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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玫瑰的名字 ——评《致 ...

  •   “姓名本来是没有意义的;我们叫做玫瑰的这一种花,要是换了个名字,它的香味还是同样的芬芳。”莎士比亚在《罗密欧与朱丽叶》中如是说。
      那么,即使被污辱,即使被损害,乃至枯萎乃至残缺不全,玫瑰也依然是玫瑰。因为它仍留存了一缕芬芳,作为它存在过的证据。
      《致悼艾米丽的玫瑰》正是一本纸页中充满如斯花朵的书。在威廉·福克纳以文字搭建的玫瑰园中,它们或为恶风摧残零落成泥,或遭酷寒侵袭抱香而死,或是被一只无心或刻意的手硬生生掐去枝头,但这些都不能改变它们本是玫瑰的事实。在面目全非的外表下仍保留着的那丝微弱的独特香气,就是人性的闪光。
      这是一本处处充满对立与冲突的短篇小说集。男与女,大人与小孩,白人与黑人,印第安人与黑人,富白人与穷白人,乃至生与死,人类与自然,梦境与现实,灵魂与肉身……这些对立的碎片拼插起来,构成了一个个独特的故事。故事在作者笔下纵使波澜迭起,亦能行进不露痕迹,但最令人欣赏的并非小说本身,而是小说中那一朵朵残缺的玫瑰——米妮,艾米丽,南希,娜西萨,萨多里斯,沃什……
      “有没有发生□□,真他妈的有那么重要吗?”在《干旱的九月》里,未曾调查即被定罪的黑人在暗夜里死于私刑。而致他于死地的,是带头动手的麦克兰顿,也是引起流言的米妮。这并不是单纯的恶。曾经“因为作战英勇获得过荣誉勋章”的麦克兰顿也好,曾经“借着美貌登上了小镇社交生活的顶峰”的米妮也罢,对他们来说,再传奇美好的过去也已经过去,他们只能成年累月的重复单调日常,而他们所希冀的昨日辉煌终究不会重现。因此,他们只能以被伤害——哪怕是虚构的,或者去伤害——哪怕无理由的,去换得他人再次对自身的注意,以证明自己还活着。即使这样的行为会害死一个无辜的人,他们也依然会如此做。他们所要的,只是在自己日渐枯竭黯淡的死水人生中,找一个发泄压抑欲望的突破口罢了。
      青春时代的米妮是一个“少不更事,尚未形成阶级意识”的姑娘,不懂婚姻只是社会秩序要求下的按规定合作,而是渴慕浪漫真挚的爱情,因此自然就“与现实严重脱节”,不按牌理出牌者终被社会所抛弃。《致悼艾米丽的玫瑰》中的艾米丽小姐也是如此。文中并没有看到那朵献给去世的她的玫瑰花,却借他人的眼光遍览了她的一生。她前半生最美好的时间被自认为高所有人一等的严父死死压制,任何来求婚的年轻人都无法进入她的家门,直到父亲死后她才开始追求自由与真爱,却只能用砒霜才能留住门不当户不对的“北方佬”爱人。小镇上的人都认为她之前要求奇高,之后自甘堕落,幸灾乐祸只想看她的笑话,却不知道她所要的其实很简单,如果得不到,宁可选择用一生做一场永不背弃的美梦。
      “上帝是否存在?”这是俄罗斯作家托斯妥耶夫斯基在他创作的第一部小说《被侮辱的与被损害的》中提出并追寻的问题,并拟以此激发出人类共有的品质:怜悯、同情。可是对于《夕阳》中的黑人南希来说,上帝即使存在也无法拯救她,白人也不会给予她同情和公正。她正是那被侮辱的与被损害的,却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苦难反复碾压她的人生。“白人可以闯进我的家,但是我却挡不住。白人闯进我家的时候,我就没有家了。”白人用金钱逼迫她卖身,丈夫用暴力殴打她堕胎,她饱经双重虐待,还要为白人工作,直至油尽灯枯,也不得怜悯,她惧怕着代表死亡的黑暗,却没有任何人肯陪她度过危险的夜晚。“我只不过是个黑鬼罢了,可这不是我的错呀。”这句话她重复了三遍,却谁也不肯聆听她。她反复说着“我替你们家干活很久了”去哀求白人主人,但从大人到小孩都不肯接纳她。那道隔在白人与黑人的居所之间的水沟,是条难以跨越的命运的鸿沟,也是生命的分界线。对白人来说,南希只是个黑鬼罢了。唯有“上帝知道”,她是个怎样的人,唯有“上帝知道”,她也是个人。
      即使同是黑人,所过的日子也不同。《昔日的女王》里的爱而诺拉是白人主人与黑人女仆偷生的混血儿,作为女儿既不被知晓也不被承认,于是作为女仆工作在大宅子里,因认为自己比外嫁来的儿媳娜西萨更像这个家的人而自得,却不知道深得她所崇敬的“上等人”珍妮小姐精髓的还是“下等人”娜西萨——“不是看名分,而是看举止”,为了保护自己的秘密不被揭发,为了不损害这个家族的声誉,娜西萨比昔日严格压抑自己的珍妮小姐更豁的出去:她用身体换回了名声。这样舍本逐末的行为深深震惊了老妇人,此刻她才认识到,她的一生克制并不比娜西萨的选择更聪明,他们都是被世俗礼教所牺牲的、“可怜愚蠢的女人”。
      爱而诺拉作为黑人,都认为白人是分三六九等的,“让上等人和上等人交往,下等人去找下等人”,可见就算生为白人,也不见得就活得平等。无论是《纵火案》中受不得丝毫屈辱对待、以放火烧雇主马棚为唯一报复手段的父亲,还是《沃什的怒火》里一生催眠自己美化恶主、直到生活彻底被碾碎才挥刀冲上去的沃什,在黑人仆役眼里,都比自己更低等。因为穷白人虽然也是白人,可比起同样为富有白人工作的黑人,距离同为白人的上等人更加遥远。因此真相被揭露了:种族早已并非优势,权势财力才是划分阶级的根本。
      马尔科姆·考利曾经在他的《福克纳:约克纳帕法的故事》中援引法国作家安德烈·纪德在《美国新小说家》的对话:“严格的说,福克纳笔下的人物没有一个是有灵魂的。”考利认为纪德的意思是,这些人物没有一个是运用自觉选择善恶的官能的。他们为某种内在的需要纠缠着,蛊惑着,驱赶着。我个人并不赞同,因为懵懂无知并非是人物自身的问题,而是人物所处的这个以“约克纳帕塔法世系”构建而成的美国南方社会。在这个社会中最可怕的是,无论是作为欺凌的一方还是受欺凌的一方,人们都习惯于将不公平与不正常,认为是公平与正常,将不讲理的荒诞秩序,认为是理所应当。一方面因为心灵懵懂,一方面因为出于欲望,他们为了生活而用尽力气拼命生活,乃至毫无喘息之余,又能如何去觉醒自己的灵魂?只有被摧残逼迫到生命的灯芯将要燃尽的时候,才会做出最后的反抗,爆出一生中那唯一一次人性的闪光,在损坏里凸显出大写的“人”来。因此,萨多里斯明知父亲纵火是犯罪,却在告发父亲后忍不住低语“他真勇敢”,即使他只是一个偷抢战利品的普通军人,也会在面对阶级悬殊的雇主时,用刻板低劣的报复方式来维护自己的尊严。而沃什一生都在幻想自己与萨德上校是平等的,即便自己被压榨殆尽也毫无所知,直到他面对孙女遭到恶主骗奸的悲剧之后,才皤然醒悟对方不是自己心目中的英雄与贵族,举起镰刀冲上去再不后退。这些被不幸命运蹂躏的可怜人,是一朵朵残破损坏的玫瑰,即使一生都未绽放过就将萎顿,也要用最后一丝余香,证明自己也是玫瑰,证明自己也有尊严。白马非马只是他人眼中的界定,无论遭遇了怎样的苦难、成为了怎样的模样,玫瑰都是玫瑰,无论有着什么颜色的皮肤、属于什么样的阶级,人都是人。
      人属于社会,更属于自然。福克纳在《荒野老熊》里告诉读者,自然是永恒的、是不可征服的,但可以学会融入,人类是互助的、是善于学习的,更需要打开心胸。作者看似爱好死亡主题,却更是向死见生的透视者,无论是《卡尔卡索纳》还是《幻恋症》,他都选择让灵魂与肉身对答,即使“生命的目的就是静静地躺着”,“奔向那宿命般的神秘终点”,也“想要做点事情”,“大胆的悲壮的严肃的事情”。或许这就是福克纳想要表达的真谛吧——身体拒绝死亡,灵魂触摸死亡,但死亡并不可怕,重要的是在死之前,人要做出点事情。就像玫瑰,无论是什么形态,总要以自己的芳香,为自己的存在作证明。
      本书的译者张和龙掌握着语言的艺术,为这本选篇经典的名著增色不少,且首译了《幻恋症》与《雪》,给读者带来全新的阅读体验。感谢张老师的努力,让我们得以知晓福克纳笔下的玫瑰花,都有着怎样的名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玫瑰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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