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干嘛？》漫天璀璨

1、第一章 · 到底在寻找什么 顾寻登

　　顾寻登录游戏的时候，刚好是下午三点。

　　《小小世界》最近突然又开始有人在玩了。这个方块游戏几年前火过一阵，后来因为种种原因下架整改，再回来的时候已经没什么人提了。但顾寻是在某天刷视频时偶然看到一条老玩家的回顾——画面里是像素风格的草原、河流、远处粉色的樱花树。

　　他盯着那条视频看了半分钟。

　　然后下载、安装、注册。

　　账号找不到了。那串他以为自己永远不会忘的ID，真到要输入的时候，脑子里只剩一片模糊的轮廓。他试了好多次，都不对。密码更是早就烂在记忆深处，捞都捞不起来。

　　“我真棒”这三个字，连同那个账号里的一切——他和那个人一起盖的房子、门口种了十几格长的玫瑰花、地下室里整整齐齐码着的钻石和稀有矿石——就这么没了。

　　顾寻对着屏幕愣了一下。

　　说不上多难过。毕竟已经过去好多年了，该难过的早就难过完了。但那种感觉就像你明明记得自己把一样东西放在了某个地方，翻遍了所有的抽屉和柜子，就是找不到。你知道它存在过，你知道它很重要，但你拿不回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点了“注册新账号”。

　　全新的账号，全新的ID，全新的世界。

　　他站在新手村，身上是初始的白T恤和牛仔裤，背包里一块木头、一张工作台、十个面包。和多年前那个小孩一模一样，但什么都变了。

　　顾寻没在原地下站着发呆，选了个方向就走。他玩生存模式一向不着急，不急着下矿，不急着发育，先把地基打好，把房子盖舒服了，再慢慢往外扩。

　　他喜欢盖房子。从记忆里，他就喜欢。

　　那时候有个人负责下矿、打猎、搞资源，他负责建房、种花、把家收拾得舒舒服服。那人的审美说好听点叫实用主义，说难听点就是什么都不管——房子方方正正，能住就行。顾寻每次都要偷偷在外面加一圈围栏，门口种两排玫瑰，屋顶插一面旗子。

　　那人从来不说好看。

　　但也从来没拆过。

　　顾寻在一片平原上停下。这里地势平坦，不远处有一条小河，河的对面是一片白桦林。他站在河边看了几秒，觉得这个地方不错，转身开始撸树。

　　三棵树，做工作台。再撸五棵树，做木板。做木斧、木稿、木铲。

　　一套流程他闭着眼睛都能做。手比脑子快，敲键盘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哒哒哒地响。

　　敲到第八棵树的时候，聊天框突然跳出一行字。

　　附近消息，来自一个陌生的ID：

　　「你好。」

　　顾寻看了一眼那个名字——游不会。

　　他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顿了那么一瞬。

　　“游”这个姓不常见。

　　但“游”什么的人，他这辈子只认识一个。

　　而那个人，他丢了好多年了。

　　顾寻垂下眼，把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按下去，回了两个字：「你好。」

　　「你的房子很好看。」

　　顾寻看了一眼自己所谓的“房子”——刚刚铺好的地基，三格高的木头框架，连顶都没封。好看在哪？

　　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知道是在笑对方还是笑自己。

　　「谢谢，刚盖的。」

　　「你是这个服的常驻玩家吗？」

　　「算吧，最近都在。」

　　「那以后可以找你玩吗？」

　　顾寻打字的手停了。

　　他不喜欢带人。嫌麻烦，嫌碍事，嫌有人跟在身后打乱节奏。一个人安安静静盖房子，没人打扰，多好。

　　但他又看了一眼那个ID。

　　游不会。

　　游。

　　他打了两个字：「可以。」

　　「好。」对方回得很快，只一个字。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聊天框安静下去，那个叫“游不会”的人也没有再靠近，就停在远处一棵白桦树下，不知道在做什么。不靠近，也不走远，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待着。

　　顾寻盯着那个小白点看了两秒，收回视线，继续盖自己的房子。

　　墙砌完，搭房顶，安窗户，做门。一套做完，天已经快黑了。他赶紧在房子外面插了一圈火把，又把门口的一块地刨松了——留着种东西用的，虽然他还没有种子。

　　游戏里的月亮升起来，月光洒在平原上，安静得像一幅画。

　　顾寻站在自己盖好的房子门口，忽然觉得少了点什么。不只是种子，不只是花，是更大的一点什么东西。说不上来。他把角色停在家里，切出去改了个人主页的ID。

　　原来系统随机生成的那串乱码他一直懒得改，今天不知道怎么了，也许是那个“游”字撞了他一下，他突然觉得那串数字字母的组合刺眼得很。

　　他把光标点在修改栏里，想了好一会儿。

　　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一行，又删掉。

　　“我真棒”不能用，那个号已经没了。

　　那他叫什么？

　　他想了很久。

　　最后他敲下七个字：

　　到底在寻找什么

　　保存。

　　改完觉得有点矫情，但懒得再改了。他关了游戏，靠在椅背上发了一会儿呆。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房间里没开灯，只有电脑屏幕的余光。顾寻坐了一会儿，站起来下楼，从冰箱里拿了一罐可乐，拉开拉环，喝了一口。

　　冰的。

　　他靠在厨房的台面上，看着院子里那棵枇杷树，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三个字。

　　游不会。

　　游。

　　不会的。哪有这么巧的事。

　　他把可乐罐捏得咯吱响了一下，然后扔掉空罐子，上楼洗漱。

　　躺在床上刷手机的时候，他又点开了《小小世界》的贴吧。刷了没两页，看到一个帖子：“你们有没有那种再也找不回来的存档？”

　　下面跟了好多条回复。

　　有人说和自己的发小一起盖了一座城，后来发小搬家了，游戏下架了，城没了，人也找不到了。

　　有人说和游戏里的好友约好要一起打败最终boss，结果有一天那个人再也没上过线。

　　还有人说以前认识一个很厉害的建筑党，ID叫什么“我真棒”，后来就再也没见过了。

　　顾寻手指停了一下。

　　他盯着“我真棒”那三个字，盯了好几秒，然后把手机扣在了胸口。

　　何必呢。

　　一个名字而已。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个角落。

　　游时川还坐在电脑前。

　　他没有下线，只是把角色停在了顾寻家门口的那棵白桦树下。顾寻的房子亮着灯，火把的光在游戏里的夜晚显得很温暖。

　　他把角色转了个方向，正对着那栋刚盖好的木屋。

　　然后他打开好友列表，盯着那个ID看。

　　到底在寻找什么，备注：顾寻。

　　他看了很久。

　　然后关掉电脑，去洗漱。刷牙的时候满嘴泡沫，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笑了一下。

　　笑得像个傻子。

　　他吐掉泡沫，拿毛巾擦脸，对着镜子里那个有点傻的自己说了一句：“装小白呢，别太明显。”

　　然后他爬上了床。

　　手机亮了，是备忘录的提醒：

　　明天记得上线。继续装小白。别暴露。

　　游时川把手机放到枕头旁边，关了灯。

　　黑暗里，他的嘴角还是翘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