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志铭》奈明

3、忧伤如雪 不自然的生

　　陆展明像往常一样坐在教室里没精打采，时不时看着窗外发呆。好容易挨到下课，随手拿着笔在本子上乱画，写着“蓝天”，猛地又划掉——因为他看到那个“蓝”字就会想到蓝晴。正郁闷着，只觉后面有人拍他的肩膀。回头就看见光奈一脸笑嘻嘻的神情。
　　“外面有一文静的美女找你！”
　　陆展明抬头一望，顿时呆住了。
　　“不用理她。”他回过头故意装作没看见，继续戴上耳机。
　　“喂，人家等半天了，说是你没带便当，给你送饭来了。这么无情？你不要我可要了。”光奈起身走向门口。
　　余光中，陆展明看见两人交谈了一阵。光奈成功拿到便当，回来放在陆展明桌上。
　　“你不要我可要吃了。”
　　陆展明沉默了几秒，抬起眼：“没见过你这么不要脸的。”
　　“怎么？我可是好心帮你取回来的。哦对了，那女生是谁？好漂亮。怎么认识的？哪班的？”
　　“你问题太多了。烦死了。”
　　上课铃响起。同学们纷纷返回教室。
　　陆展明把饭盒往书桌里推了推。
　　放学了。校门口涌出如潮水般的人群。
　　“走啊，去玩！”光奈亚麻色的头发在阳光下泛着耀眼的光。
　　“正不想回家呢。走吧。”
　　两人刚要出发，只听后面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
　　“哥，你等等我。”
　　蓝晴追上来。
　　“怎么了？”
　　“我忘了带钥匙。可以一起回家吗？”
　　陆展明从书包里拿出钥匙扔给蓝晴。
　　“哥，早点回家，别玩太晚了。”
　　已转过身的陆展明嘴角不经意弯了一下：“知道了。”
　　和光奈骑车走了。
　　“喂，展明，我发现了哦。”光奈一脸兴奋。
　　“什么？”
　　“你刚才笑了。”
　　“没有。”
　　“有，你对你妹妹，跟对别人不一样。”
　　“你哪根筋搭错了？”
　　“不承认也没用，我说的是事实。”
　　“说得好像很了解我一样。”
　　“当然了。如果不知道你是那种外冷内热、表面冷酷无情其实人很善良又敏感的人，怎么可能和你玩在一起？”
　　陆陆展明愣了，不禁笑了。
　　这一天，课间休息，蓝晴来到展明的班级，让同学把一本书拿给陆展明，自己就匆匆离开了。
　　陆展明接过一看，是一本日本漫画家的画集，风格和展明曾经的画很像。
　　陆展明愣了一下。
　　事情还得从那次放假说起。那天蓝晴在房间里整理东西，正翻到床底时，发现了几页落满灰尘的纸页——是一幅手绘图画。日系漫画风格，雪天，一个少年站在雪野之上，空寂的眼神，身上落满了雪。
　　蓝晴正凝视，手却被抽走了纸页。陆展明瞪大了眼望着那画：“不是说过不要动我的东西吗？”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陆展明一瞬间将纸撕碎扔进了纸篓。
　　“画很美，扔掉太可惜了。”
　　“我不会再画画了。”
　　“为什么？”
　　“浪费时间。不务正业。”
　　蓝晴有些不解：“如果画画和学习时间冲突的话，可以在学习累的时候画啊。”
　　“我画画，在他眼里是不被允许的。你明白了吗？”

　　“你们兄妹真奇怪。要给你的话，回家直接给你不就好了？”光奈在一旁翻着画集。
　　“你懂什么？”
　　陆展明竟有些不自然。
　　秋天过去就是冬天了。
　　北方的冬天让人感到绝望。天空永远那么阴沉，像涂上了一层浓雾，终日不肯散去。
　　校门口，陆展明骑着自行车刚要回家，只见蓝晴背着书包急匆匆地往离家相反的方向跑去。
　　也许是好奇，也许是真的有些担心，他悄悄骑车跟在后面。
　　穿越了几个街区，到达一片棚户区。蓝晴左拐右拐进了一条胡同。展明放下车子，跟进去。眼看她进了那个门，自己又不能进去，只能在外面等。
　　许久，就在他失去耐性想转身走的时候，蓝晴出来了。
　　陆展明忙躲起来。
　　蓝晴对着一个老人，拉着老人的手，依依不舍。
　　“奶奶，有什么事就给我打电话。以后那些活就留给我做。我给你买的那些东西不要舍不得用。”
　　“蓝晴啊，我知道你是好孩子。不用总来看我，我没事。”
　　“奶奶，我不管妈怎么想，你永远都是我奶奶。”
　　陆展明这才明白——怪不得平时见她几乎不花零用钱，原来都攒下来另有其用。
　　她刚才说“我画的画”。她会画画？
　　“今天怎么才回来？”吃晚饭时林桂菽问。
　　蓝晴支支吾吾。
　　“不是被老师叫去帮忙了吗？”展明说了一句。
　　林桂菽看了展明一眼：“原来是这样。蓝晴怎么自己不说呢？”
　　陆展明起身回了房。
　　陆展明坐在电脑前无目的地乱看网页。蓝晴轻轻推门进来。
　　两个人共处一室时总是让人窒息——至少对蓝晴来说是如此。
　　陆展明随手拿出蓝晴借给他的画集翻看着。
　　“那个——”“哥——”两人同时开口。
　　“你想说什么？”
　　“今天谢谢你帮我说话。”
　　“没什么。”
　　“哥，你刚才想说什么？”
　　“没什么。”陆展明看到她的异样，问道：“你怎么了？”
　　蓝晴装作镇静躲开陆展明的目光。其实刚才她被林桂菽狠狠训斥了一顿——就算展明表面上帮她圆了谎，也瞒不过精明的林桂菽。
　　“蓝晴你不是会画画吗？给我看看你的画。”
　　“真的吗？哥，我就知道你其实很喜欢画画的。你等下。”
　　蓝晴忙跪到地上翻床下的箱子。陆展明在后面看着，觉得有些可笑。
　　蓝晴很快找到了一个速写本递过来。陆展明接过时不小心碰到了蓝晴的手，慌了一下——他实在不习惯近距离和女生接触。
　　“这张画，是我做梦时梦到的情景，就立刻画了下来。”
　　陆展明仔细看了每一张画。
　　“你很喜欢画画？”
　　“是。曾经是我的梦想。现在也是。从未放弃。”
　　“有梦想很好。”
　　“难道哥你不是吗？你不是也有自己的梦想吗？”
　　“我没有。”
　　“哥，今天突然有种感觉……”
　　“什么感觉？”
　　“感觉在这个家里，我们是同一战线的。感到很幸福。”
　　陆展明翻动纸页的手突然停住了。
　　“同一战线的？我以为你会讨厌我或者怕我呢。”
　　“嗯，是怕你一点点。但我真的不讨厌你。这个就放你那儿，你慢慢看。我得做作业了。”
　　“你什么时候再画画呢？”
　　“我随时都可以画啊。看到什么想到什么就画。”
　　“下次有时间的话，教我画画吧。”
　　“好。说定了。”
　　蓝晴走了。陆展明自己在房间里看着窗外莫名地发呆。
　　快冬天了。明明很喜欢冬天的他，却因为妈妈离开的那一年全都改变了。
　　窗外开始飘雪了。零星的白色花瓣在漆黑的天幕绽放——那年冬天的第一场雪。
　　陆展明缩在房间，听着房外父母的争吵声由压抑最后变得暴戾。他感到天棚都在渐渐开裂。
　　“为什么你就不能为了我改变一下？不知道你这样很让我没面子吗？”
　　“可是我不喜欢虚伪的事，受不了那种场合。”
　　“谁不都是这样过来的？难道你就不能为我稍微改变一下？”
　　“做不到。”
　　“让你很丢脸是吗？”
　　“是啊，我让你很丢脸。知道的话为什么就不能体谅我一下？整天知道画画。那有什么用？”
　　“那我没什么好说的了。”
　　透过巨大的玻璃窗，展明看到父亲扬起手，心被紧紧揪起。
　　他疯狂地敲打着玻璃门，一拳又一拳，却始终无法将门敲碎。
　　哗啦一声，玻璃碎了。有黏糊糊的东西糊着自己的手，却全然不知。
　　父亲直起身：“小畜生，你打碎玻璃想干嘛？”
　　陆展明泪流满面地站在两人面前，神情悲绝：“你们在干什么？为什么要这样？”
　　“小兔崽子，什么时候轮到你在这发疯了？大人的事少掺和！滚远点！”
　　陆展明浑身颤抖地站在那里，没有挪动一步。
　　“爸，明明是你的不对——”
　　“你有功夫把自己的成绩搞上去，少在外面丢人现眼！现在给我滚回去！”
　　“你们的事也是我的事。我不能让你这样对我妈。”
　　陆展明站直了身，与父亲怒目相对。
　　父亲气红了眼，对展明母亲喊道：“你看到了，都是你教的好儿子。个性和你一个样，没有管教就不得了了。”
　　母亲流了泪，默不出声。
　　父亲踹折了画架上的木条，重重地打在陆展明身上。接着一下又一下。
　　记忆中，就是从那时候起，他的手臂坏掉了，再也无法画画。他对父亲的怨恨，也从那时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