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第一百章 人所亵渎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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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上有许多神。
莫雷尔在旷野一出生，周围所有的亲戚与族人就告诉了他这样一个再朴素不过的道理，这世界上有许多神，而他们唯一需要做的就是不停迁徙，然后来到一个地方，信仰这里的神明，最后融入他们的生活。
这只会导致一种足以下地狱——不知道该是什么，但总归不是去见上帝的下场，那就是对于其他人来说，他们一生都活该被驱逐，或者是被按上一个魔鬼的帽子所诅咒。莫雷尔早就习惯了，甚至自嘲过如果不是圣域而是别的神的代理人救了他，他可能就会为了生存假装信仰那位神灵。
但这是他第一次产生一种信仰可以亵渎一个神的想法。
其实他不愿意想太多，毕竟眼前情况实在诡异：眼前这个人大概是陷入了某种癫狂的幻觉——他认出来了这是个人，虽然外貌几乎已不成人形，又还能正常言语。倘若波塞冬被一个疯子所信仰，大概……
他没来得及想到那个合适的描述。
因为下一刻远比所有描述更适合的场景出现了。
蝙蝠和一种长着尖牙与利爪的人鱼毫无征兆出现在他眼前，按理来说这种场景平时吓不到他，但问题在于——海底有人鱼就算了，蝙蝠是什么？而且，莫雷尔猛地挥舞着双臂驱赶这些东西，奇异的，成群的蝙蝠与人鱼蜂拥而至，却在触及他的赤红尖针时化作某种发着难以言喻的气味的黄绿色泡沫。且明明变作了泡沫，他的四肢依然传来被撕咬的啃食之感。
这种感觉太怪异了，莫雷尔眯了眯眼，倒不在意肉身的感受，但是那种……
“猩红毒针·罚增！”
他毫不客气，同时对着自己和对方的脑袋各来了十五式中的一式，试图让自己的神智重新恢复清明。
此时已是他对自己施加的第二技猩红毒针，原本莫雷尔以为凭借自己所谓无魂者的特性，对付这种幻觉类的招数轻而易举。但他早说过，他的直觉更准，而直觉告诉他不对劲。
因为面前的人鱼与蝙蝠还没消，还在试图突破他光速拳的防御向他冲来。
“喂，那边那个，”莫雷尔眯起眼，将手抬至胸前，猩红毒针在心脏处加速了蓄力，“你们海界怎么了？不是说有海底神殿？……算了，我直接问好了，神钢在哪里？”
“……海底……神钢！”
中了猩红毒针之人嘴中喃喃，然在听到“神钢”二字，就仿佛受了什么莫大的刺激，周身气息翻腾，伴着刚才那些有着难闻气味的泡沫，几番腾搅，乳白色的海水竟渐渐生出了一种刺鼻的硫磺气息。
“地狱……之人……来……”
“猩红毒针·尾宿！哈哈哈！我可不信什么地狱！”
莫雷尔眼中闪过红色的锋芒，五指一瞬成爪，连发五针。但很快，他脸上那可以算是勉强聚集起来的笑意彻底变成了不安。
——他说了，他的一生中很少有见到能被自己称之为亵渎的东西。
但是——但是如果灵视看见了眼前这个中了六针，却依然陷入某种不明癫狂的家伙背后的东西呢？
“魔渊……自大洋深处……星空……在崩裂……然后是它们……在……凡人的抗争里……用黑鼠……呕——！！！”
眼前人忽然躬下身子，剧烈呕吐起来。莫雷尔的笑意长久凝滞在脸上，不是对着敌人，而是这片废墟——黄绿色泡沫——背后漆黑蠕动的东西。
“——该死的，你——你到底是哪门子的海将军？！”
莫雷尔脸上的肌肉剧烈抽动，腿做出了一个对自己忠实无比的决定。
——离开！
亚美罗特捧着神钢，意识还在神游，但他的身躯已经在连续窥见时空裂缝中的那抹银色之后就仿佛定格在了一个他从未在海界见过的地方。那处于渊洋之下，比普通海渊更深不见底，他自从站在这里就试图通过鳞衣去沟通海皇的意志，想知道自波塞冬神意降临之时，他明明和保护着神钢的库纳里修同时脱离了战场，然如今只有他一个人站在这世界尽头一样的地方。
这地方不在海界。
意识比未名的情绪更先到达脑海，他仰头看着眼前的幽暗，他觉得自己视线明明是清晰的，然周遭却什么都看不清；耳朵明明是完好的，却什么也听不见，仿佛自己已失去了所有沟通的手段。
他又低头看了看手中完好无损的神钢与残破的魔笛，魔笛已无法奏响，而神钢在这片黑暗中闪着微微的光，像是某种仁慈。
而光之外还是黑暗，无边的、吞没了他的黑暗，而他甚至想到了过往令他厌憎无比的异教徒也无法形容这种黑暗。这种黑暗比黑暗本身更像一种可以被实现的东西，就像是……某种……覆盖在……的实物。
他试着向前迈了一步。
黑暗化作了实质缠住了他的脚踝。
寂静。
太安静了。
安静到像是他接触了黑暗本身，而不是通常的触碰到了什么。
他开始觉得脑中出现了某种幻觉似的不成语调的声音，那声音有点像他的魔渊呓语的某个篇章，偏偏又是最晦涩难懂的一节，那缺失的一截。而这一节变成了细细麻麻的某种难以言明的感受，像钉子，或被啮齿动物一节节啃咬入骨，在脑中违背他的意志生成着。
“……海皇……波塞冬……大人。”
亚美罗特嘴唇颤抖，声若细蚊吐出了那个名讳。
嘭、嘭。
剧烈的心脏跳动在回应他，一种莫名的恐惧摄住了他。
“……我曾听说，渊洋之下，是黑色的海，是……古神蓬托斯的领地。”
亚美罗特顶着剧烈的心跳，捧着神钢，又颤颤巍巍向前行了一步。
“但是……为何这里一位神明也没有？”
随着他的话语逐渐破碎颤抖，在这绝对寂静之处，亚美罗特终于发现了那种恐惧是什么。
——是——害怕被回应。
害怕这里真的有某种东西存在。
在他开始意识到之前。
该死的。
莫雷尔根本不知道眼前这个敌人是怎么追上的自己，他并不是真想要逃，起码是——离这片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废墟远点。话说回来，那些白色的灰烬也不过就是烧焦的珊瑚，而海底有火这件事本质和海底能有蝙蝠一样离奇却对他而言不再有区别。但是，但是他就觉得自己该离面前这个人远点。
“你这个肮脏的家伙！”他回头，一面加速了冲刺，一面向身后喊，“不告诉我神钢在哪里无所谓，起码不要发疯吧！”
但身后的人不理他，相反，更多的妖物——不再限于人鱼和蝙蝠，海鳗、塞壬，或者是什么恶心的章鱼之类的从环绕着他的那些黄绿色泡沫中挤出，然后一条条袭向莫雷尔。这下莫雷尔不得不说服了自己这不是幻觉，这是某种比幻觉高级的存在。“你！……你什么时候燃烧的小宇宙？怎么这么臭——该死！”
显然，面前这个癫狂的海斗士被什么影响了，正不分敌我地追杀。之所以这么说，还是因为从那个海斗士破损的笛子中依然在不断溢出断断续续嘶哑到像变调的人声的杂音，这些杂音穿透人体，直击脑海；那些妖物只要碰一下就会爆炸成粉色的粉末，使得整个场面充斥着各种扭曲的颜色，更加恶心。
“猩红毒针·心宿三！”
喊出这句话的同时莫雷尔已经又在奔跑中蓄力了八针，他猛地止住脚步，任那些非幻象的实体撞在自己身躯上，右手凝聚成全，左手食指微曲，刺眼如毒蝎一样的光芒短暂击溃了眼前的混乱，但随之而来的，更为荒唐的色彩将面前这大片海水变成了染缸，剧烈且浓重刺鼻的腥气与冷意如触须一样向莫雷尔伸来，却又停在他的拳头攻击范围之外。
场面诡异地僵持了起来。
直到那个中了十四针猩红毒针的家伙从“染缸”中走出。
看到他的模样，莫雷尔不仅倒吸了口凉气，毛骨悚然到发指。
——应该说，那个模样已经不像人的范畴了，如果几息之前，他只是有点像被泡得发白的一具尸体，那么现在，面前敌人的金发全部脱落，开裂的指甲也一片片掀起来，一双深灰色的眼睛以及其古怪的角度刁钻凸出。他脖颈处的皮肤还有被好几种动物撕咬开的痕迹，就像……某种……死灵。
尤其，莫雷尔眼尖地看到，从那人胸口处掉出一个十字架吊坠。
……上帝啊。
海平面在上升。
费南尔多静静站在海涯之上眺望太平洋中心那道正在缓慢形成的漩涡，嘴角缓缓勾起了一个笑。
他无视了被救回海底神殿的库纳里修的呐喊，心中却在注视着那旋涡之下盘旋的黑渊时默默开始盘算。
如果……就如那个旧约的世界所预言的，海皇降下大洪水，而上帝默许了人类的净化与毁灭，那么到底他们净化的、面对的，如今要一同算进“清算”里的，究竟是何种之物？而哥哥在其中又为何充当那个被毁灭后新生的角色？
植物神……又是否知晓呢？
费南尔多想不明白，于是暂时决定不多想。
少年轻轻将头抵在悬崖之上坚实的堡垒似的黑石墙壁上，微微闭目，冰冷的触感让他暂时放下了所有。
包括他的可怜的，还在生死之间挣扎的海将军们。
很快了。
远远的，城堡里的修道院响起了夜祷的钟声，默契地，人们放下了手中的动作，将双手合于胸前，寄希望于阴云笼罩下不曾显现的明天的黎明。
还有六天。
作者有话说
第100章 第一百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