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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电影:日记·何宝荣·壹 阿根廷的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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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之后,当我回想起那天在木头昏暗的小房间里望着镜子的时候,那个突然出现的声音还是能让我扎扎实实地吓一跳。
那时,我穿着那件黄色的皮夹克,正在一丝不苟的整理头发。其实在我眼里这件衣服实在普通的很,皮质差不说款式还过时,要不是我条件好,穿出去简直就像一个演乡土剧的。不过,那笨木头就老说有了它我显得特别靓。于是,日子久了,穿着它反而成了习惯。
一个人需要多少时间去养成一个习惯,又要用多少时间去摆脱一个习惯?
当时的我没有想过这个问题,现在的我也不知道答案。
我只知道我和木头在一起已经很久了,久得让我无法摆脱。
似乎有很多次了,他顶着那个委委屈屈的寸头看着我,一副犹抱琵琶的样子。有的时候他的脸埋在厚厚的围巾里,有的时候他赤裸着上身,单薄的呼吸满怀心事地此起彼伏。可不知为什么,无论他在什么时候出现,围绕他的气息都像是来自夏季。那个生机勃勃,却裸露得让人烦闷的季节。很多次,我极不耐烦地斜眼看他,然后将胸中湿热的闷气一吐而出:“木头,我们分手吧。”然而,不管在这倾吐的口气中我是居高临下的鄙夷,还是大掀桌子的暴躁,他都仍旧低着那个杀千刀的小寸头,双眉轻蹙,欲言又止。紧接着,每次夺门而出的时候我都在狠狠地咬着牙:“这次走了就算毁容我也不回来了!想我一个心智健全人见人爱的大好青年,整天跟个八竿子打不出一句整话的人憋在一起,都快整出病来了。绝对不回来!回来就断手断脚!”
木头从不拦我,在我转过身去故意拖拖拉拉地离开时也从不出声。虽然不曾看见,但不用想也知道每当这个时候他一定已经抬起了那忧伤的小寸头,无比幽怨地望着我,望着我,直到我断手断脚地回来。
木头不在家,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有些憔悴。
老实说木头也算得上厨艺了得,每天都一声不吭地给我弄出各种好吃的,但在这闷热的房间里憋久了,我反而愈发显得营养不良。暗暗嘟囔了几句后,我熟练地点起一根烟,缓慢地吐出一个完美的烟圈。手伤好的差不多了,该是出去拥抱大自然的时候了。我想着,对着镜子摆出一个同样完美的笑脸。
就在这时,我听到了那个声音。
二十多年来我听过无数的声音,有动听的,有刺耳的,有木头偶尔发脾气时浑厚的声音,也有那些夜晚他的嘴唇紧紧贴在我耳边时安静的声音……可是没有任何一种声音像那个声音一样。他漂浮在空中,很轻很轻,却又像囊括了一切,无所不在;伴随着淡淡的回声,他很长很长,似乎来自某个极其遥远的地方,却又离我很近,比木头都近,就像从我的身体里,从我的记忆中慢慢长出来,然后飘荡开去。
那声音说的每一个字都是那么清晰。我清楚的记得我听懂了,每一个字都懂,甚至每一个字都如同听过千遍万遍。可几乎是在同时,一种恍如隔世的重量压在我的头顶,我似乎听到了更多,看到了更多,但一恍惚便烟消云散。
镜子里的我还挂着那个完美的笑脸,那双有些憔悴的眼睛弯成了好看的弧度,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
但是我肯定,那个声音出现过。
他想跟我说些什么,只是当时的我怎么也想不起来。
一走出木头的小房间我才知道,外面的冬天原来真的那么冷。
我拖着鼻涕,和我的黄色皮夹克游荡在阿根廷冰冷的街道上,收拾着混乱的思绪。和木头不同,我是一个很容易被影响的人。木头是非常敏感的,我知道我对他说的每一句话,对他做的每一个小动作,他都深深地记在心里,但是却很少会影响他的状态。
很久之后一个朋友告诉我,木头曾经跟他说过,我的那句“不如我们从头来过”对他很有用,即使我伤了他的心,只要想到这句话,他就怎么也生不起气来。我的这个朋友喜欢戴着墨镜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忆自己还是文艺青年时的光景,期间往往毫不客气地把我和木头也囊括其中。我是天杀的粗线条,这种狗屁倒灶的事儿一向只有木头记得。于是,木头不在我身边的时候,此人对我们煞有其事的描叙常常使我无法反驳。
我早记不清自己说过什么话了。所以即使我对墨镜神经兮兮的碎碎念非常怀疑,也只能郁闷地暂且默认。
死木头,你现在在哪儿呢。你不在,那墨镜能得瑟一辈子。
可是,话说回来,如果墨镜说的是真的,木头在我每次离开时都显得那么不受影响,难道就是因为我的这句话?他难道真的那么肯定我还会回来跟他说从头来过?
我可能永远都无法知道答案了。
死木头,你去哪儿了呢。
而现在的我唯一可以确定的,只是自己而已。那么多年来,回忆里的我还是受不了木头浑身散发的沉闷,却更受不了长时间看不到他;受不了他在我大发脾气时的沉默,却更受不了他忍无可忍时对我的指责;受不了他整天陪着我为我干这干那,却更受不了他接起我电话时身边有另一个人,哪怕是毫不相干的人。
回忆里的我一次一次地出走,又一次一次地回来。我的神经无时无刻不在受他影响,不知道他知不知道。
不过现在这段回忆里,在那个寒冷的阿根廷街头,牵动我神经的不是木头,却是那个声音。
我有些惊慌,仿佛一条走了十几年的路突然被封了起来,不知该往哪儿走。我受不了神经被绷紧的感觉。以前影响我的是木头,我能舒舒服服地拍拍屁股走人,等心情平复再嬉皮笑脸地和他从头来过。和他一样,我知道我总归是要回去的。
可是现在不同了,影响我的是一个没头没脑的声音,我能躲到哪儿去?
我几乎有了种预感。
我再也摆脱不了这个声音了。甚至离开了黄夹克,离开了习惯,离开了木头,我也摆脱不了。
后来我把这个预感告诉了墨镜,他却只狡猾地一笑。
那天深夜哆哆嗦嗦地回家时,木头吓了我一跳。
他静静地趴在黑暗里,一如往常地一声不吭,手边放着我买回来的那盏瀑布灯。
我们曾经说好要一起去找那个瀑布,要手牵着手。
我站在门口,望着他背脊上缓慢流动着的幽□□光,却突然倍感温暖。那一刹那,我真想扑上去将他抱住,尽情地亲吻他柔软的后颈,不顾一切地融化在他的怀抱里。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任性的何宝荣,再也没有那个莫名其妙的声音,再也没有烦闷和惊慌。
可是,我却没有上前。我依稀觉得他离我远了,仿佛变成另外一个人,一个我认识的更久的人。他转过头看我,穿着奇怪的衣服,不再留着那个小寸头,双眼中涨满了难以分辨的神色,看不清是忧郁,还是更深邃的空洞。
我强烈地意识到,我认识这个人。
我不知道那时的心情中更多的是高兴还是急切,因为我似乎有好多问题想问他,有好长的一段回忆想通过他而重新记起来。
我看见他的嘴唇开始翻动,那种恍如隔世的重量再次压上来,耳边响起的却是原先那个如梦魇般的声音。
正当我准备记住这个声音的时候,房间里却突然一片光明。
那个清瘦的背脊抖动了一下,向我转过来。我清晰地看到了那杀千刀的小寸头,那双带着责备的眼睛,那个我的木头。
他还是我的木头。不知道为什么我甚至有些失望。
我想着,回过神来,发现竟然是我自己开的灯。
“你去哪儿了?”木头装作不经意地问道,却难以掩盖他招牌式的幽怨。
我迟疑了一下,摸着手里那包剩下的香烟,有些疲倦地回答:“买烟去了。”
不知道为什么,我第一次不想告诉他我心底的秘密。
他没有看我,而是直直地面对着瀑布灯,仍旧用那没有丝毫起伏的语调说:
“买烟用得着穿的那么靓吗?”
我看着他那副话里有话迂回包抄的样子,头先那份温暖和庆幸顿时化做了一腔的委屈。这个死木头,你就不能不那么阴阳怪气一次吗。我知道了,什么莫名其妙的声音,原来全是被你逼出来的。我一个健康青年被你逼得神志不清我容易吗我。不行,这次说什么都要真走了,再不走真的快跟你一个德行了。
我的大脑飞速地转动着,双眼恶狠狠地瞪着他。
他仿佛也感应到了我凶狠的目光,终于抬起头,望着我。
这样的神情我从未在木头脸上看到过。
没有幽怨,没有满腹的心事,而是坦坦荡荡的怜爱。
他就这样一直望着我,望得我的目光柔和下来,望得我忘记了要离开他的念头,忘记了他是我的木头。
他又变成了那个人。
穿着奇怪的衣服,不再留着那个小寸头,双眼中涨满了难以分辨的神色,看不清是忧郁,还是更深邃的空洞。
我望着他,感到心底里浮现出一股长长的愧疚。
伴随着这种遥远却真切的感觉,那个声音再次出现在空气里。
他不是来自眼前的木头,却让我几乎用尽全部的感情对这个人说了一句话:
“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