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眼万年》施夷则

16、第十六章

　　“妖——孽——”气急败坏的尖利叫声。
　　望着慕仲萧肃的背影，我略有遗憾地想，小矮墩子终于是反应过来了，可这尾音怎么像被塞了抹布的杀猪声，含糊的不像是惨叫了。
　　我抬起眼，忍不住地哧哧一笑，小矮墩子粉嫩嫩的唇间真的被塞了一团东西，不过不是抹布，而是个软绵绵的馒头。见此情此景，我的肚子不禁咕噜噜一串叫，确实饿得厉害了。
　　伸头是一刀，缩头也逃不过一刀，反正这次捉奸在床，不对，是调戏慕仲有了人证物证耍赖不掉，我顿时生出豁掉性命的豪爽气概。洒然起身，大步流星迈向老道，一把抢过老道手中的食篮，抓起个馒头大嚼特嚼。留下老道一个目瞪口呆，我自与小矮墩子瞪大的眼对眼，鼓动的腮帮子对腮帮子，颇有乐趣。
　　“今日弟子见师傅仍未出关，恐怕事有变端，便叫上了四师弟抄了捷径，合力强行破开了洞府秘门，请师傅责罚！”老道片刻就缓过了劲，立马向慕仲负荆请罪。
　　慕仲这厮一如既往的小气，摆个萧萧背影，不言不语，让老道一个人瞎琢磨着，“弟子料想方才小师妹也是无意冒犯师傅，一来师妹辟谷多日，体力不济恐生出了些幻象，二来师妹刚经历心劫，难免神志恍惚，以至于做出了大不敬之举，东炎恳请师傅看在小师妹初犯，又事出有因，从轻处罚了吧。”
　　我嘴里全是馒头，无法言语，只能忙不迭的点头，心道：老道果然是君子好人啊，纵使你以后啰嗦些，我往耳朵里堵团棉花也就忍了，不再暗骂就是了。
　　“厨房老张的手艺有进步，馒头做得比以前好吃了些。”小矮墩子抹了抹唇边的馒头屑，微眯着眼似是在回味，但极快的乌瞳迸射处凌厉光芒，肃声道：“师傅，弟子有不同意见，所谓相由心生，师妹恐是早已有了这份心思……”
　　我真后悔啊，当初老道怎么往小矮墩子嘴里塞馒头而不是灌哑药呢。
　　“因此，乐麒认为应该重惩……”
　　时机稍纵即逝，嗖地一声，富有弹性的乳白色的拳头大的暗器打入乐麒口中。
　　我望着小矮墩子因愤怒和短气而涨红的脸，慢条斯理地撕起馒头来，笑吟吟道：“死师兄，好吃你就多吃点！阿蘅陪着你一起吃！”
　　呜……呜……小屁孩鼓动着两个嫣红色的腮帮子，瞪着乌溜溜湿漉漉的眼睛，无限委屈。

　　“戒律堂，杖一百。”
　　慕仲说话没有语调没有情绪，一切硬邦邦的。他的周身又覆盖起如轻纱的霜白寒雾，渐渐四合，清孤背影瞬间淹没，没了踪影。
　　我听了处罚背脊生冷，胸腔一簇无名火烧得旺热，又往小矮墩子嘴里塞了个馒头。直逼得乐麒鼻头通红，眼角的晶莹珠子似落未落，越发瞧得可怜了。
　　老道却是一弯腰，喜道：“谢师傅开恩。”
　　我心思转了几转，既然老道也认为惩罚从轻，想必挨上一百棍子就是最好的结果了。我便叼起个馒头，嘴里也是涨得鼓鼓的，方对小矮墩子嘻笑道：“死师兄，无论苦乐，阿蘅总会是陪着你的。”
　　“东炎，以后蓬莱一切事物皆由你主持，我要闭关百年。”
　　难得的老道没有行君子之道虚伪推脱来，反是躬身道：“东炎定不负师傅厚望，必将我蓬山派的门楣发扬光大！”
　　“都走吧。”慕仲淡道。
　　下一秒，无尽的霜白光芒裹住了我们三弟子，化作一团白云雾飘到了洞府外。洞门青石几番莫名移动，再瞧时已是一面完整的石壁，毫无石门痕迹。
　　我拍了拍陡峭的青石壁，暗笑两声，真是可惜了，进慕仲老巢的捷径就这样的被封死了，估计慕仲这厮对方才老道和乐麒的突然闯入也是恼怒的，毕竟我与他都没干什么好事。我脸皮厚无所谓，他怕是肠子都悔青了，也不敢明目张胆地训斥老道他们一句。
　　“对了，大师兄，这次师傅为什么要闭关百年啊？”我好奇道。对能让老道欣然接受蓬山代理掌门位子的理由，我还是很有兴趣的。
　　老道对着光秃秃的石壁行过三拜大礼后，方微震袖口，拂下灰尘道：“一百年后便是瑶池盛宴，一万年方举行一次，到时众神汇聚，万千气象。最重要的是每次盛宴都会决出神界第一高手，受天帝敕封，出任司空神使一职，可号令六界兵马，维护乾坤安定。”
　　“师傅战绩如何？”以慕仲的身手，加之奖励之丰厚令众神之垂涎程度，我猜想这战绩应该是辉煌到刺眼的。
　　“一万年前惜败。”
　　“何人夺魁？”
　　“瀛洲公！”
　　小矮墩子一口馒头屑混着唾液喷出：“呸，他也敢称神界第一高手！”
　　“休要惹是生非，特别是乐麒……还有你阿蘅。”老道端着长脸，严厉警告道。我着实是异常激动的，但与小矮墩子杀人放火的暴虐激愤不同，我是知己无缘相逢的叹息，更兼同为赌客的骄傲。瀛洲公正是让慕仲输掉上古神器劈天斧的豪客，实乃我赌客中的顶尖佼佼者，不仅赌得赢慕仲更打得赢，当令我等折腰钦佩。
　　老道又说：“我门下弟子常年受礼教圣德熏陶，个个知书达理，绝不会行差错之事。整个蓬莱只你两个易惹祸端。”
　　我与小矮墩子两两相望，同生凄苦。
　　“为什么受伤的总是我？”小矮墩子仰望茫茫苍天，纯真黑瞳竟流露出无尽苍凉，正是沧海桑田物是人非的悲怆。我不禁怜悯起小矮墩子来，这孩子不容易，被我们一路逼得成熟了。
　　小矮墩子忽地抓住我的手，像根救命稻草紧紧握着。他秀美微蹙，干净眼眸泛起点点莹光：“妖孽，方才你说，无论苦乐都会陪着我。可现在我很受伤，所以你也要很受伤，是不是？”
　　我极诧异，小矮墩子什么时候长聪明了。
　　“妖孽你不说话，我当你是默认了。”小矮墩子悠悠说着，随即对老道展颜一笑，恍若春花绽放：“大师兄，戒律堂，一百杖，马上执行！”
　　我震惊了，原来他是变得狠毒了、阴险了、无情了。

　　公平，公开，公正。
　　我望着戒律堂上的匾额，默默无语，这六个龙飞凤舞的大字写得真他娘的太水货了！应该多向阎君学学，人家的徇私徇情徇钱六字箴言多么富有哲理啊！
　　“五师……师叔，得……得罪……罪了。”
　　我对身旁黑脸浓髯的大汉露出鼓励笑容。这孩子也是个不容易的，第一天上岗戒律堂就遇上了我——他的五师叔，想意思两下吧小矮墩子在一旁虎视眈眈的，打实了吧又怕我今后给他小鞋穿，终把他急得满头大汗说话结巴了。
　　“无崖子，用心打，五师叔会理解的。”老道一边宽慰着他的得意弟子，一边对我莞尔笑道。而旁边的小矮墩子则是撅起红艳艳的唇，一脸的不高兴：“大师兄……”
　　我不以为然地一笑，将特意留下的一个馒头塞进嘴里，然后毅然决然一往无前地扑到在了长条凳上。
　　顶着无崖子飘逸道号实则魁梧雄壮的黑汉师侄坚定地举起了黑漆漆的板子。
　　劈里啪啦一阵肉响。
　　我奄奄一息地啃着馒头，只当是慕仲的筋小矮墩子的骨，咬着咬着竟也觉得不如想象中的疼痛了。
　　“一百！”
　　荡气回肠的叫声响彻整个戒律堂。
　　我哼哼两声痛，撑起腰站立，摇摇晃晃间踱到红木大门处，忍着痛，平推开门，大喝一声：“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吼罢，即对堂中两个模样清秀的小道士勾了勾指，笑道：“你们两个扶我回房养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