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秘之主】如果世界有尽头》三有产品

57、助手小姐上岗中（完） “那么，它

　　晚餐结束后，侦探礼貌地同他们告别，女仆清理桌面。
　　安蒂丝准备回房间。

　　走廊的煤油灯明亮宁静，地毯踩上去绵软舒适。走廊尽头，沃德家族的管家早已等候多时。
　　“您最近出门很频繁，使用地下室的人偶逃课。”他轻叹，“这是不好的行为。”

　　安蒂丝说：“我认为我的行踪并不需要向你汇报？”
　　“你并不是十分谨慎。”查尔斯说，“你的疏忽会为你的同伴带来毁灭性的后果。”
　　安蒂丝安静地听着。
　　“东区并不是你应该涉足的地方。那些值夜者、代罚者和机械之心会负责的。安蒂丝小姐，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他说。

　　什么是更重要的事情？安蒂丝想。
　　朦胧破碎的记忆摧毁了她的大多数认知。她出生在沃德家族领地的庄园，护士剪断她的脐带，尚未清洗躯体，她便开口说话。
　　刚出生的婴儿在呼吸间长到五岁，她浑身沐血，光怪陆离的世界在她脑海飞驰而过。
　　她原本以为自己应该已经全部忘记了。但是她没有。

　　城市。星空。眼睛。悬挂高空的太阳向她讨要几片月桂。她从嫩枝摘下苹果，苹果在她口中被撕裂，丰盈的汁水往下流淌。她听到很多名字，其中出现的最多的是亚当。
　　她隐约觉得这并不是故事的开头。

　　后来她听见至高至上至大者的声音，然而睁眼却是贵族们对政治的高谈阔论。
　　她看到一棵巨大的黄金树，树脚汇聚了一小滩血泊。拥有火红长发的男人从中现身，亲吻她的手背。他调侃着，他调笑着，他告诉她古老城邦的传闻——他邀请她——他诉说了——

　　红天使的话语无声。那棵黄金树摇曳过后变为间海冬季的干瘦梧桐。
　　而树影里空无一人。

　　她的记忆从那时开始断续。混乱成为时间的主旋律。
　　心理医生给出过许多截然相反的诊断：精神分裂，多重人格，神经性失忆症。

　　她只记得自己第一次去诊室的具体经过。那位专业医生戴金边单片眼镜，长长的细链明明是垂下的，却仿佛箍紧了她的气管、让她喘不过气。
　　医生的黑卷发蓬松柔软，如同乌鸦精心打理的羽毛。
　　医生坐在她的身边填写表格。

　　那些问题大多很简单，名字，性别，出生日期，身份。她拥有家庭教师，熟练掌握多种语言，因此回答顺畅。
　　钢笔顿在最后一个问题的序号上。墨迹晕成毛茸茸的一团。
　　他的问题是：你的爱人是谁？

　　然后她从虚无中得到了一个很古老的名字……或者是姓氏。
　　阿蒙。

　　她的钢笔此时恰巧没有了墨水。于是医生结束了纸面诊断。
　　他让她躺到床上，整理她鬓角的碎发。他抚摸她的眼睑，他的手指距离她的眼球只有毫厘。她注视着他指腹的纹理，它们一圈圈降临。天旋地转时，他命令：闭上眼睛。
　　她感受到耳鬓厮磨的暖意，她顺从地闭上眼睛。

　　医生的治疗手法很前卫。他没有剖开她的头脑，没有放干她的血液，也不曾喂她饮下奇怪的魔药。他只是让她在他的腿间安睡。她听见他在自己脑中说话，她听见乌鸦悲伤的鸣叫。
　　她听见他说：我会找到你。

　　医生擅长使用故事疗法。
　　很久很久以前，神为祂的希望种下了一颗黄金树。祂将黄金树连同几座城邦都送给了祂的希望。希望不曾言语。
　　后来，神建造了一座美丽的庭院。四季在此停滞。祂将它赐予祂的希望。希望不曾言语。
　　再后来，神子来到了这里。祂用世间所有的美为其点缀。祂拾取宝石与珍珠置于希望的庭院。祂取下自己的尾羽装点希望的座位。希望不曾言语。

　　故事的最后，黄金树将要凋零，神因背叛陨落，希望亦不复存在。
　　他不厌其烦地为她讲述这个故事。他似乎没有讲述过故事的后续。

　　医生很关心她。她房间内的诊断书详细记录了她遗忘的东西。她的多重人格在逐渐好转，只有失忆问题仍旧严重。医生认为她的成长充满奇迹——一个从小偶尔失忆的人不应该拥有完整的自我认知。

　　在荒芜又充满谬论的世界里，安蒂丝年龄见长。
　　她就这样长大成人。

　　医生对患者的未来很感兴趣。不过，他将要前往因蒂斯精进自己的技艺，治疗不得不暂时告一段落。他对此深表遗憾，并给予她承诺。
　　她已经忘记了承诺的内容。

　　她的父母出于某些缘由未曾放弃过治愈她的疾病。而且她仍旧是沃德家族的独女。
　　他们辗转各地，挥霍去大半家财。她的疾病并无好转。

　　结束治疗后，她的父亲沃德子爵来看过她。每晚睡前他来到她的房间亲吻她的额角，说我的女儿，我亲爱的安蒂丝，我会为你献上一切。
　　他确实做到了。第五纪1349年7月17日他阖目长眠。他为她留下了他的一切。

　　她的母亲沃德夫人祖上身世显赫，尽管如今已然落魄，却仍旧保留着一份矜傲。
　　母亲偏爱佩戴祖母绿宝石胸针，她在母亲怀抱之中似乎经常尝试触碰它。在那些朦胧的半梦半醒之中，她经常能够听见母亲的呢喃：我的女儿，我亲爱的安蒂丝，你就是我的全部。你会拥有幸福的一生。
　　美好的祝福有时候如同一个诅咒。

　　再后来，她遇见了克莱恩。
　　克莱恩的出现为她带来了更多的清醒和灵感。她认为那是爱。那份爱没有来源。他本身似乎就是谜题的答案。
　　克莱恩·莫雷蒂，夏洛克·莫里亚蒂。奇怪的名字组合。她似乎已经拼读过它们成千上万遍。早在她遇见他之前，她就应当知晓了他的名姓。
　　常理来说，这几乎不可能。

　　她试图找寻行为背后的真正缘由。这必然会遇到阻碍。
　　阻碍或许意味着，她正行在正确的道路上。

　　“沃德小姐。”
　　安蒂丝回到现实之中。听清管家的话语之后，她露出笑容：“查尔斯管家，您现在的说话方式有些像我的父亲。”

　　查尔斯说：“这并不奇怪。在我还年轻时，就已经担任沃德家族的管家了。很多事情正是您的父亲教会我的。”
　　安蒂丝没有被说服：“我很好奇，一位序列6的非凡者，为什么要待在这个逐渐破落的家族里，还担任了管家？”

　　“小姐，我说过的。”
　　他保持着恭敬的态度，未曾让步。查尔斯确实说过。她必须要等到序列4才能获得事情的真相。
　　“序列4，对吗？”她说，“那么，你又怎么解释，地下室内沃德先祖的画像，和我一模一样？”

　　“我无法解释。”查尔斯回答。
　　“这并不是由我决定的事情。”查尔斯说道。

　　他的眼眸澄澈，他的身体长出眼睛。安蒂丝注视着千千万万只眼睛，它们几乎是同时眨了一下。它们说：“小姐，您需要自己去寻找答案。”
　　最后一个单词尾调怪异。他称呼她的名字如战役般艰辛漫长。

　　“如果我找寻不到呢？”
　　“那么，它来自己到你身旁。”

　　查尔斯温和地笑着。仿佛刚才怪异的一切从未出现过一般。他的笑容让人想起那颗黄金树下的清风。安蒂丝有一瞬的恍然。
　　“没有人能够离开它的怀抱。”

　　美丽的黄金树下，神父终于结束祈祷。
　　他拥有婴儿般澄澈的双眸与太阳般的淡金色长发。他从地上站起，抬头看向风中摇曳的黄金树。
　　堕落阴暗的世界中，它便是唯一的道标。

　　神父把十字架挂在树梢。他微笑着。话语似乎能够穿透无处不在、深不可测的黑暗。他说：
　　“安提戈涅将从时间中醒来。”
　　——他宣称的未来必将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