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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吹梦到西洲 在怀恋,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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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州的日记:
2020年8月19日,天气局部多云。最高温度:27℃。
2020年8月17号,我穿了件绿色的吊带裙躺在病床上,窗台的最右边是清川放的一盆多肉,只能在花盆的边缘看到冒出来的小小脑袋。八月7号立的秋,我已经在医院里待了一个月了,闻惯了消毒水的气味,也习惯了进进出出的人们带着蓝色、粉色或是白色的口罩。我一直在等一个人,他答应我今天会来,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见他了!
时间过的有些慢,跟医生确定好的探望时间是下午三点,外面下着雨,煜淮在群里叽叽喳喳的发了一串语音,大概是说哪位小朋友不想来上课,请假理由是下雨了,家里没伞,清茗发了文字,后面两个人觉得笑不过瘾,干脆打起了视频,邀请我的时候我没挂,静静等着视频邀请结束,关掉了手机。我坐起来在抽屉里拿出来一支口红,右手扎着针有些痛,看来今天是要发挥左脑和左手的光辉时刻了,我有些开心,也有些慌张。
“不可以在病房里抽烟”这句话去我已经会背会写了。我把挂点滴的架子挪到了窗户边,从暖气片的缝隙里摸出来一根,打火机埋在多肉的下面,我总觉得自己上辈子是个小间谍,不然怎么会这么聪明。窗户开到了最大,风吹进来凉飕飕的,我觉得自己在这种天气穿吊带裙子真是个傻冒,可女为悦己者容这句话也实属没毛病,烟灰从窗沿惮了出去。现在是两点47分,我的烟还能维持一分钟,而他还有十三分钟就会出现在我的病房里。
我打湿了张纸巾,把烟头放在里面掐灭后掷出了窗外。一个星期掷三回,阿姨在楼下骂三回,那句哪个短命的丢的,短命两个字在我身上实现了。我关了窗户,呆呆的站在窗前,在两点五十八分闹铃响起来的时候,我拔掉了针头。却又看着窗外树枝上跳动的小麻雀出了神。下午三点整,有人在我背后环抱了我。
“身上这么凉,干嘛不在床上躺着,医院都允许病人穿裙子吸烟了吗”
我惊了一下,但没有动,飘进我鼻子里的还是薄荷加洗衣液的香味,这几年了,他倒是一点都没变。
“怎么不说话?只有半个小时的探望时间哦!”
听到这句话,我眼泪不争气的往下掉,有一滴滴在了他憨憨的手背上。他把我往后拉了拉,这次我紧紧的靠在他的胸膛上。
“清川15号晚上给我打了电话,很抱歉这么久了才来看你,我以为你去西藏了。还好吗?”
我不知道该怎么把鼻涕吸进鼻腔里让它再存两分钟,我就需要两分钟,大脑已经组织好了语言,就差嘴巴把刚刚他提出的三个问题讲出来了。但我又不想从他的怀抱里出来去拿纸,我怕他不会再拥抱我了。
过了两分钟,他放开了我走到桌子前拿了张纸,我还是一动不动,他侧着身子过来擦掉了我搭在嘴巴上的两根清白小长葱。
“转过来吧,我们去饭桌前坐会,你要是觉得累,就上床躺会,我给你削个苹果。”
“我不累,我很好,因为你要来,所以今天穿了裙子,你瞧,我还涂了口红,只不过现在只能戴假发了。”我用力挠了挠头顶,想迫切的向他证明我已经秃了,想从他的眼睛里再看出一点点心疼。
他在认真的削苹果,侧脸还是那样好看。他说“那你还吸烟,一点都不乖,文清川是怎么照顾你的?”
“不关清川的事,毕竟马上入土的人了,就让我再放肆放肆吧。”我拖着对面的凳子坐在了他旁边。
苹果皮一直没有断,我揪了过来慢慢的缠在了手上,我数着他削苹果的时长,等到苹果皮全部缠完之后,他率先开口说道:“二分三十六秒,是不是,笨蛋,我都削到一半了你才开始数,是不是跟你的答案不一样啊”
我温柔的笑了笑:“是跟我的答案不一样,但是比之前有进步哦。”
“你现在过的好吗”这句话一开口,我有点后悔。但他好像没什么反应。我超大口的咬了一下苹果。
“还可以,你知道的,每天就干那么多工作,你倒是乐得自在了哈。”他说完揉了揉我的假发,这时候我又后悔了,要是早知道他会揉我的大脑袋,我干嘛要戴假发呢?我又忘记了我问他过的好不好不是他回答的这个意思,算了吧。
“那还可以呀,不算太忙,还是能休息好的。”说完这句话我们两个人陷入了沉默。我起身到床上拿了手机,还有12分钟,还有12分钟他就要走了。
“不要掐着算时间了,我有空还会来的,会来看你的。”他总会一眼看透我的心思。但这句话又像是定心丸,我很开心。
我给清川打了电话让他过来,我有点累了,得歇会,让他陪着陈晚屿再说会话,还要一定送他回家,清川很无奈,但他还是答应我了。只要我知道他还会来,我就不用担心再也见不到他了,想到这里,便沉沉的睡了过去。
当我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他已经走了,坐在沙发上看视频的换成了煜淮。
“你醒了?稍等清茗熬了鸡汤会带过来,你这次睡得有些久了,但很踏实。”
“好。”睡醒整个人有点浮肿,我在洗手间的镜子里看着自己,有些陌生,我在想,爷爷去世前的日子里,他的睡梦中是否出现过什么预兆呢?我睡着后梦境里都是漆黑的一片,这个是不是就是我的预兆。
出了洗手间,我换掉了那件裙子,拿掉了头上的假发,它们没有意义了。
2020年9月2号,天气晴朗,不晓得多少℃。我一个人悄悄的回了趟家。
“那只蝴蝶最后死在了落满尘土的松树上。”
每时每刻都有人画上开始和结束,我已经记不清这是我多少次在这条柏油马路上走回家了,有时候烈日炎炎,有时候乌云密布。路边从开始卖西瓜到秋梨再到满框的橘子,这好像就是一整年,我现在不太记得清春天的模样了,要是小时候,还能从我妈打我的嫩柳条中获取些春天要来临的信息。
我将躲在时光里永远爱你,这是我认为我不再年轻的时候写下的狂妄话语,但它也确实一直都实现了,我没有再爱上任何一个人,只是他的样子渐渐的在我心里模糊不清,我只记得他对我好,对我很好。
八楼的窗户里总是吹进来冷冷的风,我喜欢单曲循环播放一首歌,总觉得自己永远都听不腻,只是每次听完总会满怀遗憾。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用84消毒液,刺鼻的气味飘遍房间里的每一个角落,让人精神恍惚。麻辣粉的味道会沾满整件衣服,但84消毒液只会灼烧手心的皮肤,我的意思是,我的衣服上再也没有了薄荷加洗衣液的味道。
我要走了,抛开一切。陈晚屿自从17号来过医院,就再也没有出现过了,他再一次忘记了答应过我的事。没关系,他应该很忙,活着的人都很忙,每天清川也要消失几个小时去处理工作呢。面对死亡人好像都会变的温柔。我好久没戴过假发了,有时候洗脸也会顺道洗个头,光秃秃的连一根头发渣都没有,摸起来贼顺手。
我想在临走前丢掉家里收藏的我和晚屿的信件,其实,我更是想带着,等要火化的时候顺道一起变成灰,我到那边也不会孤单。每天打点滴前都会对病房进行全面消毒,然后扎完针只留下我一个人,脑袋里总会有奇奇怪怪的想法冒出来,我觉得我的脑袋大就是因为这个缘故,等躺进骨灰盒里了我要慢慢研究研究。
九月第一天在群里艾特他们三个让给我写惦念词,我说我想活着的时候先赶紧听一听看一看,再给他们纠正一下念稿子的发音,一定要深情,这样会显得躺在一堆坟圈里的我也算是个文人墨客,说不定还有鬼会掏钱请我写情书,这样我也会实现我变富的愿望。在听到我这番言论后,应要求着煜淮,清茗,清川,文邹邹的写出了下面的三段话:
“是的,她来离开人间的时间到了。我们此刻站在这里,房顶上飘下来的是昨夜的积雪。我们已遵循逝者的遗愿,撒了些骨灰在小丁河湾已失去的田野上。那儿也没有了火柴花,但夜空中升起的月亮依旧,还有那些活着的柏树,终将是她在另一个世界的依靠。”—清川。
“我们还活着,她最爱的我们。她只是先行一步去另一个世界观望一下,看看什么生意比较好做。等我们不在是少年,她在另一个世界会是少年模样,而当我们到达了另一个世界,也会看到她白发苍苍,步履阑珊。”—煜淮。
“要记得她的生日,种在牧场的鲜花,一定要想好怎么搭配再折下来,不可以浪费。要勇敢的面对时间里的挫折,她一定会通过风来向我们传达每个苦痛的预言。一定要记得每年拍烟火的视频给她看,若是梦见她,不必害怕,那一定是打麻将打输了,来问问看成功的秘诀。当然,麻将或许只会出现在清川和煜淮的梦境里,还请多给她赐教。”—清茗。
我从来没有怕过死亡,甚至于我一直要求我的伙伴们,给我写的信件里,悼词里,都要大大方方的表现出我即将离去的真实情况。我还决定在我下葬的时候,一定要带一盒麻将,人间黄昏里没学会的,那就到地府蹭蹭祖先的光,这样也不寂寞。
病痛的日记该结束了,或许,我想将州改为舟,梦里一叶扁舟。
2020年11月20号,梦州自杀,原因是喝了大量的安眠药。而安眠药是她每天痛苦到睡不着觉,开的药中攒下来的。在收拾她遗物的时候,我们发现了她写的这本日记。日记的内容写的断断续续的,唯一能从空两格到最后一个完美句号的内容,正是她见了陈晚屿的那天。她从来没有忘记过那段感情,我们都知道,她在每个梦里呢喃,我们在她身边记录,只是有时候就想癌细胞能侵吞掉她脑袋里的过往,轻轻松松的好好活几天。她最后骗我们说她想再画个妆,还想换条绿色的裙子穿,晚上让我们在病房偷偷陪她看场电影。我们在商场里边找绿色的裙子边给她打视频发照片,最后选成功拿到医院的时候,她已经进了抢救室。短短的一个小时二十分钟,医生出来摘了口罩对我们说去见最后一面。
那时候她非常瘦,之前每次来医院见她总是觉得她气色一天要比一天好,我们打扑克商量着谁赢了就听谁喜欢的地方去旅游,贴了几片纸条的脸上梦州很坚决的说还要去趟西藏,她还想看看日出。可真的当我们看到白布下的徐梦州,才发现她小小的一只,跟我第一次在小丁城湾认识她的时候一样,看起来没有一丁点希望。
煜淮和清川商量想带梦州回老家土葬,提前让凌夏跟先生问好了墓地,我给她换上了最后定好的那件绿色的裙子,袖口上还有她喜欢的小小珍珠,脸上的妆是让专业的化妆师画的,我怕我给她涂那只芭比死亡粉的口红,还怕我自己画不好符合她的柳叶眉。我留下了那些日记,但在最后出发前,我把她和陈晚屿的信件用纱巾包起来放在了她的旁边。
我们绕过了小丁城湾,从木巷南面的小道上开的稳稳的到了墓地,陈晚屿也在。先生看了吉时,让我们把梦州从冰棺中抱出来,要离开人世间的人,必须要用打造好的木棺才能下葬。在最后要盖棺的时候,天气依稀的有雪花飘下,陈晚屿给梦州瘦弱的手指上带上一枚戒指。先生让我取出那包信件,可以火化,但不能随逝者下葬,陈晚屿要拿走,被清川一把抢了过去。等墓成型,陈晚屿从箱子里拿出了刻好的木制墓碑,上面雕刻徐梦州三个字,旁边是她喜欢的火柴花,最上面有6月26号的日期,听着先生的指挥,按在了冰冷的泥土中。仪式快结束的时候,清川要凌夏在墓前点燃了那堆信件,陈晚屿紧握的手冒了青筋,但他什么都没做。
其实你最亲近的人离开你的时候,你在短短的那几天是没有痛觉的,你的记忆里记住的还是她在你身边忙来忙去的样子。直到有一天,煜淮打来电话失声痛哭,说他在打麻将的时候,下意识喊梦州来看他的顺子,没有声音回答他的那一瞬间,他清醒了,清醒的认识到,那个一看到他可以赢钱就要在立马拿手机点麻辣烫的姑娘,再也见不到了。我在电话这头安静的站里着,我能用我的情感回应煜淮的,只有咬着牙的哭泣,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心里剜着疼的感觉,藏起来不愿意面对的现实,终于在这一刻崩塌。
开始:
我是清茗,洛清茗,名字好听,却也冷清。我出生在五月。我对生活最早的安全认知,就是听到爸妈开始摔碟子摔碗吵架的时候,一定躲进衣柜不能出来。有次吃完饭奶奶让我追出门去给洛海给钥匙,我听见他大声朝张媛喊着:“你他妈是个婊子,你生的那个也是”。没错,洛海是我爹,张媛是我妈,一个爱赌的爹加上一个不愿意回家的妈,奶奶说掐指头算都不能算出这样般配的两人。事实上对于从生下来就住在奶奶家的我,他们存不存在都没有关系,可每个月我们还是会见一次面,这是奶奶要求的。要求他们每个月必须抽出一天时间回家吃饭陪陪我,于是他们脱口而出说每个月的最后一天。我很恶心这种敷衍的行为,甚至于恶心他们为了在奶奶跟前骗钱而抱紧我哭诉生活的不易。于是在我听到这句话后。我把那串钥匙埋进了旁边的绿化里,手抛的坑。
奶奶的老家在小丁城,那里有无尽的开满火柴花的山梗。奶奶每年会在二月二龙抬头的时候回一趟老家,参加庙会,回来时也会给我带一根寓意平安的红绳。九七年,我七岁,在我那穿着喇叭裤花衬衫,烫了一头蛆发的老爹赌博失败被人砍了两根手指头后,张媛跟他离了婚。后来奶奶选择卖了房子,打算给洛海换了个一居室的小房子,然后我们搬回小丁城。我莫名的很兴奋,因为就我和奶奶,我的行李也很简单,走的时候我还是选择带上了他们两的结婚照,黑白的照片看不出什么幸福不幸福,只觉得照片里他两有点傻。
我在小丁城里第一次见徐梦州的时候,她穿着一双破了脚尖的布鞋,站在离水渠里泛泛而上的泉水三米远,给她的妹妹和弟弟洗脏衣服,她头顶上用一根黄色的橡皮筋扎着一股头发,旁边是一只彩金色的小蝴蝶发卡,她动一下,蝴蝶的翅膀也跟着煽动,我觉得真的好看,。奶奶在旁边的小卖部给我买了布丁冰棍,我跑过去问她的名字,但她好像是个哑巴,不回答我。回家的时候我跟奶奶说那个姑娘真奇怪,不回说话力气怪大,还有衣服旧旧的,鞋子破破的。奶奶笑着掐了一下我的脸蛋,告诉我她叫梦州,比我小两个月,可不能欺负她。
九八年八月二十四,我八岁,才开始上小学,梦州也是,我们两一个班。学校那时候还是砖瓦房,操场一围圈的墙是用土砖砌的,旁边是另一家的果园,有一个巨大的杏树枝干倚过来,每年春季开学校长都会带着老师对树进行偏离不属于校园的范围进行修剪,但是到夏末杏子熟络,树干感到沉重的时候,又偏过来,我们最开心的就是早上六点半蹲在墙根前往自己的口袋里拾杏子,以至于有时候忘记了,周末奶奶给我洗校服的时候,兜里还会掏出来几近发霉的杏子□□,但好在核在用水冲洗后还可以敲来吃。
二年级开始的第一天,八月二十五号,教室最后排的位置上又填了一把桌椅,我见到了这世间最温柔的男孩子,文清川,他来的时候就带着眼镜,和我相比他身形有些弱,倒和梦州差不多,他的爸爸在门口用普通话给班主任介绍者自己孩子的情况,请求多多关照。我很开心,我总觉得我们会成为好朋友,或许是一辈子的好友。放学后梦州总要第一个赶回家,她要背上背篓去给兔子割草吃,她的弟弟永远在爸爸的背上,可以揣爸爸的头发,可以把口水擦在爸爸的衣服上,而梦州要是回家迟两分钟,她的爸爸会用布满对生活绝望却又因为有儿子而自信的双手狠狠的掐向她的胳膊,在我们一年级开学的后立秋的那天,梦州的妹妹就被免费送到了别人家,梦州告诉我,妹妹新去的那个家很远很远,要穿过布满火柴花所有的田埂,要趟过小丁城和石头山中间隔着的那条大河,好像看见野斑鸠在山坳里筑的窝,野鸡扑棱飞出高高的杂草,就到了。她说的很认真,可我对如此的远,远远表示不理解,可我也不理解,梦州为什么从来没有眼泪。
清川也不喜欢说话,他开始的时候总是一个人来,一个人走,偶尔他爸爸来校门口接,他也只是走到跟前推推眼镜,把书包放进爸爸的手里,再愣愣的向前走。可能是我遗传了洛海的狂躁和张媛的冷漠,不怕一切长相丑陋的小动物,所以我喜欢抓蚂蚱逗清川,起初他很厌烦和害怕,后来他直接给班主任告了状,奶奶那时候头发还没有花白,腿却因为有严重的风湿需要拄着拐杖,她会在班主任的状告中温柔的看着我,告诉班主任是她没有给孩子树立好的榜样,再让我给清川道歉,并在口袋里拿出糖果分给我们两个,算是对于两个小朋友和好最默契的解决方案。
每段友情的开始都要有机缘,就像我和梦州熟络,并不是在水渠边问了她名字就友情闪现,而是在我们共同七岁的那个冬天,她在水渠边背着妹妹洗衣服,而我讨厌拿走了她在背包里弟弟的玩具。那天晚上我和奶奶听完戏回家,路过她家门口的时候,她顶着砖头跪着,他的爸爸一直在家喊着找不到玩具就死在外面,我能闻到非常浓烈的火锅香,可这跟外面的女孩却没有一点关系。到家后我给奶奶承认了我的罪恶,奶奶让我给梦州带一双新袜子,牵着我的手去他家道了歉,进门前我们扶起了跪到脸色发青的梦州。归还玩具的时候我才认真的发现那只不过是干脆面包装带上的一只小青蛙,在那个弟弟的周围,还有三只一模一样的。回家前奶奶一直拉着梦州的手,让她原谅我,我能感觉到我的脸色发烫,那时候我在心底下了个决定,以后一定要好好保护她,可又或许,是我在强烈的保护自己那如纸薄的自尊心。
第二天在课堂上,她给我传过来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没关系”。
周末奶奶会让我陪着梦州去割草,她说两个孩子在一起会很安全,有时候我们也会叫清川一起,但他很闷,走一步磨三步。如果哪天走到了有火柴花的田埂上,我们会提前割满一背篓的草,开始编花环,浪漫的风穿过夏季的云朵,吹向我们穿的短袖,再穿过寸寸草地,消失在小丁城慢慢建起的高楼里,等到第二年的夏天才会再悄悄的来。我们总是固执的认为一个夏天就只有一次决然的浪漫。我们还在那里埋过一只刚出生就死去的小兔子,我们给它垒起了小小的坟墓,用一颗一颗石头轻轻嵌入,再摘来野花和野草。过了多年,我才明白那间小小带着石头和野花的坟墓,才是这人间最完美的家。
路过三四五年级,我抄作业的功夫炉火纯青,数学老师已经不屑于用食指和中指夹着我的鼻梁叫我起来回答问题了,而是变成了用手揪我两边耳朵跟前的头发,那种疼简直是人间炼狱。作业与我相似度百分百的文清川自然也是逃不过魔掌,但他的作业都是自己写的,老师提问的内容完全能够跟答得上。我每每下课后都是他两的开心对象,不是嘲笑,我一直认为他们两个是来救赎我的。五年级放暑假的时候,学校后面建的新教学楼已落成,六层,离施工的地方多米远,用绿色的网布紧紧把我们隔开,我们旧旧的桌子上开始发霉,板凳的螺丝开始松动,教室里最后一次换了新的白炽灯泡。
也是在那个暑假,洛海带着他新娶的老婆回了趟老家,那个女人的肚子微微隆起,他高兴的向奶奶说着洛家终于有后了。奶奶敲着桌子狠狠的瞪了她一眼,那个女人过来给我塞了个红包,我摸着厚厚的,说不感兴趣吧,我还是想拿着去买一袋子奶糖。洛海走的时候,奶奶给了他一个盒子,里面是一块玉。我给清川和梦州表演这段精彩演绎的时候,还不望顶着肚子扶着腰,他两说我应该去电视里,一定能火遍大江南北。
六年级开学的时候,我们搬进了新的教学楼,以前一排排的砖瓦房,变成了新规划的草坪和花园。我突然紧张的记起我发霉发旧的桌兜里还放着一条死去的小菜花蛇,那是开完家长会那天在墙旁边捡到的,我想着打扫完卫生离开,一定要把它带走埋进有火柴花的田埂里,这下再也找不到了。那几天的晚上总是做恶梦,奶奶泡了苦茶给我喝,我问她茶不是越喝会越睡不着吗?她说:“苦茶喝了心静,睡不睡得着又有什么关系,你不欠那条小蛇的债,要学会放过自己”。这句话有些深奥,按照清川来解释就是别多想,吃好睡好,以后还会有缘分。
我们拍毕业照的日子,6月17日,那天阳光有些淡,我穿了奶奶给我买的新裙子,我也给梦州拿了一条,她说她不敢穿,在我和清川的鼓励下,她愣是加了条薄薄的打底才从厕所走出来。相机里的她穿着粉红色的裙子和灰色的打底裤,有些突兀,但她慢慢长开的脸庞,让我们才发觉她真的好看,就像我第一次见她夸她头顶上的小发夹一样。照片还要等十五天,每张照片十元钱,梦州的是我和清川一人一半付的,回忆我们都得有,这才公平。放学前要打扫干净教室的每一块地方,我们三个等同学都走完后,在黑板上写着谁的青春说做主,并很杀马特行为的附上了我们三个的姓名首母,“LXW”。出校门迎接上了晚霞,梦州不敢在外面耽搁时间,我们三个也就此在校门口解散,约定好第二天一起在白水潭边集合,去割青草。
夏天的早晨总是清亮的很早,邻居家的公鸡嗷嗷的尖叫,我起来愣愣的对着窗户发呆,床头柜上闹钟的时间是五点半。胃里突然泛起了恶心,思绪越来越乱,我想着慢慢删除掉的那些记忆,又开始在大脑里作祟。我光脚在墙角抠出那块松动的地板砖,在下面找到了藏起来的日记本,还有一根尖尖的鱼钩。
奶奶敲门喊我起床,我匆匆的在流血的胳膊上贴上了创可贴,打了个寒颤才发现六月的天气地面还是会传来丝丝凉意,七点半的闹钟开始乌拉乌拉的响了起来。我用正常的语气回应着奶奶安排的每一件事,也告诉她等会我会和梦州汇合去小丁河湾割草。打开门的时候,奶奶看着我打扫干净的房间,温柔的在窗户上点上了一根驱蚊香。
我的妈妈扭着她夸张的臀部在我要喝完最后一勺小米粥的时候出现在了我的面前,边说我有些清瘦的同时边用她图了魔鬼图案的指尖来触碰我的脸。她真的很像一只偷穿了花孔雀皮的尖嘴猴腮般的黄鼠狼。我一直很惊讶我能在张媛面前发挥出在试卷上发挥不出来的一些文化水准,我有些跑神的想要不在考场上可以带一张她的照片,启发我的学习潜能,说不定还能考个市一中。
“你来干什么?”奶奶从卧室里出来一脸怒气的问道。
“看我的女儿啊,怎么。您老身体还可以?”
张媛挽了挽耳边掉落下来的一缕碎发,大靠右侧一撇一笑。我突然觉得她像电视剧里演的青楼妓女,甚至比那更甚一筹。
“我好的很,有事说事,没事请出去”
“好,那我就开门见山了,我要带清茗去环水城读书,她下半年就要上初中了,也该是考虑上一个好学校的时候了。您说呢?”
“看来打麻将你也没有把小脑捐出去嘛?学校会用得着你考虑?我已经安排好了,还是在小丁城读,只要我还没死,你就别再打那些歪主意。我难道不知道你想干什么?”奶奶用拐杖敲着砖面狠狠的瞪了张媛一眼。
“我想干什么?您老说话有些奇怪了吧,我肚子里生出来的种,我有权利这么做,您都快入土了,您自己生的都没有教育好,管的宽了些”。
张媛的语气很挑衅,我忽然在想奶奶会怎么还回去,我有点期待和幸灾乐祸。却忘记了我才是那个让别人争吵的主角。
“权利?你们离婚的时候你怎么不争取,你们打麻将把孩子锁在衣柜里饿了两天的时候怎么没想着这孩子是你十月怀胎生出来的,现在来管孩子,怕不是再生不出来了?”
奶奶的话像是一语中的,戳穿了对方脸上带的一层假皮,张媛再也没有了进门的端庄模样,开始破口大骂。
“我到今天还不是因为你养的好儿子?那个杂种对我下死手的时候我没拿老鼠药毒死他就不错了。今天清茗我必须要带走,我不介意给她再换个姓。”
我起身拿纸擦了一下嘴巴,冲到张媛跟前对着她的耳朵说:“你是要带我回家让我再看一看你光着身子和其他男人表演活春宫吗?”
她是第二次用如此震惊的眼神看着我,我知道,她在怀疑我是否真的是一个十五岁的小姑娘。说出如此尖酸刻薄的话。我如果记得没错,上次她用这种眼神看我还是我和她情人的儿子打架,咬掉了那个小朋友手臂上的一块肉,那时候我才四岁。
“你可真是个恶魔!”
“是吗?谢谢夸奖。”
她朝地上啐了一口,出门时候的样子像极了一个刚要被砍头的死刑犯被告知暂时收监,以为自己获救了却又接到通知说改天用火刑以儆效尤的痛苦病态样子。我鲜红的心脏愈发跳动的厉害,我知道,我很满足和享受。
外面的晚霞在天空扯了红彤彤的一片,微风开始浮躁,巷子里叫卖的声音渐渐消失在夜幕里,我躲在墙角吸了根烟,我的十三岁,要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