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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你是笨蛋吗? “松手!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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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二开学没多久,林城一中学生又迎来了期待已久的半月假。
除了遇到像国庆节劳动节这样的法定节假日,一中向来是每隔两星期放次假。星期五上午上完四节课放人,星期天下午学生们再从四面八方赶回来上晚自习。
李佳然走出校门,入目所及都是移动的“白加黑”。
这时节天气仍然炎热,所以还穿地夏天的校服,上衣大身是白的,领子和短袖则是黑色,长裤也是一条深,只还在两侧裤缝加了道淡蓝色细条边。
这么身远一看很有熊猫人的既视感。
校门口已等候了不少家长。
有个女同学从佳然旁边跑过去,笑得像朵灿烂的花,背后书包一颠一颠。
原来是妈妈来接了。
“哎哟,看你这校服脏的哟!这提的袋子里全是要洗的衣服?”
“每次你这伢儿放假,我就要忙前忙后。”虽说着嫌弃话,脸上却满是着幸福的笑。
孩子在后座坐好,母女二人骑着电瓶车一溜烟驶走了。
佳然有些伤感,她羡慕那个女孩。
真好,放学有妈妈接回家。
佳然的爸爸妈妈从她很小的时候就去大城市打工,留下她和妹妹给爷爷奶奶照顾,每年只过年的时候回来。
她低头看了看身上的衣服,扯了扯下摆,还算干净,只是有些起球了。
“已经穿了一年,还得要再穿两年。”她叹了口气。
学校附近的小店里,几乎每一间都能看到高中生的身影。学生的钱是好赚的,尤其是关了半个月从牢笼里放出来的。
就见对街那家路边烧烤摊,每次放假都要被学生围堵。
鲜香味飘过来,勾起了佳然肚里的蛔虫,肚子这时应合地“咕噜”了两声。
佳然迈步走近,几次欲寻机上前,来来去去总有人挤到摊前。
“老板,我要一份鸡排!我要三串鸡脆骨!还要份韭菜……”
边上还有人等着,老板在人墙后忙碌,老板娘在里面叫唤:“大份鸡柳谁的?”
佳然想,“还是不去凑热闹了!”。
便去了旁边另一个卖饼的摊子,这处人少。
“老板,我要一个肉饼。”
那摊主没听清,笑着问:“小姑娘,你要什么?”
她顿了顿,只好重又说一遍,“我,我要一个肉饼。”
摊主脸上的笑绽大了,“小姑娘真斯文!”
佳然心里想,其实是觉得她说话声音小吧。
掏出五块钱递过去,肉饼接到手里,热乎乎的。
咬了一口,滋味不错,下了肚温暖了空空的胃,连带心里化不去的那股苦闷也稍淡了点。
果然,食物能治愈人心。
饼做得大,里面的瘦肉馅分量也足,在她看来是美味的,这五块钱值。不像学校食堂的菜,少见的有肉,就有肉那也是她讨厌吃的肥肉。
佳然捧着饼慢条斯理地咬了又嚼,像一个场外观众,看着场上勾肩搭背的男生谈笑风声,手牵手的女生嬉嬉闹闹,三三两两结伴而行。
她一个人走在马路上。
其实可以在学校门口搭上公交行一段路,但是小县城的交通不发达,公交车要绕城转一圈,老半天才来一趟,而且她又晕车,还是更愿意走路,只是这样要走一个小时才到家,就当散步了。
沿着大道直走,越往前走,能看见穿校服的同学就越少,走到半中途几乎没有了,偶尔突然看到一同校男生走在前面,心里会不禁乱想,“这个人是读高几?不知道他家在哪里,希望能多陪我走一段路。”
一转眼,那男生拐进了右边排排楼房之间的某个小弄。
又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饼吃了一半,感到口渴,不想再吃了,便只拿在手里。
街上空旷又安静,行人和车辆都少有。这个点,小城的人民吃完中饭就去睡午觉了。
独自走路时就喜欢各种胡思乱想。
想起卷子上惨淡的分数,马上又要月考了,物理高一时就听不懂。
高二文理分科,换了个班主任,物理老师倒还是高一的那个白矮胖男老师,对她选择理科很是不解,在新班级里见到她,皱着眉头问:“你怎么选理科了?”
佳然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不知道怎么回答。
“你怎么选理科了?”如魔音绕耳,一遍遍在她头顶上回旋。
那个下午,佳然异常沉默,头埋得像只鸵鸟。
佳然的语文成绩也不好,面对作文总是无从下手,每次语文考试基本上都是抢着最后一两分钟才勉强把字数凑够,分数也常在及格线徘徊,像她这样的去学文科估计也很难。
“或许妈妈就不该花那么多钱把我送进一中。”她常会这样自我怀疑。
佳然中考差了一中录取分数线三分。
林城除了一中外,城里就只有个实验高中和一所私立学校的高中部,然后就是理工技校。二中三中在下面乡镇,教育条件很差,本科升学率很低,常有女孩子去二中三中读书学坏的听闻。
实验高中在一中对面。中考后有一天,几个中年男人骑着摩托车来佳然家里拜访,劝说奶奶让佳然去实验高中就读,会安排进实验班,还承诺学费全免。
那男老师捧着家里招待客人的一次性透明塑料杯,夸夸其谈:“你家佳然是个优秀的好苗子,到我们学校来一定是重点栽培对象……”
不识字的奶奶笑得合不拢嘴,“是你们抬举啊喂!喝茶呀喝茶!”
佳然在房间里听着那些夸奖自己的话,很是高兴,连前些日子里因为差三分不能上一中的阴霾也一扫而光。
在夸奖自己的人面前,她不禁自信起来,便大了点胆子把门开了条缝,外面的男老师看见了,笑呵呵地说:“这就是佳然吗?长得真秀气啊!”佳然躲在门后笑得更开心了。
过两天妈妈请假回来了,为了让女儿接受更好的教育,领着佳然去一中交补分费,那金额在当时的她看来是天大的。
佳然总也忘不了跟妈妈一起去交钱的情景,排队的队伍很长,她松了口气,不是她一个人差分要花钱买学上,还有这么多难兄难弟,这让她感到些许安慰。
那天的天阴沉沉的,闷闷地像是要下雨,每位家长脸上也都是阴沉沉的,像是喉腔里一直哽着股气顺不下去,憋得脸色很难看。
队伍中有家长没忍住,发作了起来,“要不是你这个伢儿学习不用功,老子至于要花这么多钱送你上学嘛!老子累死累活挣点钱容易吗!全花你身上了,你个败家子再不珍惜机会好好学,看老子不抽你!”
这话全打在佳然心上了,她偷偷瞥了眼妈妈,妈妈木着脸没什么表情,在她看来却是在责怪她不争气。
佳然心里那块沉重的石头直压得她喘不过气,她牙关紧咬,拳头也攥得紧紧的,强忍着,很怕自己下一秒就要哭出来。
她从小就是个爱哭鬼,每次年一过完,就感觉天塌了下来,爸爸妈妈就要离开她去很远的大城市打工。她哭着送爸爸妈妈离开家门,目送他们的背影走远。夜里躲在被窝里眼泪濡湿了大片枕头,直到哭累了睡着,一连消沉几天才消化。
佳然如同一具行尸走肉,和妈妈一起走进那间办公室,是个矮白胖戴眼镜的中年男老师接待,小小的眼睛里射出精明的光,但仍表现出一副和蔼可亲的样子。
后来知道是她们的年级主任,姓夏。
确实很“吓”,刚进高一时佳然每次在学校里碰到他,就只想挖个洞把头钻进去,以后才慢慢好起来。
现在想来,觉得当时那几个男老师夸自己的话真是讽刺,她一点都不优秀,她的成绩在年级排名里一直靠后,她辜负了妈妈的期望。
也会想,如果当时去实验高中读书,会不会比现在情况好很多,至少竞争压力不会像一中这么大,成绩排名能在前列,人也自信些。自从来到一中,她的自信心简直被击溃,学习虽然勤奋,但不得其法,总也提高不了,长期处于压抑状态,垂头丧气像个小老太。
她就这么边走边想着心事,全然没注意到周围。
这时走到了烈士陵园附近,这一片区域很冷清,路上都没看到什么人。
当那只脏手卒不及防地伸过来时,她整个人是懵逼状态。
反应慢半拍地抬了头,看到一个乱蓬蓬的脑袋窝,一张放大的男人脸陡然出现在眼前。
在那瞬间恐惧从脚底心直袭上来。
佳然觉得自己被施了定身术或是像武侠片里被人点了穴。
这时候她居然还想起了以前看的某部电视剧,里面的人物遇到危险脚软走不动道,看的时候只觉得夸张,如今轮到自己头上,才深有体会真的是动弹不了。
那张脸黑黝黝的,口齿不清地说着什么,四肢也很不协调地摇摆着,眼睛瞪得老大,像是要吃了她。
“这人似乎精神不正常!”
佳然完全陷在恐惧的黑洞里,整个人都呆了,连目光都直愣了。
余光里男人伸举起了手!
她的心脏就快要蹦出嗓子眼!
“松手!饼给他!”
就像是一束光。
佳然只知道在黑洞里有个声音传了过来,在光的指引下,她松开了抓着饼的手。
然后她被一只手牵引着往前跑,跑动中只听到自己那颗心脏在做跳跃运动,特别清晰有力,“扑通,扑通,扑通……”
“你是笨蛋吗?”
被一道不耐烦带着嫌弃的声音打醒,这才看到眼前是个陌生男生。
看着跟她同龄,穿件合身的白T恤,牛仔裤,冷峻着脸,两道浓眉快要攒到了一起。
佳然突然就哭了。
她用手背去擦,眼泪像打开的水龙头“哗哗哗”流,收不住地越涌越多。
佳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忘我地哭,她不仅学习差,还是个倒霉催的笨蛋!
“别哭了!”这次语气倒不像之前凶巴巴,但也是硬邦邦,像是一个字一个字吐出来的。
佳然以为那男生已经走了,没想到他还在。
泪水模糊中看见一只骨节分明修长白净的手,拿着一张纸巾递在她眼下,跟刚才那只脏兮兮的黑手完全不一样。
佳然接过纸巾,指尖不经意触碰到他的手,或许是这一点皮肤的温度让她感到了关怀,她拭着眼睛渐渐止了哭泣,抽噎着说:“谢——谢!”
话音刚落,没想到一口气提上去没下来,打了个响亮的嗝。
立马就脸红了。
佳然在心里骂自己,“怎么这么不争气,不仅爱哭,还脸皮薄爱红脸。”
脸已经红透了,两颊感到火辣辣刺疼,今天算是出净了丑。这下是彻底没脸再哭了。
沉默了有好一会儿,那男生开口说:“时候不早了,快点回家吧!”
佳然垂着头,低低地从喉腔里“嗯”出一声单音节。
他陪着她一起走。
佳然捂着嘴想把气憋下去,可控制不住接连又打了几个隔,“完了完了,在这个人面前丢脸丢到了马里亚纳海沟沟了。”
“这个人怎么还不走开?怎么感觉路这么长?”
男生突然清了清嗓,“你以后尽量别一个人回家,还有,走路别老低着头。”
佳然附和地点头,喉腔里连“嗯”出两声。
“地上有什么好看的东西吗?”
又是“嗯嗯”。
“我是问地上有什么好看的?”这一问音量比前次拔高。
把佳然一惊,“啊?”猛一抬头,睁着无辜的眼,“什么?”
那男生一脸无语像是看白痴的表情。
她赶紧又把头缩了回去。
走到了步行街路口,这里是林城最热闹的地方。
男生停了脚步,对佳然说:“我走了,你注意看着点路走!”
“嗯嗯。”
他终于走了,佳然总算可以抬头挺胸了,挺直了脊背,扭了扭僵酸的肩颈。
没想到他走出去几步又转回了身。
佳然没戴眼镜,看不清。
眨了眨眼,“怎么感觉他好像在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