑着与她对视，嘴角淌着血条。

　　现实中的她也跟着笑，唇边牵出更大的弧度。

　　很多年后，佳然偶然间在日记本上翻到自己高中时写的那些矫情文字。

　　“妈呀！我居然也中二过！简直没眼看！”

　　对于大部分人来说，时间和经历是最好的良药，会一点一点治愈脆弱幼小的心灵，那颗跳动的心脏会越来越坚硬强大。

　　再回首去看当初稚嫩青涩的自己，只会心一笑，曾经那些天大的纠结和痛苦也早已消散成灰烬飞洒在人生的河流里，淌得不见一点踪迹。

　　上午的四节课被数学和英语占据，伴着第四节下课铃声响起，教室里顿时沸腾了。

　　老师刚走下讲台，已经有三两学生抢先冲出了门，后面的跟着一拥而上。

　　儒雅的英语老师只能一臂夹教案，一手握水杯，笑眯着小眼睛，咧着嘴露出几颗门牙，靠墙站在一边，让吃饭积极的学生先过。

　　在这种激烈的氛围里耳濡目染了一年，佳然这种慢吞吞的性子也被带急了，但她的位子不前不后，还是中间不靠过道的，她再怎么加急，总有人比她快抢到前面。

　　等到她出了门，教室里已经走得七七八八了，剩下的要么是吃饭不积极打算慢悠悠踱去小商店买泡面零食吃的，要么就是不愁没饭吃的。

　　这种吃饭的处境就跟她的学习成绩一样。

　　她混在乌泱泱的吃饭大军里朝食堂进发，目的地依旧是排排长龙。

　　轮到她到了窗口，一瞧，几个菜盆都见了底，就剩点残沫和汤汁了，剩下的也没得可挑的了，她用手指点了两下：“这个，这个。”

　　食堂阿姨各挖了勺豆腐和清水白菜倒在菜盘格里，米饭泛着黑，像团硬邦邦的糕。

　　端着盘子四处张望空位，一扭身，菜窗口那里只有稀稀拉拉几人了。

　　这座新建的食堂无疑是宽敞的，光线从两边的大玻璃窗里透进来，照在不锈钢色的长桌上，也晒了一大片金灿色在佳然身上。

　　头顶的大吊扇飞速旋转着，佳然把米饭泡进菜汤汁里，混着菜一勺勺送进嘴，一边吃一边不住用手背擦汗。

　　“数学老师上午教了新内容布置了课后作业，英语要背单词，配套的练习题也要做了，前天的物理作业都还没做完，得赶紧吃完回去做题。”

　　教室食堂宿舍打水房，哪里都像是挤挤挨挨的蒸笼，佳然觉得自己就像是个包子，已经被蒸得干瘪发黄，只盼着热天快点过去。

　　通往高二的教学楼中间有段廊道，整个的被藤萝攀附缠绕包裹住，枝繁叶茂，郁郁葱葱，阳光全被遮挡在外，一踏入就幽凉下来，就像是另一个奇幻的异世界，与现实脱离的。

　　佳然想到了宫崎骏动漫电影里精灵的森林。

　　风也格外眷顾这里，叶蔓摆荡摇曳，仿佛听到了来自遥远空谷的歌谣，佳然缓了步子，闭上眼睛，好像有一片柔软的轻纱拂过脸颊，脖颈，裸露在外的皮肤，还从袖口下摆衣襟处往宽大的衣服里灌，凉凉的，很舒服。

　　她突然感觉心上一片轻松，不自禁微笑起来。

　　睁开双眼，来来往往的“熊猫人”看着都可爱起来。

　　周阳就是在这个时候看见佳然。

　　他靠在栏杆边乘凉，不经意间扫到她的脸。

　　第一眼觉得这个女孩子奇怪，闭着眼睛无缘无故地笑，第二眼被她颊边的一对酒窝吸引了目光，再一看她脸上白白净净的，居然就这么一直盯了好几秒，直到她从身边走过去，他还一直望着她的背影，看着又瘦又小，脑袋后面扎着一揪头发，短短的，就像幼犬的小尾巴。

　　“那个女生你认识吗？”他问身旁的孙一帆。

　　“谁啊？”

　　“就是那个女生！”他指着前面。

　　孙一帆看前面好几个长头发，“哪个女生啊？”

　　“算了，没哪个。”

　　“哎，我走了！”周阳手指捻弄着一根垂下的枝条。

　　“这就走了，再乘会凉呗！”孙一帆伸了个懒腰，“教室里多热啊！”

　　“早点回去做题咯。”

　　“切！”孙一帆给了他个鄙夷的白眼。

　　也不知怎的，整个下午，周阳的脑海里总是无缘无故浮起那个女生的画面，连带上课都有些分心。

　　晚饭不想去挤食堂，就在商店买了面包冰饮料，又到藤萝架下去。

　　不时有认识的同学经过，与他打招呼，他一贯笑着回应，露出一口整齐的大白牙。

　　左顾右盼着什么，竟渐渐起了焦急，右脚掌不停地踏拍着地面，也觉得自己今天真是奇怪。

　　那个女孩走过来的时候，他看着她，其他人成了人形立牌。

　　他混在来往的学生里，跟在她后面，看着她走进十三班的教室，走到第四排，在中间的课桌后坐下。

　　她把桌上的书本摞在一起立着屯了屯，又在书堆里翻翻找找，然后翻开书和本子，开始伏头做题。

　　“哎，你来找我啊！”

　　孙一帆不知从哪冒了出来，猛地拍上他。

　　周阳皱着眉，揉着肩胛骨：“你下手知不知道轻重啊。”

　　“哎哟，你这么不经打的吗？”孙一帆笑得脸上的肥肉挤成两坨。

　　周阳顽笑地往他的肉肚子上打了回去，“这样打看你经不经得。”

　　孙一帆捧着肚子，“哎呦呦，你丫的下手也太狠了吧。”

　　“以彼之力道还彼之身而已！”

　　“哼！小样，还给爸爸玩起文绉绉一套。”

　　周阳褪下脸上的笑，朝教室方向撇了下头，“那啥，这是你们班？”

　　孙一帆疑惑道：“是啊，我不是跟你说过我在十七班，你到我班教室前，不是来找我吗？”

　　周阳眯起眼嘻嘻笑，挎起孙一帆的粗短脖子，凑近了脑袋问：“那个坐倒数第三排中间位置的女生叫什么？”

　　孙一帆挣脱他的手臂圈锢，往窗台上拍了一掌：“好啊！感情我是自作多情，原来你是来看妹子的。”

　　周阳又挨过去挎上他的膀子，晃了晃，“好了，哥们儿！别闹了。”

　　“好像叫什么冉的？”孙一帆蹙起眉想了会，“我也不知道。”

　　“你们不是一个班的吗？”

　　“大哥，我们才分的文理班嘞！高一又不是一个班的。再说，她这样一看就是那种埋头读死书的女生，不是我打交道的那一类。”

　　“怎么，你看上她了？”孙一帆两手撑在腰侧，摇扭着身体，黑框镜片后的眼睛里透出有戏看的促狭。

　　周阳淡笑了笑：“我觉得她长得清秀，还有对酒窝，看着挺甜的。”

　　“我靠，连人家脸上有酒窝都看见了，我跟她一个班的都没看到，你你你，司马昭之心。”

　　“要想知道人家名字，直接去问就是咯！”

　　“诶！”周阳没来得及阻止，孙一帆已经大摇大摆进了教室，径直往她那排去。

　　孙一帆在她旁边的空位坐下，右手侧撑起脑袋。

　　周阳只想把他拉回来，可脚跨出去两步就又退了回来。在窗边死盯着那货，直拿眼神射他的猪脑袋。

　　佳然余光中瞥到旁边坐了个不熟的人，似乎是想搭讪，她并不想理睬，便只埋头做题。

　　可这个人一直在她旁边，好像在盯着自己看，让她很不舒服，读起题目心不在焉，几分钟过去了，一道两行的数学选择题还没看明白。

　　她捏紧了紧手里的水芯笔，侧转过头去，陡然又见一张放大的男人脸，前几天的阴影瞬间袭上心头，身体几乎是下意识地就从凳子上弹起直退到了过道。

　　佳然一脸惊恐慌张地看着孙一帆，这反应把孙一帆都吓到了，他瞪大着眼睛，愣了两秒后，才开口问：“你，你没事吧？”

　　佳然慢慢缓过来，惨败着张脸，筛糠似地摇了摇头。

　　这时候教室里虽然只坐了一半多人，但这动静仍吸引了不少目光。

　　郑骁坐在最后排，原本正姿态散漫地看着漫画《偷星九月天》，脚踏在旁边凳子下面那根杠上，把凳子“踢嗒踢嗒”踩得翘起又放下。

　　“操！你做了什么，把人家小女生吓成这样！”他颇豪气地大声一嚷，这下几乎把教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过来了。

　　孙一帆很没面儿，忙后退，撞倒了凳子，害他差点摔倒，急中转了身，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

　　佳然看着觉得这人莫名其妙，弯下腰去找刚掉落地上的笔，左寻右寻也不见，不知道滚到哪里去了。

　　孙一帆一鼓气跑下楼，到了教学楼外面，“我靠，这女同学生猛！”

　　周阳跟了上来，笑得前仰后翻，“你长得太吓人，把人家吓到了！”

　　“你还笑，我是为了谁？你个小没良心的。”

　　他喘了喘气，“哎，我说，你还是别招惹这种女生了，人家一看就是只想好好学习的刻苦孩子，就不要耽误人家了啦！”

　　“你思想怎么这么龌龊，我们就不能做单纯的同学和朋友？”

　　“你这鬼话说的谁信？”孙一帆从鼻腔里哼出一声不屑，“走了，你让我丢这么大面，不得弥补弥补，我要喝冰可乐，你请啊！”

　　周阳走在后面，抬腿往他屁股上虚踢了两脚。

　　没来得及收回，孙一帆正好转身撞见了，“革老子的，你居然敢踢我！”说着就要踢回去。

　　周阳笑着躲闪。

　　孙一帆在后面追，“周阳你大爷的，有种别跑！”

　　有女同学避让着经过，拧着眉对旁边另一个女孩子说：“他们男生真闹腾，跟猴子一样。”

　　这一个点头表示赞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