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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   中秋前夕,各式各样的消息雪粒子般飘进了梁殊耳中。

      平日里随着她钻林子猎鹿与借走练兵校场只为玩击鞠的女卫们难得有了清闲,她们散在了京师的各个角落,或是茶馆,或是戏院,或是各个大街拐角位置的摊贩上,又在每日的不同时段,尤其是在入了夜后,聚在汇宾楼歇脚,并不惹眼。

      梁殊不爱在房中待客,总爱在听曲儿时顺便同人讲两句闲话,舍不得分一点儿玩的功夫在做正事上。

      汇宾楼的戏阁给她在二层留了雅间,今日一早,梁特便带了俩侍从,大摇大摆地进去了。

      台上正预备唱《长生殿》,结果到了快开戏的时辰了,台上只演些无关紧要的戏目,始终不见掌柜的高价请来的角儿,楼下坐着的等得不耐烦了,有人嚷嚷了两声便叫掌柜的赶出去了,直到梁殊带着人落座,台上才咿咿呀呀唱了起来,两角儿瞧着比往常演得还要卖力。

      梁殊半倚着圈椅,一只手耷握着椅托,一只手在身侧的桌案打着拍。店小二送点心的工夫,梁殊身侧的侍从便换了个个头差不多高的。

      她耷拉着的眼皮终于抬起了些,打拍的手挪向桌案中央,低低道:“何事?”

      “听说孟老爷正和孟小姐闹别扭。”换上来的侍从俯身挨近梁殊的耳畔,“嬷嬷从前日起就不见孟小姐人了,问缘由,只说是落水病得重。”

      梁殊咬了口点心,细嚼慢咽,待到品完了点心和茶,又跟着哼了两声。侍从误以为她在讲话,躬身的幅度更大了,然而凑近了只听她在轻声吟唱:

      “寰区万里,遍征求窈窕,谁堪领袖嫔嫱。”

      侍从会意,继续轻声说话:“臣下同孟府近日省亲的丫鬟套话,知晓是孟小姐不想嫁,孟老爷大发雷霆了,给她关在闺中了……”

      她还想再说,梁殊却打断了她,语调有些不耐烦:“说点儿管用的。”

      侍从噤声,思忖了片刻道:“丫鬟话里话外,下臣听着像是在说,孟小姐好似疯了。”

      梁殊睁眼,打着节拍的手一顿,那修长且骨节分明的指节滑向了下颌,旋即覆上了面颊,撑在桌案边,眉心微微聚拢,视线却未移开戏台。

      “疯了?”

      “是,说是疯了。”

      “怎么个疯法。”梁殊来了兴致,追问了句。

      侍从又凑得更近了些答话。

      “断发?”梁殊微挑眉。

      侍从点头:“丫鬟说是有人听得孟老爷训斥才知晓的,并不知道真假。”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断发意味着不遵孝道之大罪,失妇德,失名节,有辱门楣,愧对祖先。

      本朝断发即髡刑,女子断发与游街羞辱没有两样,断发的女子多被称为“罪妇”。

      这两样算是轻的了。

      在皇帝有意立后这个节骨眼上断发,这是要掉脑袋的做法,掉的还不只有一颗脑袋的做法。

      这么做确实等同于疯了。

      梁殊面前浮现了放灯那夜孟昭颜缩于船舱安静凝望她时的眉眼。

      她记得那人眉骨清锐,瞳仁漆黑如幽潭,是十足的早慧长相,只一眼,梁殊便觉得她心中有千万结。

      这样人不至于担不住事,以至于将自个逼疯。

      所以,定然是装疯。

      为的是抗婚,断发明志,逼孟宰辅想法子。

      梁殊靠上圈椅,拾起折扇把玩,一点一点打开,像是在瞧上边的题字:“这孟小姐有点意思。”

      众侍从抬首,摸不清殿下到底什么想法。

      末了,梁殊又问:“还有别的?”

      侍从摇头,顿了许久又道:“下臣有打听诏旨的事,孟府好似没一直没接着真诏旨。不管是白天还是夜里,都没见着传旨太监或是御林卫。”

      “恩波自喜从天降,浴罢妆成趋彩仗。”梁殊念着唱词,“这恩波,怕是落不到孟家。”

      “可是,嬷嬷去了好几趟了,三书六礼走了大半,已经问名纳吉了。”侍从道。

      “是么。”梁殊轻笑,打开的折扇点了点心口,“孟诚颐是真想接,奈何能嫁的不是他啊。”

      一直忙着看戏听得一知半解的安娘插了个嘴:“孟老爷恨不得自个嫁罢。”

      一直隐在暗处的文娘见梁殊并不打断插话,因而出声:“您的意思是,孟小姐装疯卖傻,只为不嫁?”

      梁殊眨巴眼睛,从碟中取了个顶好吃的糕点抛给文娘,又随手抛了个给一直说话的随从,视线重新落在了戏台上。安娘急了,伸手管梁殊讨要,梁殊赏了她一掌折扇痛击,疼得她直哈气。

      “凭什么我没有?”安娘撅了点嘴。

      “再给你个机会。”梁殊道,“孟家真能出新后么?”

      安娘摇头:“孟小姐不乐意啊。”

      “还有呢?”梁殊回眸。

      安娘挠挠脑袋,讪笑道:“还有别的吗?”

      梁殊白了她眼,转而看向文娘。

      “陛下并不想立后,更不会真立后。所谓问名孟家,只是做做模样。”文娘答。

      其余侍从的视线都落到了文娘身上。梁殊莞尔,又抛了块顶好吃的糕点给她。

      “怎么瞧出来的。”梁殊问。

      文娘讲起了这些日子在梁殊身边的所见所闻,说起了昨日安二娘回来禀报的睿王的动作,隐隐猜出来了睿王为何如此着急。

      “陛下尚未到知天命的年纪,若是立后,新后诞育嫡子,他这个继子注定难登大统,孟家也会竭力促成新嗣诞生。而他又曾为前朝议过储,凡是议过储的宗亲,从未有过好下场。睿王自然着急。”文娘边说边注意着梁殊的神情,见着梁殊颔首才继续道,“殿下又极重睿王动向,陛下又召了您,想以您为最后的屏障,所以……”

      她很聪明地将最后的总结留给了梁殊,梁殊甚是满意,接着她的话茬道:“所以,皇上并不是真想立后,只是想借着孟家的力打一打睿王,又借睿王杀一杀孟家的威风,他从中坐收渔翁之利——”

      “问名、纳吉,嬷嬷跑了一趟又一趟,御林卫抓太学生给传旨太监撑腰,为了立新后不上朝……这些,都是将孟家架在火上烤,让孟家在朝中再无立锥之地。”梁殊说,“他越是这般,睿王也会越着急,露出更多马脚。”

      “这几日内禁卫抓了一批又一批的朝臣,就连内廷的太监都杀了几个。这是明摆着在清睿王的臂膀。”文娘说,“弹劾孟家的联名折子也送上去了,陛下迟早是要处置的。”

      梁殊颔首:“不过你说错了一点。”

      众人的视线又移回了梁殊身上。

      “我并非皇上最后的倚仗,这兵权他给我同王尚书,自个也睡得并不安稳。我想他应当还留了后手。”

      梁殊想起了皇帝给她令箭那日,像是抛骨头那样将令箭故意丢置在丹墀上,看着那令箭一级一级地滚落,最后亲自走下来拾起,居高临下地同她说话。

      那模样分明是拿着肉骨头逗弄犬类,告知梁殊,她不过是自己坐下的一条狗,狗只有主人在时才有威势,才能吃上肉骨头。他作为主人,想何时收回,就可以何时收回。

      皇帝面上明明在说“只能信她”,可落在梁殊耳中的却是“我若折损,你必不好过”。

      梁殊阖眸,面色不虞。侍从们不知该如何答话,交换了眼神,只得保持缄默。

      店小二被放进来换了一回茶水,离开时梁殊手边又多了些新鲜瓜果。

      台上的人已经换了好几拨了,听着像是唱到了第十一出《春睡》。

      流莺窗外啼声巧,睡未足,把人惊觉。杨贵妃轻移莲步出兰房,对着菱花整晚妆。

      梁殊觉得无趣,剥着橘皮,神色恹恹。

      “安二那儿还有新消息么。”她问。

      安娘闻言摇摇头。

      梁殊摘着橘络,又道:“今夜将人都叫回来。”

      文娘知道这是殿下要做布置了,飞快出列应下。

      梁殊点了几个名字,下了几道令,听得安娘整张脸都皱在了一块,文娘瞧着身旁人,亦是面面相觑。

      她们都想说,殿下这般未免赌性太大,奈何没人敢开口。

      又过了好一会,文娘听到了门外有动静,叩门声是她和别的姊妹约好的三声先快后慢。

      她快步行至门扉,听得把手在门外的侍从说了两句话,这才禀报了梁殊,开门将人迎了进来。

      来人是风尘仆仆的安二娘,一身打扮很是简朴,身上还带着清晨骑马带来的露水的清寒。

      侍从们回首之际,台上鼓声大作,似是这出戏演到了压台——安禄山和史思明要反了。

      梁殊偏首,安二娘快步上前俯身耳语。

      性子最急的安大见梁殊听罢面色凝重,忍不住发问:“殿下,怎的了?”

      梁殊回眸,低声道:

      “睿王异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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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已完结古百推荐《病弱女帝拯救中》 下一本开《我们还能回到过去吗》 撒泼打滚求个收藏~qwq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