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缠集》御茶之水

27、无人替代 ——关于森

　　这不是一本需要正襟危坐来读的书。但是在心里，不由自主的就会挺直脊背。
　　想来这是总爱倚着躺着的森茉莉所非常厌烦的吧。
　　买这本书时是抱着膜拜耽美鼻祖之心的，我也只是一个小小的同人女。
　　在备考的间隙偷看书，非常有趣，看得也比平时专注又快。一边看书还一边看了俄国电影《他是龙》，交替着被感动了，毕竟，美是最直指人心的存在。明快的语言夹带着绮丽色彩与心语的温度，扑面而来。
　　森茉莉的美的世界里充满了色彩。日式的，欧洲的，混杂在一起，又分外和谐。拿手的鸡蛋菜肴，喜爱的堇花与玫瑰，偏好的饰品与香水，都是她所爱的，物之美丽远胜其价值。品评洋装与西服的制式，留下美丽人儿的剪影，都使她感到愉快，她不拒绝任何美的存在。而冰红茶的口感，杏仁的香气，毛巾的烟草色，玻璃的模糊度，则寄托了她的梦。梦里她能见到遗失在过去的那些美好，比如贝壳的微凉，和服的风致，庭院的四季与游历的心情，失去后依然历历在目，她也并不觉得可惜。她就是这么爱美。无论所见是可得手的实物还是一瞥中的想象，无论与之交谈的是面前的朋友还是记忆里的故人，只要被森茉莉看到，就会留下鲜明的印记。在她笔下，一刻即是永恒。
　　其实说这些美丽碎片是森茉莉看到的，并不确切，因为她用的并非是眼。森茉莉的眼睛是藻罗那样的眼睛，是通往心脏的眼睛，就像日式典型妖魔百目鬼那样，她用全身在看在感受，亦能将得到的观感体验弃秽留美，去伪存真。如果生活的绝大部分都是丑陋的，那就抛弃那些，只保留美的一瞬。
　　这并不是故意美化，而是森茉莉的处世之道。她与常人本就不同。那些能置人于死地的接二连三的伤害，对她来说只是海浪上的气泡。她要的一直都是自己的生活，要一间属于自己的房间，要自己来走自己玫瑰色的人生之路。她好像电影里的龙，龙能看见风，而人类不能。因此，有些美丽只有她才知道。若要让读者能明白她所见事物之美，就必须像电影里龙所教给女孩的那样，闭上眼睛才能看见风的轨迹。唯有打开心眼，才能明白她在字里行间埋藏的瑰丽。
　　跳跃的思路看似能将人带跑，但这流水落花式的意趣正是她的风格。形不是最重要的，爱才是。或者应该称为爱|欲，那里面有魔。纯真的恶魔是可爱的，而森茉莉本身就是邪气的。爱以任何形式存在，都应该被欣赏，只要它是美的，只要它发自真心。森茉莉非常讨厌虚伪，无论用再怎么高尚的语句来描述，无论用再怎么叫绝的技巧来书写，无论用再怎么精彩的演技来掩盖，伪人道主义的存在都不是美的，就像人道应该从人类的本性真情中生发，创作也不该偏向于创作，也不是为了谁才进行，而应该发自于本心。
　　只有以心感受到的存在，才能拨动另一个人的心弦。爱|欲是人心的共通点，因此千百年来才被反复吟咏，唤起共鸣。日本古典文学三大名著，作者无一例外都是通晓和歌和汉文的女性，其中创作出令森茉莉也震惊的巅峰之作《源氏物语》的紫式部，她所描述的便是光源氏与诸多女性之间的爱恋曲情。与继母、幼女、有夫之妇发展了多边关系的光华公子，他的故事是日本的美的极致，任何时代都能触动人心。这样的艺术创作即便是虚构的，也比刻意的高尚作品更真实。“所谓艺术，应该能够洞见人性幽微，并让观众或害怕、或共鸣、或觉得有趣，进而让观众真正懂得人性。”而人性是复杂的，犹如魔性的玫瑰，有着“能够不经意间俘虏男人的少女一般的香气”，“即使落入爱情惨剧后的血泊中，它也适得其所”。正因为有这样的魔的魅力，文字才能直指人心，小说才是真正的小说。
　　森鸥外教养女儿，如教养平安京时代的才女一般，严厉要求她学习汉文和日文。这样被教育出来的森茉莉的创作是纯洁的。与其说她在书写幼女或者耽美，不如说她在确认爱的无形式。她笔下的故事看似是在发乎情的边际上的撩拨，被说写成《洛丽塔》那样的故事才有违她的本心。称呼这样的作者为“写作着的洛丽塔”是失礼的。她的父亲喜爱她，并非只因为她是他膝上的小女儿，从精神层面来看，他们是平等的，毕生都在追求美。他培育她不带目的性，出于爱的抚养才造就了这样的视野。无论她表现得再娇纵再天真，闭着眼睛不看生活的不堪与局促，她都清楚她要看的是什么，并用心去看到。“人就该为自己而活。”经历过所有的森茉莉依然和最初一样选择了美。常常陷入早年回忆，也是因为回忆是美的。森茉莉的笔就像无名指上的戒指，与心血连接着。她不为触犯禁忌而触犯，就像藻罗，有着孩子的形体，孩子的目光，因此才能不止是个孩子。
　　森茉莉是天生的评论家。喜欢玻璃胜过水晶的她，心的周围也围着软绵绵的玻璃体，隔着玻璃看到的美反而更纯粹。她的喜好，“好像大海，表面翻卷着热闹的浪花，深处却是平静冷漠”。或许不高明，但却更真实。为艺术而艺术是无聊的事情。她内心之所以是永远的少女，是因为她一直都是“用刚出生的婴孩那样的目光观察东西”。能把自己的孩子培养得永远如孩子一般，吃多少苦也不改本色，森鸥外真是了不起。毕竟，“孩子和大文学家，才有真实的目光”。
　　这样的森茉莉是无人可以替代的。她是耽美文学的开山祖师，自发的进行了同人创作。读到她突然开始书写的灵感体验时，真是让人会心一笑。“至于我的男男恋爱小说，起源于我最喜欢的法国男演员和一个美貌演员在一起的一张照片，我看了照片，突然进入了一个恍惚的世界，仿佛看见两个演员的微笑，看见他们从椅子上起身。我痴迷地追逐他们的一举一动，小说三四个月就写完了。”作为一个写小说的人，能说出心理真正的想法是最重要的。非要说她以耽美形式寄托父女之爱、以不伦掩盖不伦的话，实在太不尊重森氏父女两位作家，也太看轻耽美了。美即是美，不需要套叠任何说法，用世间的规矩去扭曲美去解读美之外的存在，都只是破坏美感的枷锁。
　　读完这本书的时候，也就看完了电影。突发奇想：俄罗斯反同，而奇幻也可以解读为一部婉约的拉片。在龙的形象和男人形象之间切换的那个存在，把将两人在一起的时间当作虚幻梦想的那个存在，选择与女孩一起把梦想延续下去的那个存在，不论是龙还是男人都能被女孩所爱的那个存在，如果把龙换成T，这个故事一样成立。毕竟，都是不同凡响的爱情嘛。
　　但也就是联想一下。森茉莉可不愿意美被过度解读。这故事已经很美了，要布景有布景，要身材有身材，要颜值有颜值。在爱的世界里，美即正义。

作者有话说

　　一切恩爱会，无常难得久。生世多畏惧，命危于晨露。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