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你跟别人说我死了》黛力新

43、第 43 章 记忆不褪色

　　姜云潮光着身子等着水流清澈，从地下灌到桶里的水，十分冰凉。

　　终于一身泥砂洗净，他光着膀子躺在了床上。

　　陆槐回来时已经晚上了，姜云潮还在床上躺着。

　　陆槐拉亮院子里的灯，拎着院长拿来的两份盒饭放在桌上，把直冲脑袋吹的电扇改成了摇头模式，“你直勾勾瞪着天花板干嘛。”

　　姜云潮继续瞪着，“我在思考人生。”

　　陆槐拉开椅子，打开盒饭，问道：“思考出什么了？”

　　“贫富差距。”姜云潮闻到饭香，从床上一扑棱，起身坐到椅子上，“贫富差距太吓人了。”

　　“还挺有觉悟。”陆槐将肉丝夹到姜云潮盒饭里，“后天就回去了，你再忍忍。”

　　姜云潮嗯了声，默默吃饭。

　　结束后，姜云潮收拾残局，陆槐去冲澡。

　　陆槐光着上身回来时，姜云潮正在听摇滚，他屏蔽掉一切外在信号，直到陆槐那白得晃眼的皮肤出现在眼前。

　　姜云潮摘了耳机，将床上的睡衣丢过去。

　　陆槐穿上，躺在床上望着乌黑的天花板，“在这里生活有个好处你知道是什么吗？”

　　姜云潮问：“什么？”

　　陆槐答：“一切从简，烦恼很少。”

　　姜云潮嘟囔了句：“那倒是。无欲无求嘛。”

　　陆槐笑了笑，说道：“但是在这地方有了恶欲，那就可怕了。”

　　姜云潮一把搂过陆槐，在脖颈处轻轻咬了一口，“陆老师，头一次跟我聊人生啊。”

　　咬完松了口，他下午转了一圈这个小县城，其实就是缩小版的城镇，只是没那么多现代化的设备，但是快乐的方式千百种，人闲车马慢，这个地方有自己的节奏，悠闲的过日子也挺好的。

　　“陆老师，贫苦不可怕，可怕的是人。”姜云潮下午走马观花，偷鸡摸狗的事儿他就实打实的观战了一把。

　　“嗯。”陆槐挺认同的，“那你说，碰到可怕的人，怎么办？”

　　姜云潮笑了笑：“揍他。”

　　陆槐问：“揍不过呢？”

　　姜云潮说：“那就跑。”

　　陆槐说：“如果跑不了呢？”

　　姜云潮揉了把陆槐的头发，发丝微湿，涩涩的触感，“那就清醒些，摆正三观，积蓄力量，总有一日会势如破竹。”

　　姜云潮看向陆槐的眼睛，认真道：“陆老师，人是打不垮的，垮掉的开始，是自我放弃和认命，道路艰难，但还是要武装自己不能认输啊。”

　　陆槐没吭声，眼里闪着水光，他起身拉了灯绳，屋内顿时一片漆黑。

　　他欺身翻坐在姜云潮的身上，有种孤注一掷的任性，手向下伸去，任性的说道：“姜云潮，我想要。”

　　姜云潮没敢把人折腾狠了，第二天还要去大太阳底下义诊，他没法跟着照顾。

　　不知道为什么，陆槐今晚特别热情，前所未有的坦诚，甚至在他耳旁轻喘，叫他好哥哥。

　　姜云潮觉得自己真的快疯了。

　　翌日，陆槐早早起来去义诊。

　　姜云潮难得睡个懒觉，直到铁门砰砰响，他才起身。

　　拉开吱嘎作响的大门，姜云潮睁着惺忪的眼睛看向来者，“陈警官？”

　　门口的人抽着旱烟，摆了摆手，“叫我老陈就行了，我退休了。”

　　姜云潮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你怎么在这？”

　　陈警官拎了一袋子西红柿，递了过去，“刚从菜地里摘得，小盛之前种的，昨天听说你们来了没顾上过来。”

　　姜云潮接过塑料袋，他还没说话，陈警官又说道：“陆槐义诊去了？”

　　姜云潮嗯了一声。

　　陈警官吸了口旱烟，笑了笑，“住的习惯么？”

　　姜云潮把人带进客厅，从卧室摸出一瓶矿泉水递了过去。

　　“不用。”陈警官说，“想不到给陆槐安排到这了，造化弄人啊。”

　　人老了总爱回忆过去，陈警官像是要找人谈谈心似的，不知不觉就和姜云潮聊到了傍晚。

　　临走前，陈警官关切道：“义诊完就回吧，别走小盛淌过的路。这儿信息闭塞，还是不太能接受同性恋的，陆槐小时候的事儿别再拿出来让人嚼舌根了。”

　　姜云潮嗯了一声，他回屋坐到床沿，忽然就明白了为什么陆槐总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就是昨晚他说过的，“人是打不垮的，垮掉的开始，是自我放弃和认命，道路艰难，但还是要武装自己不能认输啊。”

　　陆槐被邻居卖掉，并且从未有过家庭的温暖，甚至在违法的领养院都要去学会生存，那副冷冰冰的外壳，是陆槐的盔甲，是防卫的武器。

　　姜云潮心里像剜着一般的疼，疼的他呼吸都不顺畅。

　　昨晚陆槐的热情和赤诚，是卸掉全部的盔甲，敞开内心的柔软呈给了姜云潮。

　　他起身来到院子里，学着陆槐当初刚进门的模样，踩着水泵，接了掊凉水扑在脸上，甚至手捧着水喝了好几口，试图体验陆槐的那些苦。

　　可是没什么用，他眼眶酸涩，呼吸都堵得慌。

　　他有点想打人，想把小盛已故的父亲揪出来暴打一顿，他甚至想把这个院子里的东西都砸个稀巴烂，可是院子贫瘠的没有可以下手的地方，最终他去了曾经收养陆槐的领养院。

　　偏僻的一处院子，四周都是荒草，墙头都被人推了半截，露出断断续续的砖头。

　　这里早就被人查封了。

　　姜云潮坐在墙头上，望着天，直到夜幕降临。

　　陆槐进家门时，屋里没人，约莫着姜云潮又去体验贫富差距了。

　　桌上红艳艳的西红柿品相有点差，不过一看就是自己种的。

　　他拿了两个西红柿在水龙头下冲了冲，啃了一口，坐在院子的台阶上等姜云潮回来。

　　等了好一会儿，姜云潮拖沓着步子回来了。

　　陆槐笑着问：“怎么，被贫富差距打击到了？”

　　姜云潮挨着陆槐坐下，胳膊向后撑着，仰着头望着星空，“我是被人心险恶恶心到了。”

　　陆槐敛了笑意，“西红柿谁送的？”

　　姜云潮说：“陈警官。”

　　陆槐嗯了声，过了几秒，才说道：“都过去了。”

　　姜云潮像是受尽了极大的委屈，侧身搂住陆槐的肩膀，声音闷闷的，十分自责：“我都不知道，我一直都不知道。”

　　陆槐轻拍姜云潮的后背，嘴唇弯了弯，“我这不是好好的。”

　　姜云潮抱的很用力，直到门口一个青年拉着拉杆箱在门口咦了一声。

　　“不好意思，我看院子里没开灯，又跟村里的人打听过这里一直没人住才进来的。”青年撞到这种事，倒是没有惊慌，坦坦荡荡的道歉。

　　陆槐起身拉了灯绳，看向庭院，是个挺有朝气的小伙子，皮肤有点黑，留着寸头，还挺酷。

　　“你们是新住客？”青年问道。

　　陆槐答：“不是，明天就走。”

　　青年哦了一声，笑着说道：“那就好，我刚买了这个庭院。我先去外头旅馆凑活一晚上。”

　　说着，拉着拉杆箱就要走，走到门口时回头说道，“还是劝你们一句，人言可畏，下次要锁门。”

　　陆槐觉得不对，忙喊住：“你等等。你是不是认识小盛。”

　　“是啊。”提到这个名字，对方回身微笑，犹如朝阳，“我打算去隔壁看看，给他个惊喜。”

　　陆槐指尖的血都是凉的，他说不出一句话，青年已经离开了庭院。

　　陆槐拉了拉姜云潮，他声音都在发抖，“咱们收拾东西走吧。”

　　姜云潮没做声，起身收拾东西，拉着拉杆箱出门时往隔壁看了一眼。

　　青年的拉杆箱随意扔到一旁，颓丧的坐在地上，毫无形象可言，眼中无泪，可散尽了光亮。

　　听到动静，青年从地上起来，拉着拉杆箱走来，像是正常人一般，对陆槐说道：“你要走了？”

　　陆槐说：“嗯。”

　　青年扯了抹极难看的笑，手里拎着一串小金鱼，那是小盛的手工，“好看么？”

　　陆槐点头。

　　青年叹了口气，“走吧，以后别来了。”

　　青年说完拉着拉杆箱进了庭院，良久，传来断断续续的哀鸣。

　　陆槐给裘院长打了电话，要提前告辞了。

　　裘院长再三感谢，带着院里的几个人挽留一番，还是把人送走了。

　　路上，陆槐闭着眼不说话，回忆翻滚，他有点恶心。

　　忍了一路，进到家门时，扑向浴室，将那两个西红柿连带着胃液吐了干干净净。

　　吐完时，陆槐捂着脸，所有压抑的情绪有了宣泄口，他嚎啕大哭起来，他从未哭过，无论是小时候被欺负，还是被卖掉，又或者在领养院受欺凌，他都没哭过。

　　可今晚，他好像坠到了深渊，他好像可以放肆哭了，断断续续地哽咽连成线，嗓音哭到撕裂，像是要哭尽所有经历过的悲苦，哭尽自己所有的独自承担，更要哭造化弄人的无奈，他哭的几乎喘不上气，眼泪鼻涕糊了满脸，狼狈不堪，清风皓月的陆医生，裹了尘世的肮脏，终于能痛痛快快的哭一场了。

　　姜云潮慌乱的像个孩子，他蹲在一旁，拍着陆槐的后背，可越是安抚，陆槐越是哭的大声，他的心脏又开始抽痛了，满眼的心疼，却无法替代陆槐承了这份苦痛，他只能默默的陪伴，用自己的一生去陪伴。

　　过了很久，陆槐脱了力，喘着气，靠在姜云潮的怀里。

　　姜云潮搂着他，轻拍着后背，轻声呢喃着：“乖，没事了，有我在呢。”

　　睡前，姜云潮侧躺着抱着陆槐，问道：“好些了么。”

　　陆槐没做声，良久才问道：“人死了，是不是就结束了。”

　　姜云潮极尽温柔，声音低沉，在黑夜里犹如一剂良药：“是生命的结束，也是怀念的开始。感情换了种形式，记忆不褪色就是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