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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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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平二年,其时大夏国业已开国四十三年。经过太祖赵徇,文帝赵澈两代皇帝的励精图治,与民休息,传至第三代的嘉平帝,大夏国业已逐渐改变了立国之初民生凋敝的局面,虽仍有几个州郡不甚太平,但大多已算是一片承平气象。
云锦郡,明夷城,这是位于大夏国最南端的小城,山明水秀,气候温和,素有春城之称。在这仲春时节,满目俱是繁花照眼明。明夷城东南的孟府花园,更是姹紫嫣红开遍。说到这孟府,整个明夷城第一个会提起的便是孟家的小姐。
孟府的主人孟士元,本是当朝的兵部尚书,二品大员,一年前因为丁母忧回了原籍。孟士元只娶一位嫡妻韩素心,育有一子一女。公子孟嘉龄,今年刚满二十,却在十八那年便中了探花,入了翰林院做编修,娶妻章飞凤,育有一子魁郎,现也是随父亲丁忧在家。孟嘉龄自幼便有才名,诗书文章,倚马可待,但和乃妹孟丽君考较起来,往往还是会略逊一筹。只是女孩儿诗文再好,闺阁文字轻易也是不能流传出去的,孟小姐之所以会闻名明夷城,却是因为数日后将有的一场盛会。
据说,当朝的国丈府和大将军府,同时从千里之外的京城托了媒人,在二月初六的那天赶到了明夷城孟府,求娶孟家的小姐。希望做孟家东床的,一位是当今皇后娘娘的胞弟刘奎璧,一位是大将军之子皇甫少华,两人都是少年英俊,都是文武全才。孟老爷对着两位媒人,委实的难以取舍,只得提出在二月十八那日,请两位公子一齐会于自家花园,凭三箭以定姻缘。姻由天定,两位媒人也不好再说什么,颔首同意。不久消息传开,整个明夷城人都津津乐道起这一佳话,期盼着二月十八的到来。
时光易过,转眼到了约定的日子。这日恰好阳光明媚,春风和煦,孟府花园平月湖边的五柳坡上早做好了布置。这五柳坡前是一大片芳草地,视野极为开阔。湖的另一侧,花木掩映着一座重檐小楼。孟府花园素日是女眷们游玩赏乐之处,外人自是不得进来的,但这日得了消息的明夷人都欲一睹这场盛事,孟士元下令在花园里做好关防后,便将诸人都迎了进来。
当两位少年缓辔而来时,几乎是倾城前来观看这场盛事的明夷人都忍不住发出一阵赞叹。但见左边的刘公子一身紫色的劲装,乌黑的长发只以一根寸许宽的紫色发带束住,发带的中间是一块紫色的美玉,一脸飞扬不羁的笑意,不胜意气风发。右边的皇甫公子戴一顶束发嵌宝紫金冠,披一件月白色云锦服,眉目温秀如画,姿态端雅如莲。
这样的身世,这样的少年,明夷城人暗自思忖,怪道孟老爷要凭天来定姻缘了。不知这样两位少年一齐争聘的那位孟家小姐,又该是怎样的一种风姿?无数双眼睛看向花木掩映下的春明楼,却只能看到珠帘后隐约晃动的人影,不知道孟小姐会不会就在其中窥探她命定的良人?
春明楼上,隔着珠帘看到五柳坡前的跨马少年,端坐着的中年美妇含笑道:“这两人倒不算辱没了君儿。”此人正是孟夫人韩素心。
皇甫府和孟府本是世交,但皇甫少华自幼随一位高人学艺,一年前才回的府,而那时孟士元已经丁忧返了明夷城,因而韩素心并未见过这位世侄。刘府和孟府素来交往不多,但不知何故,在皇甫府从京师遣人来提亲时,刘府也同时遣来了媒人,孟士元不便拒绝,只得提出了这三箭定姻的主意。韩素心生怕爱女所托非人,对丈夫这近乎儿戏的主意本来是极不满的,此刻却也饶有兴致地看着两位少年,笑道:“凤儿你看他们哪个更好些?”
她身侧的红装少妇本来将目光锁定一株柳树上。这株树立于五柳坡的最高处,距离地面足有十余丈高,千万条柳丝儿正随风摇曳,这漫舞着的柳丝上有两片叶子涂成了红色,第一箭,便是要射下这柳叶。又有两枚铜钱用细细的丝线系了,栓在两根柳条上,第二箭,便是射穿这铜钱。柳树最高的一根枝条上,一根大红的宫绦挂了一件大红的锦袍,第三箭,便是射下这锦袍,届时能得锦袍者便是孟家的东床。
听得韩素心问话,这少妇章飞凤将目光转向两位少年,恰听得皇甫少华说:“长者为尊,小弟可不敢僭先,刘兄请。”她不由微微笑了笑,说:“皇甫公子似乎老诚些。”
韩素心一笑,她也看着那株柳树,只依稀见到隐约的两点微红和铜钱在阳光下反射出的浅浅金光,不由担忧地说:“凤儿,这风吹的我都看不清要射的叶子在哪里,他们隔的那么远能射下来么?若都射不中可是笑话了。”
章飞凤本是将门之女,原也是精于骑射的,看着这三样布置,心中痒痒的已忖度了许久。这目标本就细小,更兼清风吹拂,射中柳叶确是不易,但若能拿捏的极稳,箭下的极准,射下来还是有九成把握的。而要射穿那铜钱,仅仅一个稳和准字却是远远不够的,所选的角度和力度需的极为巧妙,方能奏效。那锦袍倒也罢了,虽说宫绦性软难断,也只需运力得当便可。
因思想的入神,她直恨不能也拿枝箭来比比,听得婆婆的问话,便笑着说:“若是媳妇来射,百步内大概还是能三箭不虚发的,这五百步就不敢夸口了。但我忖度着,两位公子既应承下来,想是有过人之能的。本也只有万里挑一的少年英雄,才配的上君妹,娘不必担心。”
闻言韩素心也笑:“说的也是。”
珠帘内除了这两人,都是些十三四岁的小丫头们,看着阳光下的骑马少年,众丫头们早嘻笑着悄悄议论开了,有说刘公子洒脱不群的,又有说皇甫公子气度清华的,婆媳两人笑听着小丫头们叽叽喳喳,也不去喝止。
只听得环佩轻响,一位十五六岁的少女款步走了进来,这少女穿一袭鹅黄色的衣裙,发黑肤白,纤秾合度,丰神秀逸宛如梨花倚雪。饶是常见的,众丫头们在她进来后,还是发出了低低的赞叹声。这少女走到韩素心面前,施礼道:“禀夫人,小姐说她不便过来,夫人做主定是好的。”声音娇柔,直似新莺出谷。
无奈地笑了笑,韩素心对这少女道:“君儿还是这脾气,映雪,你就替她看看罢。”
这少女芳名苏映雪,是孟家小姐乳母窦蓉娘之女。苏映雪和孟丽君自幼便同吃同住,同在兰闺习字女红,虽为丫鬟,却是情同姐妹。想着方才自己半开玩笑地对小姐说替她看看未来夫婿如何,小姐却是无可无不可的笑颜,苏映雪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这日韩素心让丫头缃梅请小姐来观看三箭定姻时,孟丽君正悠然坐在花园的秋千架上,手捧一卷《素问》看得入神。
不远处丫鬟容兰则用锦囊捡着白玉兰花瓣,已经收集了将近一囊,大概是捡的累了,容兰立起身子,看着手中馨香扑鼻的锦囊,好奇地笑道:“小姐,你要这么多花瓣有什么用啊?炒着吃么?” 这容兰只是个十三岁的小丫头,大大圆圆的眼睛,笑起来两个深深的酒窝,分外娇憨可爱,她转动着明眸,努力回忆着说,“对了,我听得小姐曾读过什么‘朝饮木兰之坠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小姐你不会真想吃这花吧?”
听得她的问话,正凝神思索的孟丽君一时还没有回答,在一边绣架上描一朵木莲花的苏映雪已噗哧笑道:“小丫头居然记起小姐读过的诗了,平日教你忘性可大啊。这玉兰花么,想是小姐要用来入药的。”
容兰恍然点头笑说:“对哦,小姐说过这园子里很多花都能入药呢。”她继续蹦蹦跳跳捡起花瓣来,苏映雪也安静地继续描一片花叶,孟丽君一笑,仍是注目书卷。
看着这主仆三人俨然岁月静好的模样,缃梅微微困惑,似乎小姐对这轰动整个明夷城的佳话完全的无动于衷呢,心下不解,她还是忙把韩素心的话传了下来。听得她的传话,孟丽君仍是素手执卷,并未掩上,看着她微微笑道:“缃梅你帮我回复母亲,就说女孩儿不便前往。母亲看着好便是了。”
缃梅有点怔忡,在她的印象里,自家小姐读书刺绣时,固然是极为娴雅安静的,但平日里也是极活泼好动的性子,放风筝,荡秋千,扑蝴蝶,斗百草,无所不玩。她还记得小姐和少夫人学骑射不久,便能纵马急驰,背射连珠十箭,箭箭皆中靶心的英姿。素日慧黠顽皮,好奇心极盛的小姐,对自己的终身大事,竟是毫不在意的,缃梅为难地看着苏映雪,请不去小姐,夫人那里怎么交代呢?
看着小姐仍是娴静地手执书卷,悠然端坐秋千,半点没有动身的意思,苏映雪只得含笑应允自己会去回复夫人。得了苏映雪的允诺,知道夫人对她一向另眼相待的,不愁交代的缃梅便高高兴兴先跑走了,这样热闹有趣的盛事,她可是不愿错过。见缃梅跑了开去,苏映雪笑道:“小姐,听说刘公子和皇甫公子都是万里挑一的少年英彦呢。小姐千金之躯,自是不便前往,待映雪替小姐相看一下罢。”
闻言孟丽君浅浅笑了一笑,见到苏映雪戏谑中微露好奇的神情,颔首应允。眼见得小姐清雅恬淡的笑颜,苏映雪心中竟是微微一疼,小姐她,似乎并不开心。这场倾城的热闹,本是为了小姐,可她自己却仿佛抽身事外。十五年的相伴相知,苏映雪知道小姐的淡然绝不是女儿家故作的娇羞,她只是,真的不关心这场比试的结局。可是,那两位公子里的一位,是小姐要托付一生的良人呢,小姐不愿看,她便替她观看一下好了,回来再细细说给小姐听,想来小姐这样的人物,月老安排下的姻缘绝不会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