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隐秘 廷根的夏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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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蒂丝喘了口气，眨了眨眼。
“眼泪？”
她抬手抚摸自己的脸颊，出乎意料得摸到了湿润的痕迹。这是什么？她往上寻找，直到摸到微微颤动的睫毛，才恍然大悟。
痛苦，悲伤，无法言说，耳边一片“嗡嗡”的声音，她恍惚着倒在克莱恩身旁，眼前是快速到来又快速离去的黎明。群鸦嚎叫，如血般的战火，凝视命运的身影，温和高大如同太阳的位于上首之人……最后这些都消失了，只有一阵阵的海浪拍击悬崖、打出白色泡沫的场景。
黑色大礁石上，一个足以称得上“圣洁”的女人睁开眼，层层叠叠的圆形以她为中心扩散开然后一切陷入停滞。她站起身，打开凭空出现的木门，消失了。
“安蒂丝，不用担心。”
“你正在接近你寻找的谜底，但这并不是全部。你需要一点灵感，尽管这会有些痛苦。”
清醒过来的安蒂丝莫名感到安心，她把手叠在克莱恩已经冰凉的手上。
她揪紧了衣服，把项链和衣服揉在一起，让它们一起聆听心跳的声音。
黑色发丝沾染尘土和血迹，昂贵衣物早就破损得不堪一看。一切归为沉寂。
扑通、扑通。
它在她的肋骨里颤抖，她的骨骼也在呻吟。她不知所措，只能继续用力地抓着条宝石项链，直到她的手被刺破，直到她把自己蜷成一团，几乎贴在他的胸口。
那里没有和她共同跳动的心脏了。
她的声音颤抖，压得很低，几乎听不到哭腔。她靠着他的心口，似乎那里才是耳朵、才有听觉一样，说着悄悄话：“为什么……”
而唯一能给她答案的人倒在这里，一言不发。
一只苍白的手紧紧握着一支古典羽毛笔，颤抖着写下：
“安蒂丝·沃德发现了0-08的踪迹，她试图寻找，却始终无法发现因斯·赞格威尔的踪迹，只能接受克莱恩·莫雷蒂死亡的事实。”
“廷根的故事就此结束。”
代罚者和机械之心终于姗姗来迟，他们看着面前的惨状，呆愣片刻后快速投入到救援之中。
坍塌的巨大石块被搬走，伦纳德终于睁开了紧闭的双眼，难以置信地环顾周围的惨状。他双腿发软地走到紧闭着双眼的邓恩面前，随即走到被合上双眼的克莱恩面前，反复在两人之间确认、徘徊。
带着淡淡书卷气、胸口破了一个大洞的克莱恩躺在较为平坦的大厅中间，看上去平静而安宁，像沉睡在女神的神国。
伦纳德左手握拳，狠狠地往头上敲击，动作中明显多了无奈的悲痛，明显多了自我嫌弃的意味。侧耳倾听，他勉强从恍惚中脱离，观察四周，低声着：“安蒂丝……她已经离开了……”
人群一阵嘈杂，几个代罚者被指挥着抬起邓恩和克莱恩，他们要做最后的确认。机械之心们则清理起了现场，西迦和看守者在查尼斯门前坚持到最后一刻，令人遗憾的是，仍然有一名内部看守者牺牲。
巨石被挪开，打了一半的牌散落在地，甚至不能看出原本的牌面；撒落的红茶只剩下褐色焦黑的痕迹，和白瓷碎片黏在一起；剩半个的沙发，呛人的灰，非凡力量留下的痕迹，它们共同组成了面前的惨状。
真实造物主子嗣降临告一段落，接下来的调查就是黑夜女神教会的事了。
待现场被封锁，人群渐渐散开，一个神秘的身影渐渐勾勒出来，一个个小格子组成了她的身体。
安蒂丝红着眼圈，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没找到因斯的藏身之处，现在只有序列5实力的安蒂丝当然拿曾经的黑夜教会大主教、且掌握着0级封印物的因斯没办法。
当然，主要还是因为她的准备不足，她立即出发都差点赶不上，更别说……
可恶，他死在了我的面前……安蒂丝的脸色阴沉，她迈步走向黑夜女神教堂。她迫切地想要恢复记忆，迫切地想要知晓所有谜题的答案。
根据她的猜测，沃德家族信仰黑夜女神不是巧合。
过去的我，黑夜女神是你的棋子吗？她在心里喃喃道，直至走到那巨大的圣徽下。穹顶如同布满繁星的宁静夜空，大概是哪位设计师的杰作。
她在胸口顺时针点了四下，然后双掌合十，闭上双眼，用古赫密斯语祈祷：
“比星空更崇高，比永恒更久远的黑夜女神，您是绯红之主，隐秘之母，厄难与恐惧的女皇，安眠和寂静的领主……”
“您忠诚的信徒祈求您的注视……”
重复七遍之后，安宁的感觉笼罩着她，耳边似乎有人在唱旧时的歌。
“一闪一闪亮晶晶……”
重新睁眼，“安蒂丝”面前充满扭曲意味的古怪油画，她看了一眼脚下的深眠花和月亮草组成的平原，然后把目光投向面前穿着繁复黑色长裙的女性。她的脸上似乎垂着黑色面纱，让人看不清晰，长裙似乎点缀着点点繁星。
“阿曼尼西斯。”被邀请的来客柔声说道。
“安提戈涅，好久不见。从第三纪末期失踪到现在至少过了三千年，看来你的计划出了一点差错。”被称为“阿曼尼西斯”的女性点了点头，“你发现了什么？”
“那个人的命运在膨胀。”她冷静而淡漠，“这并不是他的结局吧。”
“你认为呢，希望天使？”黑夜女神淡笑着。
“源质。”安提戈涅回答简洁。
祂的一切表现和第三纪如出一辙，举手投足看不出丝毫的情绪，只有俯视者的淡漠。阿曼尼西斯看着安提戈涅，似乎回到了救赎蔷薇成立时期。那个时候，希望天使被梅迪奇拉进来，对计划既不热衷也不反对。
祂往往坐在长桌的另一端，单手支撑侧脸，背后是永恒仿佛凝固的黄昏。她的白色长袍随风飘动，黑色长发披散着，手自然地搭在水晶头骨上，那里似乎冻结着波动的晨曦。祂坐在那里，就是清晨的朝露，就是黎明的曙光，就是希望本身。
阿曼尼西斯知道希望天使。
造物主钦点的天使——祂的黎明，祂的火炬，祂的战车，祂的希望。
在更遥远的第二纪，在那个精灵、巨龙、巨人、魔狼统治的年代，安提戈涅作为巨龙的从神存在。而造物主从那走出之后，她倒戈向那位古老的存在。
“希望天使是主的眷顾，祂为主行走于大地，充当着主的眼睛，播撒名为希望的火种。”
圣典里这么写道。
“哦！火炬……我看见了希望之火！”
“跨越星海的火把，划破黑夜的火柴被她紧握；”
“圣洁的希望啊，回荡在黑暗之中。”
“黑暗要消失了吗？”
“是的，我如此肯定，如此发自内心：”
“——她正带领我们前往黎明。”
诗人这么说道。
而祂看着面前的安提戈涅。她神情平静，灰色瞳孔干净而沧桑，沉船般腐朽，积灰般老旧。
“是吗？”没有正面回答，阿曼尼西斯反问一句，然后问道，“你现在的状况没关系吗？”
“不重要。”她停顿片刻，“我本该死去。她才是真实的，完整的。你和厄里斯的约定不也一样吗。”
“她……”
“没关系。”安提戈涅表情寡淡，“他并没有真正死去，不是吗？”
“这是你会在意的事情？”阿曼尼西斯略感到惊讶。
“准确来说，这是她会在乎的事。”她身影慢慢消散，“时间到了，再见。”
黑夜女神头上的黑纱微动。
“她喜欢那首歌，阿曼尼西斯。”仅留下一只淡灰眼眸的安提戈涅淡淡说道。
黑夜女神微微一笑。祂把握到了一些关键，而接下来的事情不用着急。转身看着那片星空，祂的目光望向星空的远方。
“安提戈涅，你的身上的秘密，究竟指向了什么……”
＊
安蒂丝从黑暗甜蜜的梦境中醒来，泪水从双颊滑落。
“怎么回事……”嘟囔一句，她没管自己之前的目的，径直走出了教堂，仿佛只是个日常祈祷的忠诚信徒。
她的力量还在一丝一缕地向外涌去，向一个正飞驰着的物体涌去。
邓恩躺在被深眠花包围的棺材里，身边摆满了各种各样的神奇物品。人们忙碌着从他身边匆匆走过，皮鞋与地面碰撞的声音不断响起，小声的交谈也持续许久。
但这一切都没有影响男人的安眠，他紧闭着自己深邃的灰色眼眸，黑色的长风衣被仔细整理过，不见褶皱与破损。
压抑和紧张持续冲击，在场的人们逐渐躁动起来。
“不，怎么会出现这种情况？”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终于忍耐不住，快步上前，扯开躺在棺材里人的衣服。
他的脖子上密密麻麻都是收紧的黑色血管，散发着堕落的气息，黑色的腐蚀液体从里面冒了出来，发出恶臭气味。
令人奇怪的是，这些东西马上被限制在一个神秘学符号上。它处于脖子中心，喉结左侧。劣弧之上有两点，两点之下各拉出两条长长的伤痕，宛如小丑脸上红黄白油彩构成的微笑。
……
过了几天，安蒂丝第二次站在拉斐尔墓园里。
邓恩的棺材被女神教会的成员抬起，沉稳地放入墓坑。他幸存的同事们都来了，和她一样无声见证。
他们中的人，或和他并肩作战，或被他救过，或和他是朋友，此刻都一样红着眼圈一言不发，仿佛这样就能麻痹自己，逃避死亡的现实。
“你们是廷根的英雄。”罗珊带着哭腔，小声说道。
安蒂丝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她知道自己的秘密应该从哪里入手了。
他们抬起的动作没有停顿，未经火化的尸体不会这么轻。
当时她没有时间和力量救助克莱恩，就是因为邓恩的失控封印需要从她身上汲取力量。这是持续性的消耗，如果放弃，她的灵性仍然不足以保留克莱恩的性命，还会搭上本来控制住失控的邓恩的性命，得不偿失。
但她恨自己的理性。
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若无其事地放回口袋，只是握紧拳头。她心里默念那个令人作呕的仇人名字：
“因斯·赞格威尔。”
额角青筋瞬间暴起，旋即被压制下去。安蒂丝沉默着，褐色双眸似乎封印了什么，带上了乌云过境的阴沉。
她会让他付出代价，但不是现在。先好好活着吧，这样才能让你之后的痛苦显得更为痛苦……
她垂下眼，敛去一切情绪，只有吞没一切的平静。
当天下午。
安蒂丝站在人群散去的墓园，毫不费力地找到了克莱恩的墓碑。她没有参加克莱恩的葬礼，害怕面对梅丽莎和班森，害怕看见墓碑，害怕看见一束束的深眠花。
但现在，她还是来了。
为了寻找那个答案。
她放下那枚淡金色徽章，庄重而肃穆。
“这是什么感觉？像被烈阳炙烤，又像身处极寒。”安蒂丝抓着心口的衣服，把昂贵的布料揉得布满褶皱，像是要把胸口的褐色宝石胸针揉进身体里。她感受到心脏正前所未有地活跃着，它剧烈跳动，全身的血液被牵引，再通向身体各处，把矛盾的感觉传递。
她仿佛沉入深海，封闭、黑暗、沉重，海水四面八方压迫过来，要把她吞没，要把她变成沉没的遗骸、遗失的船只。
肌肉开始酸软，泪水模糊视线，未知却熟悉的情感冲刷她的感观。她不得不抬手擦拭。
安蒂丝慢慢蹲下，平视面前的坟墓。她忽然理解了一些东西，又更加不知所措。
没有人能回答她的问题。
泥土染上衣裙，但没人在乎。安蒂丝蹲下，指腹抚摸碑面深深的刻痕。
克莱恩·莫雷蒂。
最好的弟弟，最好的哥哥，最好的同事。
手无力垂下，头轻轻抵住墓碑。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不够远，也不够近：
“你死了……而我正因它而痛苦，对吗？”
与周遭无异的石质墓碑，寡淡平常的几束白花，阴沉沉的天。墓园的景色少有变化，只是不同的字刻在不同墓碑，加上三行不知由谁泪水起笔的墓志铭。
白色花瓣飞起，舞动，飘零。
拉斐尔墓园起风了。
廷根的夏天过去了。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隐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