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溪云初起日沉阁 本宫看周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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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溪云初起日沉阁
散朝后，赵璟瑜进了膳，便摆驾文华殿听经筵。长公主则移驾崇德殿，召女官们前来禀奏内廷事务。
尚宫薛英道：“殿下前几日提起，想将苏司籍调至身边任用。臣这几日仔细核对了六局一司的官职，六品之中，司言、司簿、司闱各有一缺。”
此三司皆属尚宫局。当今陛下尚未立后，亦无妃嫔，尚宫局的事务便由长公主代为管理，局中女官自然常在长公主左右听候差遣。
赵珂玥垂眸思忖片刻，问：“其余品阶呢？”
薛英回道：“六品以上，仅宫正司五品宫正尚缺一位。”
长公主微微颔首，道：“升迁太快，恐招非议。不如先将她调到本宫身边任司言，历练一两个月再擢升，方显名正言顺。”顿了顿，又吩咐道，“从前内廷宫女虽多，女官职衔却少，许多有才干的人无从施展。如今既已开了内女科，往后必有更多考生跻身女官之列，若官职不足，岂非自缚手脚？尚宫局这几日便着手增设女官官职，可参考前朝旧例。”
“臣遵旨。”薛英道，略一停顿，又补充道，“只是，查阅前朝女官设置，还需尚仪局协同。司籍司的典籍档案，定是少不了的。”
尚仪李贞闻言上前一步，禀道：“殿下，司籍司原任司籍年岁已到，苏司籍刚进宫时，臣便已安排她出宫还乡。如今苏司籍不日便要调到殿下身边，司籍司中还需再行提拔一位司籍，以补空缺。”
“本宫记得，司籍司有两位掌籍，资历都不浅了，是该提拔了。”赵珂玥看向李贞，“你可有中意的人选？”
“殿下容禀。”李贞拱了拱手，“臣已查明，前几日苏司籍沾染咳疾，并非偶然，而是钱掌籍从中做了手脚。”
说着，取出了一只铜匣。
午后，李贞召集尚仪局众人，传了长公主旨意：苏司籍调任尚宫局司言，即刻赴崇德殿当值；钱芝则被押往宫正司，听候问讯。
虽然映雪早知长公主有意将自己调至身边，可如今亲耳听到这道旨意，她还是有些不敢相信。
李贞见她怔忡不语，笑道：“苏司言真是前途无量啊。”
映雪回过神，忙敛袖行礼：“尚仪大人过奖了。此番调动，全赖殿下提拔，更要多谢尚仪大人在殿下面前为下官美言。”
李贞伸手虚扶了她一把，推心置腹道：“你为人谨慎，我很放心。只是御前不比尚仪局，往后你在殿下身边当差，大场面必不会少。到了御前，既要勤勉稳重，也得学会灵活行事，刚柔并济，方能在宫中立得稳、走得远。”
映雪郑重道：“多谢尚仪提点，下官定当谨记于心，不敢有负殿下与尚仪栽培。”
午后，映雪来到崇德殿。宫人入内禀过后，引着她步入殿中。
如今一旬约有三五日早朝。小皇帝赵璟瑜尚在长身体的年纪，早起时常犯困。长公主便下令，若有早朝，皇帝午后便可小憩半个时辰。
此时小皇帝赵璟瑜午睡方醒，已由内侍服侍着净了面，正坐在长公主身侧，一同批阅案头奏章。
他年纪尚小，一张脸犹带几分未褪的稚气，虽极力模仿皇姐端肃的姿态，却仍会在目光掠过枯燥的奏章时，悄悄眨一眨困倦的眼。
这是映雪第一次面圣。她垂首敛目，紧跟在引路宫人身后，不敢四处张望，只在余光里瞥见帐幔与金柱间，博山炉中升起的袅袅青烟。
“你来了。”赵珂玥手持朱笔，头也未抬。
映雪上前一步，规规矩矩行了大礼：“臣司言苏映雪，参见陛下，参见殿下。”
赵璟瑜闻声抬起头，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阶下这位新来的女官。他知道这是皇姐亲自擢选的人，便格外多看了几眼。
“起来吧。”赵珂玥搁下手中朱笔，自案边取过一本明黄诏书，递与身旁宫人，又道，“陛下与本宫拟了一道徙江南富民的诏令，你且看看，可还有什么地方需要斟酌修改。”
宫人捧着诏书，走下台阶，恭敬地递到映雪面前。映雪双手接过，屏息凝神，逐字逐句参详。
殿中一时寂静，鎏金博山炉中龙涎香冉冉升起，日光透过花窗，在她低垂的羽睫下投出一片影。
片刻后，映雪将诏书轻轻合拢，抬起头来：“臣有两处不解，想请教陛下与殿下。”
“但说无妨。”赵珂玥道。
映雪道：“臣少年时在杭州，亲见江南大户多有拖欠赋税的习惯。地方官府往往畏其势力、碍于情面，不敢深究，积年陈欠便成了一笔烂账。臣以为，诏令中应当写明：富民在迁徙之前，须先完清所欠田赋、丁税及历年积欠。若不做此规定，他们一旦迁离原籍，原籍官府再难追讨，朝廷便要白白蒙受损失。这笔账，最终还是要摊在当地百姓头上。”
赵珂玥没有立即回答，侧首看向身旁的赵璟瑜，道：“陛下以为如何？”
赵璟瑜歪着脑袋想了想，乌黑的眼珠转了转，一本正经道：“既然如此，就让他们结清了账再走。”
赵珂玥闻言，既未点头也未驳斥，只缓缓开口：“陛下说得不错。但这件事，没有那么简单。陛下可还记得前些日子，江南富户联合起来拒缴学田赋之事？”
赵璟瑜道：“记得。因为皇姐查了学田账册，他们恼羞成怒，不肯出钱办学。”
“正是。”赵珂玥颔首，“这道诏令的真正用意，是借迁徙之名，把江南那些盘根错节的富户从他们的根基上拔起来。但表面上，还是要借惩办他们拒缴学田赋之名颁布。”
映雪不知其中内情，听了这番话，才隐约猜到长公主用意。
赵珂玥继续道：“正因如此，才不能一味用雷霆手段压制。若在迁徙之前强行追缴旧欠，他们必然心生怨怼，何况迁徙本身也需要钱粮，若逼得太紧，一旦他们联合起来抗拒朝廷，反而不好办。本宫的意思，是允许他们在徙后三年内，分期完清积欠，以示怀柔安抚。既给了他们喘息之机，也让这笔账不至于烂在地方官府手里。”
赵璟瑜眨眨眼，似懂非懂地颔首：“皇姐说的是。”
映雪则垂眸静立，将长公主这番话记在了心里。
“殿下英明，臣受教了。”她拱了拱手，又道，“臣还有一事。臣观诏令中言‘富民迁入京畿后，不得擅自返回原籍’。臣以为，江南富户久居故土，骤然北迁，难免有人水土不服、思乡成疾。若一概禁止南还，恐生怨怼之心。不如稍作变通，限制还乡的时限与频次，准其亲眷在特定时日回乡探望，譬如每年一次，以三月为期，逾期不归者，则按律处置。”
赵珂玥闻言，指尖轻轻敲着御案。
她思忖片刻，颔首道：“卿所言在理。”她抬袖指向案侧的一方小几，那上头笔墨纸砚一应俱全，“就按你说的，在诏令中加一条，重新拟一道吧。”
映雪愣了一瞬，心道：“我来写吗？”
赵珂玥将她的惊讶与局促看在眼里，笑道：“你的字很是不错。”
映雪得了肯定，不敢迟疑，立即敛袖行礼：“臣领命。”
她走到小几前坐下，执笔略一思量，一挥而就。
宫人将诏书捧至赵璟瑜与赵珂玥面前，供二人审阅。
赵珂玥十分满意，道：“就这样吧。”
她将诏书合上，自案后起身，广袖轻垂。
“本宫有些乏了。”赵珂玥起身，“陛下继续看奏疏便是。苏司言随本宫去后殿说说话。”
“臣遵旨。”映雪应了一声，跟在宫人身后，转过描金屏风，步入后殿。
赵珂玥斜倚在软榻上，半支着额，神情放松下来，显露出几分慵懒。
“本宫听闻，昨日你去了杨显府上，赴原司乐的赏花宴，被刁难了？”
映雪一怔。心想这样的事，长公主怎会知道？她转念一想，昨日赴宴之人皆是官家小姐、世家贵女，长公主若是有心留意，也不稀奇。
她稳住心神，恭敬答道：“臣昨日的确去赴了宴。若说刁难，倒也谈不上，臣尚且应付得来。”
赵珂玥似乎对她的回答很是满意，又挑起一侧长眉，饶有兴致道：“你与杨济，从前就认识？”
这一问来得直接。映雪心念电转，知道长公主在打探自己的底细，更知绝无隐瞒的余地，便如实将旧事简明扼要地说了。
赵珂玥听罢，笑道：“如此说来，周卿当日在朱雀大街上斥责杨济，还真是为了替你出气。”
映雪双颊微热，道：“周大人年轻气盛，行事或有失当之处，还望殿下莫要怪罪。”
“怎会。”赵珂玥抬手抚了抚鬓角，又支颐看向她，“本宫看周卿似乎很欣赏你。不知你意下如何？”
映雪心如鼓擂，垂眸道：“周大人为人清正，臣素来敬重，不敢有非分之想。”
赵珂玥不置可否地笑了一声，也没再追问，只懒懒道：“本宫很欣赏你。你今日先下去歇着吧。既到了本宫身边，往后日子还长。”
映雪敛衽行礼：“臣告退。”
不出三日，裴舒便给映雪带来了消息：钱芝已被革职，笞三十，发往浣衣局去了。
原思雨身边的平嬷嬷替自家主子顶了所有的罪。她一口咬定那只装满醭苔的铜匣是自己交与钱芝的，与旁人无关。平嬷嬷因此也受了笞刑，听说行刑之后，两条腿便再也站不起来了。
对钱芝的处罚固然大快人心，可到底没能揪出原思雨，终究有些可惜。
这便是世家的能耐。一旦出事，会有无数人站出来替他们担着，而他们自己，依旧干干净净地坐在高处。
只是映雪此时已无暇再深究这些。她正忙着准备迫在眉睫的七月初一朝会。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溪云初起日沉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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