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唐春色》遥远雨季

56、委屈

　　一连几天，我就这样浑浑噩噩地度过来了。第四天早上起床时，我还是照旧更衣用膳，开始新一天的软禁生活。

　　“哎，想不到平时要什么有什么的大唐公主，如今会落到这种地步。”在小莲陪我说些闲话散心的时候，我忍不住哀叹道。

　　听了我的话，小莲竟自个儿哭了起来，“夫……夫人，我们真……真的要在这儿一直呆下去吗？”

　　为了不让悲伤的气氛蔓延开来，我强颜欢笑道，“呵呵，没事儿的。张大人会想出办法来的。再说不行的话，我还可以……可以……”

　　说到这，我实在说不下去了。要我答应嫁给匐俱？没可能。我不想做出牺牲一辈子幸福以换取一时自由的选择。更何况，他还对我做过那种连畜生都不如的事情。但小莲她们呢？还有很多因为我而被连累的人呢？他们也要被迫做我的陪葬品吗？哎……

　　正在我对自己现在的处境感叹不已的时候，张九龄气急败坏地从帐外跑了进来。

　　“公主，匐俱在营帐外等着见你。”

　　匐俱？！一听这个名字，我立刻气不打一处来，整个人都被突然间涌起的暴怒占据。好小子，居然还敢来见我，看我不宰了你！盛怒下，我猛地从座位上站起，二话不说就朝门外直冲了出去。在走出帐门的同时，我用余光瞧见张九龄焦急地带上几个下人，紧紧跟在了我身后。这几天里一直因主人闷闷不乐而垂头丧气的“小白猪”也想跟我过来，但却被一个眼疾手快的侍卫给死死拉住。

　　一走到外面，强烈的光线立即使我产生目眩，差点让我踉跄跌倒。就在这一眨眼的功夫，张九龄已经追上我，把我的左手臂给牢牢抓住。

　　“渔儿！你冷静些！”

　　我不顾张九龄的厉声劝阻，疯狂地想挣脱被他抓住的那个手臂。不知是因为我使尽全力还是他立足未稳的缘故，我竟然在努力了几下后甩开了他的束缚。趁着这难得的机会，我飞奔到营帐门口一个侍卫面前，拔出他腰间佩带的长剑，然后朝着正低头半跪在门外不远处的匐俱猛冲了过去。匐俱对此没有任何反应，依然静静地跪在雪地里。可眼看快要冲到他身前之时，无数银白色的矛头却挡在了我们中间，逼得我寸步难行。

　　“畜生！畜生！你不得好死！”在张九龄赶上我的前一刻，我对着低头不语的匐俱破口大骂。

　　紧接着我感到自己的手被张九龄重重一拍，脚下传来几声长剑落地的当啷声。随后，张九龄一把抱住我的腰，倒着将还在不停骂人的我拖回了营帐内。在我的身体被拖入门口的一瞬间，我的视线被那些匆忙赶来的侍卫们给挡住，让我再也看不见匐俱那张令人憎恶的脸。

　　远远地，我只听到他用响亮但低沉的声音对我说，“请原谅我的罪过。”

　　我刚想用咒骂来回应他，就见张九龄捂住我了的嘴，把我硬生生地给架回了营帐中央的主帐篷。

　　“你干什么，快放开我！”

　　随着我的喊声，数不尽的拳打脚踢落在张九龄的身上。他没有作答，等到我打得手臂都软了之后才开口对我说话。

　　“不要冲动。这样硬来只会伤了自己，你懂吗？”

　　听着他的劝诫，我终于泄了气，一下子扑倒在他的怀里。帐篷内顿时没有了话音，仅有“小白猪”的吠叫和几个小丫鬟极力克制的啜泣声偶尔打破这死一般的寂静。万分悲伤中，我以为我又要昏迷过去了。可瘫倒在张九龄身上好久，我发现自己还是清醒着的。只是那种钻心的疼痛让我感到，这样还不如失去知觉来得痛快些。

　　过了半天，张九龄总算打破沉默，用比先前温和许多的声音对我耳语道，“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你冷静下来，好好休息，不要弄坏了自己的身子。听到不？”

　　要是在平时，我必会被他的软语迷倒，乖乖接受他所说的任何话。但这次，我却怎么都无法听从他苦口婆心的劝说。

　　“冷静？说得容易，因为你没有尝过那种被人撕碎身心的痛苦。”

　　刚说完，我便看见张九龄冲我重重叹了口气，然后低下头去不再说话。过了许久，正当我对自己的冲动开始稍稍有些后悔的时候，张九龄的声音总算响了起来。

　　“渔儿，你早点休息吧。我会在这儿照看着你的。”

　　“不。我知道你有什么话憋在心里，一直没对我说。要是你现在不说的话，我就不去休息。”

　　他定睛看了我一会儿，在我坚定的眼神注视下，终于叹着气对我说，“哎，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我只是……只是觉得你太死心眼了。本来可以假装答应他的求婚，然后慢慢找机会逃走的……”

　　还没等他说完，我的心已碎成不计其数的残片，像天空中坠落的流星般撒了一地。死心眼？这一切还不是因为你吗。要不是这么喜欢你，我也不会在他的逼婚下失去冷静思考的能力。要不是这么喜欢你，我也不会受此奇耻大辱呀。可现在，你却……你却……

　　想到这，被我强忍了好久的泪水喷涌而出，顺着脸颊嘀嘀嗒嗒地流淌下来。伴随着啜泣声，我感到一阵阵比被匐俱凌辱还要难受的痛楚。我的头脑在委屈中渐渐变得空白，什么都觉得虚无缥缈，什么都想不清楚。眼看着我快要昏死过去了，张九龄的安慰才姗姗来迟。

　　“渔儿，都是我不好。其实我想对你说的还有很多。真的，有很多很多。你没苏醒过来时，我一刻不停地为你祈祷，希望你能无恙。我甚至愿意拿自己的命去和上天换回你的平安。我明白，一个姑娘遇到这种事时，内心会遭受多大的创伤。我也明白，你所受的苦中，有很大一部分是因我而起的。但在你迷迷糊糊睁开眼的一霎那，我最终还是决定，不要让我的担忧给你本已沉重的心理再加上些负担。”

　　说到这里，他捧起我浸湿的脸，看着我的眼睛悲声问道，“渔儿，你能懂我吗？”

　　我含着泪水，早已被他的话弄得泣不成声，只能盯着他的双眼轻轻点头。他见状低下头去，用额头与我相抵，静静地看向我。近距离的对视，让我看清了他脸上的每一道弧线，每一寸皮肤，甚至每一根毛发。那不是张人脸，而是种完美。

　　过了许久，我才意识到自己的眼泪不知在何时停了下来，表情也被一丝浅浅的微笑取代。在这令人陶醉的温柔里，我只知道痴痴看着他的眼眸，贪婪地咀嚼他交过来的心。这种感觉太美妙了。看着看着，数不尽的快乐不断袭来，竟使我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